第638章 雁过留声天干图(二合一)
法舟 · 寻春续昼 · 4,316 字
“好!”
“师弟,我听,我听你说——”
这一刻。
柳洞清的声音沉痛极了。
不仅只是因为钱雨的反应,更因为同一时间。
蔡思韵也以甚为悲恸的神情,朝着柳洞清无声息地摇了摇头。
作为炼妖玄宗一脉的先贤,这世上除却柳洞清之外,最想救活钱雨的恐怕就是蔡思韵了。
而同样的。
作为鬼藤一脉的宗师,她对于生机和生死的判断,几乎可以视之为盖棺定论!
怎么会这样!
该是何等样的命途多舛,何等样的颠沛流离,才能够教钱雨师弟走到这样的境地?
而又是何等样的心念。
竟然能够让钱雨师弟拖着残躯,奔行千万里,来寻自己?
一时间。
柳洞清都不得不强行收敛着心神之中的悲恸情绪,仔细的听着,听着钱雨师弟到底要说些什么。
“骨剑一脉先贤所开辟的新路,错了!”
“至少,四墓冥土之道,错了!”
“阴五行轮转生息,先贤大抵似是意欲成就太阴气象,同样,一旦成就太阴气象,也可以用太阴纯元,来平衡四墓冥土之道法,带给形神的负累与销蚀。”
“可是先贤大抵从未曾想过。”
“这是骨剑之道,这是天然带有着冥死之气的道法!”
“有着这一根髓本质气韵的‘误导’,阴五行生息,什么时候,都没法成就太阴气象!”
“阴上加阴,只能够使得修士本身,愈发趋于四墓冥土本质!”
“这一道法,离死亡太近太近!”
“冥死剑狱里一旦没有对手可囚,被装进去的怕就只剩下了自己!”
“甫一晋升了金丹一境,我就已经意识到了己身前路的困顿!”
“维持在初入金丹境界还则罢了。”
“仙道修途越是往上攀登,便等同于我这条性命越是往冥死剑狱之中跌坠!”
“成就金丹巅峰的那一瞬间,便也是我盛极而衰,彻底走向殒亡的那一刻!”
“先贤在四墓冥土之法上,留下了太多思路和结构上的疏漏!”
“我不甘心。”
“以金丹一境的道法底蕴,反复的推敲演绎昔日所承袭的法门原本。”
“最终不得不得出一个无奈的结论来。”
“四墓冥土之道并非是先贤创法的终究功果,相反,它大抵是先贤创法过程中,在半道中途的临时性总结。”
“自那以后,先贤真正想要开创的道法功果,还在四墓冥土的基础上继续延伸下去了。”
“也正因此,对于这等阶段性的成就,如先贤那般的学究天人,也仅只是完成了收录,并未曾纠正其中的结构性疏漏。”
“为此,我不惜重新折返回旧地,意图寻找昔日你我曾经探索过的元辰洞天。”
“可惜。”
“大抵是因为洞天昔日曾经被祝承飞以外力摧毁过的缘故。”
“又大抵和小丁曾经身陨其中,临时以洞天主人的身份,与人血战过的缘故。”
“元辰洞天已经不在原处,不再依附于那片山野。”
“这样,也就绝了我意图依循着先贤所开创之路,顺延着先贤昔日的思路,更易道图的念头。”
“我不得不自己为自己思量出一番前路来。”
“于是。”
“一番苦思冥想之下,我的目光落到了阴极生阳上面,心想着,若是能向死而生,自冥死剑道之中,洞悟反演出阳五行的生机大道。”
“彼时二者合一,阴阳五行俱全,则或可填补我道途和生机上的毁伤。”
“但这条路同样也很危险。”
“因为我必须先得达到‘阴极’和‘向死’的状态,然后才能行阴阳翻卷之举。”
“彼时,我便想着,机缘或许就在阴世!”
“在这里,我更能容易探索‘阴极’和‘向死’的状态!”
“然后。”
“几乎我刚潜渡入阴冥浊世的第一瞬间,便遇到了我的机缘,遇到了紫灵府的石敬岩。”
“……”
接下来。
伴随着钱雨的阐述。
从意图以戊己杏黄元本承托四象阴阳须弥的石敬岩,再到东土的那群意图以风水堪舆之道重新承托己身天象道果的地师一脉。
以及最后,像极了昔年蔡思韵烧炼至阴太乙时一般无二的举措,纳纯阳天火入体。
当钱雨阐述完己身在阴冥浊世之中的境遇时。
顺延着他早先时更易道法的思路,一条完整的跃迁之道,也已经呈现在了柳洞清的眼前。
“那阵子我开心极了!”
“总觉得,自己前半生在阳世已经吃尽了运数命理的苦头,如今一朝入得阴世,终于有了否极泰来之相!”
“阴阳四象须弥之道可以为我加固冥死剑狱!”
“而同样戊己杏黄元本的延伸,则可以让我在稳固冥死剑狱的同时,先一步,以土行之道,从阴行延伸入阳行!”
“这一步,已然是阴阳生息之道的更易变化里面,最为温和,最不伤及我原本道法底蕴的一步!”
“然后。”
“则是依托戊己杏黄元本之道,借助东胜神洲地师一脉的法统传承,将堪舆之术合于其中!”
“以地气反演天象!”
“由此,从戊土之道生发而去,将阳五行悉数俱全!”
“最终。”
“在纯阳天火的烧炼之下,阴阳五行,生机冥死,俱成一炉混元功果!”
“我走完了前面两步路!”
“甚至!”
“因为昔日我在筑基一境,曾经将路走的十分偏激,有些本质上的疏漏弊病呈现在本命神通法宝中。”
“我为此决意重新蕴养出一件器之雏形来!”
“一切都是那样的顺遂,那样的否极泰来!”
“可是……”
“正当我以纯阳天火进行最后的烧炼时。”
“呵……”
“到底是气数用尽!”
“向死而生终究是逆天之举!”
“师弟我……一步踏空,万念俱灰!”
说到此处的时候。
钱雨的整张脸,已经变得灰败起来。
连带着。
他紧紧攥着柳洞清小臂的手,也在剧烈的颤抖着。
“可我不甘心!”
“大师兄,我还是不甘心!”
“人死可以,道不能消!”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我钱雨坎坷一生,也需得在世上留下我道与法的痕迹!”
“思来想去……”
“大师兄,我只好将这最后未竟的功果,托付给你了!”
说着。
钱雨一翻手,将一团正在进行着明灭律动的光茧,死死的塞进了柳洞清的手中。
再开口说话时。
那股剧烈的颤抖,仿佛生死之间的撼动,已经延伸到了他逐渐变得干涩,逐渐变得喑哑的声音中去。
他逐渐涣散的眼瞳,死死的,痴缠也似的凝视着那光茧。
“若脱胎而出。”
“它大抵会是一面剑图,一面以戊己杏黄为元本,承托阴阳五行,化成混元剑狱的剑图!”
“而且……”
“先是以堪舆之术演天象,然后又以纯阳之火烧炼。”
“虽然阴阳五行生死俱全,戊己杏黄撑开须弥剑狱,可整一面剑图,更多的呈现出的是悬天之象。”
“此是天干之道……”
“若来日。”
“能寻另一剑道,暗合十二地支,二者合一,恐怕又能使得剑道气象更上层楼!”
“可惜。”
“路我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大师兄!”
“须弥之道,堪舆之术,纯阳天火,十二地支……”
“善待……”
“愿师兄善待此宝……”
闻言。
柳洞清甚是动容的重重点头。
然后。
在同一瞬间,主动的调动起药王鼎来。
此刻。
钱雨的形神周天之内,那纯阳天火已经十分黯灭。
那是因为,作为薪柴燃料的钱雨的形神性命本源,已经所剩无几。
这是灯尽油枯之相。
可下一刻。
太乙丹篆裹挟着澎湃的生机倾注入其中去。
瞬间。
钱雨原本枯败的面容,在一瞬间充盈满了血色。
柳洞清沉重的声音,也在同一顷刻间响起。
“钱师弟,师兄我不强留你。”
“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谁?”
“你进行最后一步的时候,是谁打断了你?是谁坏了你的气数?是谁绝了你的生路!”
“你不能只把这一面剑图给我。”
“师弟,把你最后未竟的死生因果,也告诉师兄!”
“你的仇,我替你报!”
闻言时。
回光返照也似的钱雨,倏忽间绽放出了一个甚是欢喜的灿烂笑容。
“哈哈——”
“那人是万象剑宗的新晋道子!”
“名唤吴殊同!”
“他不会是师兄你的对手的!”
“不会的——”
话说到最后。
钱雨怅然若失也似的凝视着那仍旧有着煊赫气焰的柳洞清。
像是凝望着绚烂的仙道修途本身。
然后。
伴随着欢笑声的戛然而止。
他的神情,他的性命生机,都瞬息间,定格在了这一刹。
原地里。
柳洞清没有再言语什么,只是轻轻的抬起手,合上了钱雨的眼帘。
然后翻手间,取出满蕴寒气的一块冰玉矿髓,倏忽之间塑造成一具冰棺,然后,将钱雨师弟的遗骸,小心翼翼地封存进了冰棺之中。
“钱师弟,莫急着走,师兄带着你,带着你等来日杀了那吴殊同,再让他给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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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位故旧之人,又一位同路之人,彻底离开了柳洞清攀登道路的身旁。
折返回庆云之下,离位堪舆道宫的路上。
漫长的时间里。
柳洞清的心神之中,只剩下了翻卷沸腾的杀念。
这样的念头回旋。
一直到柳洞清彻底折返回道宫,将堪舆之术造就的幻象抹去,重新趺坐在莲花法台之上的时候。
方才调动着七情六欲之道,以鸦灵的啼鸣之声安抚心神世界。
如此将盛怒压下。
重新回归了冷静的状态之中。
然后,柳洞清方才一翻手,将光茧取出。
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光茧,柳洞清的思绪在这一刻再度狂涌。
‘须弥之道,堪舆之术,纯阳天火,十二地支……’
‘呵——’
‘太巧了!’
‘堪舆之术,贫道如今实乃此道宗师也!’
‘甚至,古之举宅飞升之道先贤的九道堪舆迷宫在,我日后继续参道悟法,还能在此道继续深耕下去!’
‘至于纯阳天火。’
‘将纯阳剑宗的扁毛畜牲唤来,十只里面有九只,恐怕都未必能有贫道更懂得纯阳天火!’
‘不过。’
‘有这样的巧合,倒也在天理运数之中。’
‘毕竟,我所掌握的堪舆之道,昔年便是钱雨师弟所传,此是同根同源之运顺。’
‘再者,他与我同处杀劫之中,同处阴世之中,若论阴极生阳,若论烧炼混元,自然非得纯阳天火不可。’
‘这是杀劫之中的共性!’
‘至于说须弥之道。’
‘我现今精研不深。’
‘但是,此道我可以懂!以戊己杏黄元本承托混元剑狱的气象,我可以有天资禀赋!’
‘而且。’
‘古之先贤的堪舆之术,延伸到更高深的境界中去,本也是撑开一域,涉及天地自然与须弥之道的路数!’
‘至于说最后的十天干,十二地支……’
‘贫道所掌握的十二元辰骨剑道传承……’
‘倘若以四墓冥土之道为先贤创法半道中途的标的,那么,很显然,钱雨师弟和先贤走上的乃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钱雨师弟延伸向了十天干的路,而先贤则走上了十二地支的路。’
‘但最终,就像是钱雨师弟预想的那样。’
‘同源而出的道法功果之间,又天然有着殊途同归的牵系!’
想到这里。
柳洞清缓缓地闭上了眼眸。
审慎思量之后。
再睁眼时。
柳洞清的目光陡然间变得笃定起来。
‘钱雨师弟的思路是对的!’
‘只是……’
‘以柳某如今的眼界来看,蕴养在其中的堪舆之术的道法意蕴,还有纯阳天火的烧炼手法。’
‘都粗浅了些!’
一念及此的瞬间。
柳洞清便已经翻手取出一枚纯阳天火的外炼禁制,似是要以此作为薪柴,来重演纯阳天火。
忽地。
侧旁处。
蔡思韵的身形显照。
她似是已经忘却了此前时破功之后的羞恼。
而是用一双近乎“慈祥”的充满母性的目光,看着那刚从盛怒状态之中抽离出来的柳洞清。
“玄阳师弟,无需用纯阳天火,乙木生丁火,同样能造就阴极生阳的道法变化!”
“师姐陪你炼法!”
“你不是一个人,不论什么时候,师姐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话音落下时。
伴随着蔡思韵的手轻轻地搭在柳洞清的肩膀上。
浓烈的太乙丹篆的法力神华在他面前凝聚的瞬间。
柳洞清颇为动容,颇受慰藉的轻轻颔首一笑。
然后。
当他将南明离火点落在其上的瞬间。
轰——
白炽的纯阳天火显照,复又将那一团光茧吞没在其中。
与此同时。
海量的心神念头宣泄而出,倏忽间崩灭了柳洞清取出的种种诸般晦暗禁制,崩灭成灵光洪流,悉数灌注入纯阳天火所烧炼的光茧内。
‘师弟啊,好好地看着罢!’
‘你推敲演绎出来的道法功果,会在师兄的手中,绽放出更璀璨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