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巨兽

　　要不跑吧。

　　威瑟这么琢磨着，慢慢往后挪了一步。

　　然而这一步踩进腐植地里的时候，产生的细微树枝折断和树叶窝进去的动静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远处的嚓嚓声还在持续，甚至能听到有东西一踩一踩的脚步声。

　　威瑟抿了抿嘴唇，琢磨了片刻，决定再坐下来了。

　　如果他跑起来，声音肯定很响，同时一紧张一运动又出了汗，那么声音，气味，全都扩散出去，那食尸鬼或者其他野兽都更容易追过来。

　　他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甚至连视力都等于完全没有，那就无异于找死。

　　还不如坐在这里，信任一下“荒野”能帮他解决麻烦。

　　这不也是试炼的一部分吗？

　　虽然是辛法所说的第三部分，他也不清楚前两部分有没有过去。

　　威瑟就这么用脚试探地踩着，确定踩到一块光溜溜的石头，然后就这么坐了下来。

　　试着接受命运之后，再细心去听，反而觉得那些细细簌簌的动静不像是食尸鬼了。

　　可能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嗅觉和听力变得更加灵敏，也不再胡思乱想其他的事情，只是专心地感受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反而能不断地通过这些声音在脑海中联想对方的模样。

　　这可能是一头夜间觅食的野兽，或许是鹿，或许是狼，猫，熊……如果是食尸鬼的话，总是按捺不住不断舔舐牙齿的动作，或者发出“呼呼，呵呵，哈哈”的呼气声，就像是将死之人求生的喘息。

　　他听到的声音没有这么让人恶心，但也的确是越靠越近了。

　　威瑟逐渐闻到一股越来越浓郁的气味，不是臭味或者骚味，但也不太好闻，像是他在药店里闻到过的某种药材的味道，但他想不起来名字了。

　　那股药材似的气味浓到几乎能尝到的时候，背后的树皮开始震颤，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很沉的东西把重量靠了上来。

　　威瑟后背贴着树干，脊椎骨传来的那种细微的震颤比声音还清楚。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慢慢把身体从树干上挪开，半跪在地上转身，一只手还扶着树皮。

　　他的手指顺着橡树粗糙的沟壑往上摸了不到半臂的距离，就碰到了一个不属于树的东西，一个极其庞大的东西。

　　可能是熊，因为实在是太大了，但对方发出的呼气声远比熊要沉稳，平静。

　　像熊一样的野兽在紧张或者有陌生者靠近会忍不住呼哧呼哧地喘气，低哼。而眼前这个东西好像对这个法师的存在完全不意外似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威瑟对这个现身的庞然巨物也没有多少担忧，更别说恐惧，甚至还有一丝丝熟悉感。

　　威瑟试着伸出手，在那个巨物的体表摸索，起初毛茸茸的，像是发干的草丛和灌木，随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然后，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个湿漉漉，冰凉的硬物，就像是摸到刚才那块肉似的，但是表面已经在外面放了太久，有点风干了的感觉。

　　就在这时，两个血红色的事物在他的手两边亮起。

　　这是一对眼睛，所以刚才摸到的是鼻子吗？

　　它的瞳孔并没有因为黑夜而扩大，反而缩到很小，就那么盯着中间的法师。

　　威瑟想说点什么，他想问如果它是个德鲁伊，或者它就是所谓的荒野之灵，能不能帮自己治好兽疯病。

　　但他张开嘴却说不了话，甚至发不出声音，就像他每次在兽疯病严重发作时的感觉一样。

　　反而，是对方在恐惧。

　　威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感受到的，这种感觉几乎就是从心底里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是它在恐惧什么，而不是自己在恐惧它。

　　当他心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那对血红色的眼睛缓缓闭上，重新变回黑暗。

　　接着，威瑟感觉到这个巨大的事物慢慢离开，褪去。

　　森林里终于起了风，凉风穿过他的腋下，脖颈两边，激得他一阵寒颤。

　　“威瑟，你回来了。”

　　威瑟听到背后辛法的声音，回过头来。

　　晨光洒在树间，把她的皮肤映成金黄的亮色，长长的，精心编织的发辫像树藤般流淌下来披散在双肩上。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日出了，时间过得飞快，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睡了一觉。

　　那棵年迈的老梧桐就在身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林间地。

　　脚下那块鹿肉留下的血迹都还在，只是已经干成了发褐的黑红色，他想起昨晚吃的那块肉，觉得嗓子里又冒出一股血腥味。

　　“你得到答案了吗，威瑟？”辛法问。

　　它……似乎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谁？

　　那是害怕吗？担忧？还是某种敌意？

　　威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这感觉真的就是从心底里浮现出来的。

　　最奇怪的是，那个巨兽好像不愿意他把这种感觉透露给别的人。

　　包括辛法吗？

　　最后法师的嘴唇在这种模糊的纠结中蠕动了几下，也只能说：“很难说得清。”

　　辛法微笑，在阳光下仿佛古老北方传说里会出现的林中仙灵，“它什么也没说，但你能感受到它想让你知道什么。我之前指的就是这种感觉，你已经完成了仪式。”

　　一阵风扫过前胸，威瑟才从那种恍惚中清醒过来，立马把周围的衣服捡起来，一边穿一边问：“那么兽疯病要怎么办？它还会发作吗？”

　　“你是一个能够施展奥术魔法的兽疯病患者，一个被荒野接纳的奥术师。这两件事，哪个我都从来没有听说过。”辛法说：“所以，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想既然你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了，那就用我们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你要教我之前那个用来安抚野兽的法术吗？”威瑟问。

　　辛法说：“你不是野兽，威瑟，但我们有其他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你可以说是法术。明天晚上来这颗梧桐树下，我试着教你一个德鲁伊会如何控制自己的狂暴，野性和幻觉。我们称它为平静术，希望它也能对你的病起作用。”

　　“可能到不了明天晚上，我就会出现幻觉或者梦游了。”威瑟说。

　　“你还有一瓶老师的药水，如果不行的话就喝下去。”辛法说。

　　“你就没有多的药水了吗？”威瑟问。

　　“晒干的狂笼草，在小屋那里还有储存，但我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食尸鬼停留，食尸鬼有没有破坏它们。”辛法说：“等我再恢复一些，就试着返回去探探路。”

　　“好吧。”威瑟说：“所以你算是我的老师了吗？就像你和达夫瑞那样，我是说德鲁伊之间的师徒。”

　　“作为一个年轻的德鲁伊，我远没有达到收授学徒的资格。”辛法说：“但我愿意跟你一起探索如何解决你的问题，这也是我作为达夫瑞的学生，作为这片森林的看守者，最想要了解的事。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你的同学，就像你在学院里认识的那些人类孩子一样，我们一起学习和理解荒野与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