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她不在未来（1）

　　高塔熊熊燃烧，岛屿在风暴中摇曳，像一副火中的油画，画中描绘着一艘载满乘客的邮轮，他们奔赴火海。

　　不甘者歇斯底里，沉默者愈加沉默，身着祭服的人在过往的幻影中起舞，舞姿柔和轻缓、不知疲倦，肩扛重任的少女神情缄默，一闪而逝的电光照亮了她的脸，那样冷漠，那样悯人。

　　“意识上传进度：99%。正在扫描载体的各项数据，准备重启......”他那副残破的躯体发出冰冷的电子音。

　　青年无力地背靠塔身坐下，缓缓地抬头，浑浊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清明。

　　“没想到，连让你杀死我都是一种奢望，社长。”

　　“社长......抱歉。”

　　许小柚眼神微动，勾在扳机的指尖放下，又慢慢扣紧。

　　这一声抱歉所含的意义，已无人再想去追究。他们只是无声地相对着，燃烧的高塔在他们身边崩塌，海水的风浪渐渐地停歇了，细小的雨点落在少女的脸上，顺着轮廓缓缓滑落。

　　“我不会原谅你。”许小柚说。

　　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又选择了沉默。

　　“我也是。”简六说。

　　“距离重启还剩下最后十秒。”

　　冰冷的电子音在周围回荡，宣告着故事的最终落幕。

　　“九。”

　　“八。”

　　“七。”

　　“六。”

　　“五......”

　　“你想要的一切都在我的意识里了，只需要读取就行，社长。”简六忽然说。“反逆转奇迹的公式，有关先驱的一切，补完所有的最后一块拼图。”

　　“所有被遗忘的他们。”

　　许小柚没有出声回应。

　　她静静地等待着倒计时的结束。此刻天际城所有仿生人的意识正在占领青年大脑的每一处线路。

　　在简六重启意识后，对方将彻底失去这具身躯的主导权，也就意味着，对方在某种意义上真正被杀死了。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最后一刻对方难以再做任何反扑。防备仅仅是出于对数千亿公民的责任。

　　“三。”

　　简六为自己的生命倒数。他的表情看上去轻松了不少。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是解脱，只是有点不甘。

　　“二。”

　　“意识上传进度：100%。载体数据已扫描完成，开始重启......”

　　意识将要重启的那一刻，始终保持缄默防备的金发少女忽然松口。

　　“一路以来辛苦了，代理社长。”

　　简六灰暗的眼神先是一动，紧接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最后轻笑了一声。

　　“你也是。”

　　“一路以来辛苦了，社长。”

　　大火吞噬了高塔的每一处，蔓延到二人的身边，千万年来未曾说出口的话语，它无法消解隔阂，过往的仇恨与质疑已收进了血肉，变成坚锐的骨架。它是最后的道别。

　　漆黑的海面停止了翻涌，屹立于岛上的高塔崩塌了。

　　...

　　许小柚再度回到了白昼城，带着最后一枚权钥。

　　黎明机器前，悲悯者的身形浮现。岛上发生的事情同样也在她的观测中，她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望着金发少女平静的面容，只是说：

　　“你准备好了吗？”

　　“前往除你之外，未曾有人踏足的区域，包括我。”

　　“黎明核心的最深处。”

　　“迎接一切的真相。”

　　“嗯。”

　　没有过多的话语，黎明机器开始了它的最后一次运转，亮如白昼的光芒瞬间吞没整片空间。

　　...

　　再度醒来时，许小柚来到了一处纯黑的空间，面前有一条道路，慢慢延伸到更深处的黑暗，不知通往何方。

　　周围的起伏涌动的数据墙，微弱的光芒从黑墙间依次亮起，仿佛无数星辰在宇宙中熠熠闪烁。

　　许小柚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心里有个声音吸引着她走向前，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随着她深入黑暗，周围的景象渐渐发生变化，涌动的漆黑如潮水般褪去，空间变得纯白明亮，脚下狭隘的道路也开始平铺开，一片花海上传来了孩童嬉笑玩闹的声音，无数人的幻影出现在纯白空间中。

　　这里没有怪谈、没有神秘，没有高耸入云的建筑，也没有行驶来往的车辆，人们看上去正过着简单安宁的生活，无形的框架笼罩在上空，让他们得以如履平地。

　　许小柚心生一丝疑惑，越是走近，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便越强烈，心中的声音也在不断加大，促使着她加快脚步，向着未知的终点走去。

　　远远地、远远地，她仿佛看到了一座墓园，有许多熟悉的背影正围站在一起，透明的棺材中空无一人，他们的神情却肃穆哀伤。有人沉默、有人落泪，有人摇头轻叹、有人掩面叹息。

　　许小柚认出了其中几位熟悉的背影，不由得再度加快了脚步。

　　可越是奔向众人，她的身影便越虚幻，距离众人的位置也愈加遥远。

　　许小柚心中莫名产生了一丝空落的情绪，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产生这种情绪了。同情、悲伤、愤懑，任何可能干扰理性的情绪，都被她亲手她埋葬进了心底，它们本不应该再出现。

　　她的脚步一点点加快，从行走到了快走，再到奔跑，无数与少女们朝夕相处的场景从她的脑海中飞快闪过，最后是跨越了无数时间线的孤独。

　　终于，那座墓园消失不见，许小柚来到了道路的终点。

　　这里鸟语花香，仿佛歌者理想中的伊甸园，缠满了苔藓的十字架遍立于大地之上，锦簇的繁花围绕着它们盛开，而在花海的正中心，硕大的机械管道从天幕之上垂下，它们连接在一台维生舱上，其上同样布满藤蔓，看上去与这里的一切无比融洽。

　　许小柚的脚步慢慢放缓，她来到了那座维生舱前，玻璃上映照出了她的脸。先前这片空间的鸟儿并未被惊扰，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她，有的站在维生舱上，有的站在十字架前。

　　维生舱缓缓地打开了，

　　干枯的金色发丝缓缓垂落，苍白的碎片掉下，一张黯然破碎的面容映入眼帘。

　　感受到肩膀的重量，许小柚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她曾在执行者最后的记忆中见到过这道身影......

　　那正是她。

　　或者说，是魔女们口中的‘父亲’。

　　“你来了啊。”未知少女说。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

　　无数的信息在接触的此刻一窝蜂地涌入了许小柚的脑海。

　　伊甸园是虚假的，反逆转奇迹的公式并不存在，循环的终点与起点。高塔崩塌了，她却未从塔内走出来。从她单独去找先驱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直到此刻，许小柚终于明白了，对方那句道歉的真正含义。

　　无声的寂静盘旋在这片空间。

　　许小柚屏住了呼吸，仿佛有什么将她的意识冲刷得一片空白。

　　这一刻，她的内心为一片喧嚣的死寂所占据。

　　屹立在这片花海之上的，并非是十字架，而是她的一座座坟墓。

　　耳边新生生命的啼鸣不再，只剩下了她自己的话语回荡。

　　“最后的......权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