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当他们离开以后（2）

　　“可你还能为我做什么呢？”许小柚问。

　　“您看上去有些低落，您是否需要一杯咖啡，亦或是热茶。”

　　话语间，机器人的机械手伸长，从打开的腹腔里取出咖啡杯，并倒了满满一杯咖啡，恭恭敬敬地放到许小柚身前。

　　细腻的液体润入口腔，醇香后是回味悠长的苦涩。

　　距离上次饮用咖啡，对于许小柚而言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对时间的感知便模糊了起来。仿佛书上不起眼的一句文字，就能记录下这漫长的时间，她在漫长时间里所有的孤独都被涵盖了过去。

　　温暖的咖啡散发出热气，将许小柚从纷乱的思绪拉回。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拯救自己的文明。

　　为自己的文明寻找未来唯一的那条道路。

　　而现在，她的文明毁灭了。

　　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她似乎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陪我看电影吧，十一。”许小柚说。

　　“这是您为我取的名字吗？”机器人问。

　　“是的。”许小柚靠在沙发上，

　　“你那应该还有很多文明时代的影像，为我播放吧十一。”

　　“我需要一点灵感。”

　　“我也要陪您看吗？”

　　“对的。”

　　十一点了点头。

　　“顺带换个形象，让我有点归属感。”

　　显然，十一是有模拟功能的，这是这个时代服务型仿生人的标配。

　　片刻后，她变成了一名满身阳光的金发少女，看上去很活泼。

　　她分析了许小柚的心理，这个形象是最适合漫长陪伴的。

　　她大大咧咧地坐到了许小柚的身边，一把搂过许小柚的肩膀。

　　“真不好意思，我的数据库没更新到最新那个年代，记录的影片摈弃那些AI的、粗制滥造的，一共是7458915735部。”

　　“鲨卷风呢？”许小柚问。

　　“呃，你的口味，还真是独特。”十一嘴角微抽，

　　她将这部影片从‘超级无敌灾难级烂片’里滑了出来。

　　“找灵感这种事我可熟了。”十一说，“你应该先专门从那些小城市的青春伤痛文学影片开始找。”

　　“因为枯燥无聊到要命的内容，总是会最大限度激发一个人的大脑。相信我，你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感冒出来的。”

　　“不了，从《联合日》开始放吧。”许小柚委婉拒绝了。

　　“512倍速。”

　　“今天，将会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日子。”

　　黑暗的车厢内，电影开始了，伴随着老式电影特有的暗黄滤镜，画面中，一片光辉的广场被投放了出来。

　　“我们将其称之为，联合日。”

　　十一变出了一桶爆米花，像许小柚的方向晃了晃。

　　后者会心轻笑，随手抓了一把。

　　见到又变得沉默下来的许小柚，十一耸了耸肩。

　　也许是意识的共感，亦或是灵魂上的相似，她们之间有着无声的默契，谁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影片开幕、过场、高潮，再到收尾，最后是谢幕。

　　一部部影片上映，512倍的速度很快，快到只需要几分钟，就到了演员表陆续致谢。中途十一时不时起身、伸懒腰，在车厢中走动，又去了隔壁的车厢，深夜的时候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她一身睡衣，看上去衣冠不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见到车厢中仍聚精会神的许小柚，露出了几分讶异的神色。

　　影幕墙的画面飞速而过，流光交织穿梭。金发少女的脸上时不时亮起光芒，一霎又变得微弱。

　　“话说，你真的看得进去吗？”

　　“是有些走神。”许小柚说，“剧情推进得太慢的话，我会错过一些。”

　　“太慢......？”十一嘴角一抽。

　　看来，512倍，还远不是眼前这个家伙的极限。

　　“醒了就接着陪我找灵感吧。”许小柚说。“我还在想。”

　　十一耸了耸肩，重新躺回了沙发。

　　电影还在播放，两名少女在相处的过程渐渐熟络了。十一起初还回房间休息，后面索性将腿翘到了许小柚的身上，枕着沙发呼呼大睡了过去。

　　许小柚并不在意这种冒犯，倒不如说此刻的她正需要这个。

　　她盯着飞速而逝的影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静的眼神未曾变化，偶尔疲惫了，便学着十一的样子，换身轻松的睡衣，将腿倚在对方的怀里，暂停影片睡上一会儿。

　　时间定格在数年后的一天，许小柚一如往常地看着电影，随手伸向十一怀里的薯片。房间一直被对方打扫得很干净，以这位少女的性格，对方极不情愿做这些事情。

　　可架不住，许小柚比她不愿动，这份重任便落到了她的肩上。

　　就在这时，极速播放的影片忽然慢了下来，变成了正常的播放速度。

　　一时间，十一有些恍惚了，看惯了512倍速，突然变成正常速度，她还以为在慢放。

　　这部电影的名字叫《当他们离开以后》，男主是一位名叫亚当的宇航员。

　　有一天，在他日常完成维护空间站的工作后，地球方面失去了联系。

　　返航的请求意外地通过了，他回到了地球，跟着漂流舱登上了陆地，却看到了被核战毁灭的家园。

　　绿色的植被覆盖在曾经的城市，树木比高楼还要高大，一切看上去生机盎然，却又死气沉沉。

　　他对曾经家园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于是开始了疯狂的追寻，想从这个陌生的世界寻找到哪怕一丝归属感。

　　他用尽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却始终未离开过他降落的那座城市。

　　最后，他在一处图书馆前，捡到了一枚纪念硬币。

　　硬币的人面早已模糊不清，棱角也变得残缺，凹凸的痕迹顺着月光洒在了亚当的面罩上。

　　影片出现了唯一一句留白。

　　——他隔着防护服摩挲着人类上千年的文明与历史，宛如刚从缸中网起一尾死掉的金鱼。

　　最后的最后，在亚当万念俱灰之时，地球上所有的人都从城市的角落走了出来，有的站在街边，有的将身体探出摩天大楼的窗子；不同的人种用不同的语言，带着同样的微笑鼓掌，赞赏主角锲而不舍的精神与勇气。

　　影片就此落下了帷幕。

　　“他疯了。”十一说。“最后的一幕大概是他的幻想，也是给观众的一丝慰藉，好让观众从他的视角脱离。”

　　“喜剧嘛，荒诞的外表下，总是以悲剧的内核的。”

　　“这种孤独和空虚，想必大部分人都忍受不了吧？”

　　似乎注意到了一旁许小柚的低沉，十一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已经找到了灵感。”许小柚说。

　　“我的文明已经灭亡了。”

　　“可一定在世界哪个角落，我未曾踏及的地方留下了文明的种子。”

　　“如果我在休眠舱继续沉睡上一万年，等待文明的种子发芽、茁壮生长。”

　　“他们一定也会遇到新的危机。我可以在一切重蹈覆辙前拯救他们。”

　　“到时候。”

　　许小柚看向十一，神色无比郑重，像在交托一个无比重要的承诺。

　　“就请你来唤醒我吧，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