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这也行？

　　沈瀚看着递到面前的共享充电宝，嘴角抽了抽。

　　现在的姑娘，行动力都这么强了吗？

　　他接过充电宝，插上手机。

　　开机。

　　姑娘已经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打开了，往他面前一推。

　　沈瀚扫了。加上。

　　“我叫何婧，人可何，女青婧。“她飞快地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怕他跑了。

　　“沈瀚。“

　　“哪个翰？“

　　“三点水，浩瀚的瀚。“

　　“记住了。“何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你慢慢吃，不打扰你了。“

　　回去了。

　　沈瀚低头吃了口米线。汤底浓，味道还真不错。

　　何婧坐他斜对面。白色短袖，头发扎了个马尾。桌上搁着个包，挂了个橘猫挂件。

　　人不多，沈瀚吃得正香，何婧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喂？“

　　对面说了什么。

　　何婧的声音一下变了。

　　“什么？“

　　“东西被扔了？“

　　“他凭什么——“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抓起包就站起来。筷子被扫到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邻桌脚边。冲出门去。

　　何婧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得飞快，拐过街角。

　　沈瀚放下筷子，结了账。

　　上车，打火。地狱猫低吼一声，出了车位。

　　……

　　何婧住的那个小区不新了。多层住宅，外墙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发黑的水泥。

　　沈瀚到的时候，单元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单元门口的地上散落着行李箱、被子、衣服。衣服上还有脚印。收纳箱翻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枕头躺在花坛边，沾了泥。

　　何婧的室友小周蹲在地上捡东西。地上有件米白色的外套，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外套被一只脚踩住了。

　　踩外套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深色碎花连衣裙，烫卷发，脖子上挂一串珍珠链。站在楼道口，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黑脸，胳膊抱在胸前。一个短寸头，推着折叠小推车，车上堆了几床被子。

　　“住什么住！“女人嗓门震天，“公司没给我钱！你们白住我的房子？我今天就把话放这——明天之前全都给我搬走！不搬的，东西我全扔楼道里！“

　　小周蹲在地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人低头：“你说什么？大声点！“

　　小周声音发颤：“我们交了钱的……“

　　“你交给谁了？公司！公司给我了吗？“踩外套的脚用了点力，“你去找公司要！找我？你没跟我签合同，你凭什么住我的房子？“

　　何婧的单车歪在单元门口，人已经冲了进去。

　　“王姐，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何婧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胸口起伏，盯着那个女人。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没接话。转而对那两个男的说：“这间也是，搬。“

　　短寸头推着小推车就要往里走。

　　何婧往前跨了一步，堵在门口。

　　“我交了钱的。“

　　女人终于看向她了。

　　“你多大？“

　　“二十二。怎么？“

　　“二十二啊……“女人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十六呢。成年人了，这点事想不明白？你跟那家公司签的合同——那公司是我开的吗？不是吧？既然不是，你去找他。找我？你没跟我签合同，你凭什么住我的房子？“

　　“我凭我交了钱。“

　　围观的人有人低声说“这姑娘说得对啊“。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离何婧很近。她比何婧矮半个头。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何婧没答。

　　“不说是吧？“女人转头对着围观的人，“大家看看啊——租一千二的房子，赖着不走。我这房子——“她指了指防盗门，“精装修！她住得起吗？“

　　有人笑了。就几个，小声的。

　　何婧把手机翻出来，找到合同照片，递到女人面前：“你看——这条。甲方安佳公寓已取得房屋所有权人授权。你授权给公司的。公司转租给我，我交了钱——“她咬了下嘴唇，“你凭什么把我东西扔出来？“

　　女人一把打开她的手。

　　手机没摔——何婧攥得紧。但女人的指甲划过她手背，留了一道白印。

　　女人没看合同。

　　“你拿这东西吓谁呢？“她说，“那张纸——擦屁股都嫌硬。“

　　小周还在捡地上的东西。那件外套被踩着，她又拽了一下。

　　女人低头。

　　“哭什么哭？我又没打你。你要有本事——自己去买房子啊。租什么租。“

　　小周没再拽了。蹲在一地自己的东西中间，眼泪掉下来，砸在刷得发白的帆布鞋上。

　　何婧的声音闷闷的。

　　“我交了钱。我凭什么走。“

　　女人推了她一把。

　　何婧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嘭的一声。门框上的日历掉下来，摊在地上——九月的折页，好几个日子被红笔圈了。

　　何婧没倒。她扶着门框站稳，眼眶红了。

　　“我交了钱。我凭什么走。“

　　女人冲那两个男的一挥手：“把她东西也扔出来！“

　　“有事商量事。“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重。

　　“你赶人——不对。“

　　围观的人往两边让了让。沈瀚站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女人扭头。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路过的。“

　　女人上下打量他几秒：“律师？“

　　“不是。“

　　“那你凭什么管？“

　　“我没管。“沈瀚说，“就是提醒你一句。你收不到钱是你和公司的事。她交了钱是她和公司的事。两笔账，你找她没用。“

　　他顿了顿。

　　“你现在自己动手扔东西，性质就变了——经济纠纷变治安案件。你确定？“

　　女人愣了一瞬。

　　何婧看着沈瀚。她认出他了。

　　沈瀚也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回去看那女人。

　　“让人把东西放回去。“语气还是那么平，“账的事，你们坐下来谈。不坐也行，站在这谈。但扔东西——“他看了看地上那件被踩出鞋印的外套，“不行。“

　　女人瞪着沈瀚。

　　但沈瀚说话的语气太淡，她吃不准这人什么来头。

　　“好。“她松口了，“我不赶人。“

　　对那两个男的抬了抬下巴，示意别搬了。然后转回来，看着何婧。

　　“那你说。公司欠我两个月房租，两千四。这钱谁出？“

　　何婧：“凭什么我出？我也被坑了！我交了四千八！“

　　“你交的是公司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女人嗓子又吊起来了，“我的房子你要住，那钱你不出谁出？你跟小周一人一半？“

　　沈瀚没说话。他靠在楼道的墙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条消息。

　　“你合同上写了。“

　　何婧又把手机举起来。

　　“这条——甲方安佳公寓已取得房屋所有权人授权。你授权给公司的，公司转租给我——合法。民法典第七百一十九条，我可以替公司把你欠的房租补给你，继续住。“

　　女人顿了下。

　　“行啊！那你替他把两千四补给我。房子你接着住。两清。“

　　“不行。“

　　女人转头：“凭什么？“

　　何婧接上了。

　　“我最多补一个月。“她说，“一千二。剩下一个月你自己担——公司是你选的。你要是觉得亏，去法院起诉他。我帮你作证。你要回来的钱全归你。“

　　“不行！“女人摇头，“至少一个半月！“

　　“一个月。“

　　“一个月太少——“

　　“一个月。“何婧没退，“不同意的话，咱们等警察来。你看看警察来了，是扔人东西的吃亏，还是被扔东西的吃亏。“

　　女人不说话了。

　　她老公在后面拉了她袖子一下，低声说了句：“一个月就一个月吧。总比一分没有强。“

　　女人咬了咬牙。

　　“行。“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押金你也得重新交给我。“

　　何婧想了三秒。

　　“可以。“

　　她打开微信，转了钱。一千二，加一个月押金，一共两千四。女人收了，扫了一眼，嘴上没停：“房子你怎么住是你的事，别把墙弄花了，别养宠物。“

　　何婧没理她这茬。

　　“合同。现在签。“

　　跟小周借了支笔，手写了一份合同。一式两份。字工工整整，条款每条都写清楚。

　　女人看了，签了。

　　一场乱子，消了。

　　女人和那两个男的推着小推车走了。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何婧蹲下来帮小周收拾地上的东西。

　　那件被踩的外套——抖了抖土，挂在手臂上。

　　小周抱着衣服进屋了。何婧在门口站了会儿，转头看向沈瀚。

　　他靠在墙上，刚把手机放回口袋。

　　“今天……谢谢你。“

　　“不用。“沈瀚说，“你不是挺能说的？刚才怼她的时候一套一套的。“

　　何婧愣了一秒，笑了。

　　“我就是气不过。“

　　“挺好。“

　　沈瀚往楼梯走了两步，停在走廊口。

　　“这老楼隔音行不行？“

　　“不太行。“何婧愣了下，“怎么了？“

　　“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楼上有个大爷，隔壁是个带孩子的——“何婧顿了下，“你在查我小区安不安全？“

　　沈瀚看了看走廊的灯。亮着呢。

　　“走了。“他往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

　　何婧抬头。

　　“那米线不错。什么汤底？“

　　“筒骨。炖了八个钟的。“何婧说，“等等，你——结账了没？你走的时候那碗还没吃完。“

　　“结了。“

　　她沉默了一秒。

　　“那碗不能算。我欠你一碗。“

　　沈瀚看了她一眼。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下楼了。

　　走廊安静下来。何婧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手背——那道白印，已经不疼了。

　　隔壁门开了条缝，带孩子的女人探头看了一眼：“走了？“

　　“走了。“

　　“那人是谁啊？你朋友？“

　　何婧顿了下。

　　“……路过的。“

　　她把门关上了。

　　楼道间的感应灯灭了。何婧跺了下脚，又亮了。

　　她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好。被扯下来的日历重新挂上。九月的折页摊开，好几个日子被红笔圈了：发工资、交房租、帮小周代班。

　　衣柜的门有点歪。她试了试，能修，回头找房东要个螺丝刀。

　　小周在隔壁收拾完，抱着被子过来，靠在何婧门口。

　　“婧婧。“

　　“嗯？“

　　“那个男的——你真不认识吗？“

　　何婧折了一半的被子，手停了下。

　　“不认识。“

　　“那他为啥帮你？“

　　何婧继续折被子。

　　“我不知道。“

　　她把折好的被子放进衣柜，关上那扇有点歪的门。门没关严，弹回来一条缝。

　　“……可能他就是那种人吧。“

　　小周没追问。靠在门框上，过了会儿才说：“谢谢你。“

　　何婧回头看她。

　　“咱俩是室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扔了东西。“

　　小周眼眶又红了。何婧走过去，拍了拍她后背。

　　“行了，睡觉。“

　　下楼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拐出单元门，路边空了。

　　那辆黑色的车不在了。

　　小周从窗户探出头：“何婧——你不冷啊？“

　　何婧抬头。她只穿了件短袖。

　　“冷。“

　　往里走了一步。又回头。

　　街角已经空了。

　　沈瀚把地狱猫停进唐宁府的地下车库。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叮。」

　　小溯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听见她。

　　「宿主通过法律常识而非金钱权势，帮助一位普通人解决了住房困境。民间声望系统解锁。声望值+1。」

　　沈瀚没动。

　　小溯等了两秒。

　　「别人花几百万买热搜，你吃碗米线就有了。哦对——」她停了下，「还是别人请你吃的。」

　　「你赢了。」

　　沈瀚没再理她。

　　何婧这边。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了盆绿萝。刚才被推过的门框，白油漆掉了指甲盖大小一块。她找了张便利贴，写上“小心别撞到头“，贴在那个掉漆的地方。

　　小周在隔壁已经睡着了。隔着墙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何婧坐在床边。手机亮了——她妈发的微信：“今天上班怎么样？“

　　“挺好的。“

　　“天凉了多穿衣服。“

　　“嗯。“

　　锁屏。

　　她打开通讯录，往下划。沈瀚。三点水浩瀚的瀚。头像默认的灰色背景。没昵称。微信号就是一串字母加数字。

　　点开对话框。

　　打了：真的谢谢你。

　　删掉。

　　打了：今天要是没有你——

　　删掉。

　　打了：那碗米线，我不会忘的。

　　删掉。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

　　天花板的灯罩是歪的。大概搬东西时碰的。哪天让小周帮忙扶着，自己站床上扳正。盯着那个歪掉的灯罩，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晚。

　　他站在人群后面，语气很平，“有事商量事。你赶人，不对。“

　　他头也不回地下楼，又停下来，“那米线不错。什么汤底？“

　　她说“挺好“——她怼完房东，他说挺好。

　　但她知道——

　　这辈子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人了。

　　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光。

　　何婧翻了个身。对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剩下的画面是尾灯拐过街角。拐得很利索。

　　没犹豫。

　　次日。

　　沈瀚起了个大早。开着车上了高速回江宁。

　　车上接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是孙佑民，声音很兴奋：“沈总！问询函回函全过了！一条补正意见都没有！年底敲钟没问题！“

　　沈瀚说好。

　　第二个是孙剑：“临安影视城一期勘址结束，设计院下周出方案。阮科长那边也打招呼了。沈总你要不要来现场看一眼？“

　　沈瀚回：“统一安排，不单看。“

　　第三个是凌忠久。电话一接通就是他那嗓门。

　　“地狱猫开着怎么样？“

　　“动力确实猛。“

　　凌忠久得意了：“我跟你说，这车你得踩！不舍得踩油门你买它干啥？“又问，“在姑苏吃了啥好的没？“

　　“吃了碗米线。“

　　“就这？“凌忠久语气里全是嫌弃，“你来姑苏就吃碗米线？明天中午回来吃饭，你妈念叨好几天了。“

　　沈瀚说行。

　　挂了电话，翻了翻微信。列表往下划。一只橘猫蹲在墙角——何婧的头像。

　　聊天记录里只有昨晚加的微信，灰色的“对方已添加你为朋友“，一句话没发过。

　　没有新消息。

　　挺好。

　　沈瀚锁了屏，靠在头枕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