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为了未来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4,430 字
晚上20点57分。
群马县高崎市,栗崎町。
“还要看啊。”
内田惠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
“看一下。”
内田直人按着频道键。
NHK还在放高崎祭的后续,重复着听过了好几遍的伤亡数字。
东京电视台在放动画片。
他一路按到朝日电视台,刚好是节目预告。
《紧急特别企划·高崎祭的那一夜,我们的医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在3分钟后开播。
内田惠子把西瓜放在矮桌上。
“你明天不是六点就要起来吗?”
“看完这个再睡。”
内田直人没动地方。
他明天还要去职业安定所,听说是有个市内一家运送会社的仓库管理的工作。
不到两百万円的年收,比原来少了一大截。
不过,好歹也是份工作了。
能做就先做着吧。
毕竟妻子也不是嫌弃他赚不到钱,就是想着自己能先找个事情做,不要天天去公园发呆。
等哪天经济好起来之后,再找个别的工作就是了。
内田惠子在他旁边坐下。
“小葵酱那边,你打过电话了没?”
“打了。”
“酒井太太怎么说。”
“说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左手要打个石膏,等几个月才能拆。”
内田直人拿起一块西瓜。
昨晚的花火大会,他也被铁架扫中,到医院检查后确认只有软组织挫伤。
伤势不重,就是有时碰到就会疼得直龇牙。
“太好了。”
内田惠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节目开始了。
女主持人先介绍两位嘉宾。
顺天堂大学医学部名誉教授,兼日本外科学会前理事,小此木信夫。
东都大学医学部整形外科教授,梶原次郎。
内田直人自然不认识这两人,不过看起来都很了不起。
他坐直了些。
女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那位桐生医生的。
那位看起来备受尊敬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
【我首先要明确一点,桐生和介医生在面对大量重伤员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
内田直人愣了一下。
怎么还有但是?
【……】
【这难道是国民医生该有的医者仁心吗?】
【……】
内田直人顿时站了起来。
“喂!”
“你这老东西,你在说什么!”
他对着电视说话。
“直人。”
内田惠子拉了一下他的裤脚。
“你坐下。”
“我不!”
内田直人气得咬牙切齿,直指着电视。
“昨天晚上,这个老东西,他在哪里?”
“他在东京对吧?”
“他在家里睡觉对吧?”
“昨天晚上乌川那边什么样子,他看见了吗?”
“桐生医生钻进铁架下面去救人时,自己都还受着伤,那里有谁给他消毒了?”
“什么无菌原则。”
“狗屎!”
内田直人越说越窝火。
内田惠子也在看着电视,同样是心里觉得这个老头说话太过分了点。
如果那位教授批评的是什么外科基石之类的,她一个女人,听不太懂,也没资格说什么。
可医者仁心?
昨晚倒下去的屋台,被人踩掉的木屐。
昨晚那个小女孩抱着她的腿,说妈妈还在下面。
她看见了那个白衬衫的男人从烟里走出来。
桐生医生在他们面前蹲下去,钻进铁架下面,然后开始对他们下命令。
抬这里。
不要抬那里。
垫这个。
数三下。
就这样把人救了出来,然后就转身往更里面走了。
这不就是国民医生的医者仁心?
最终,她只是抬起脸,看着丈夫,一脸担忧。
“你少说两句,伤口又疼了吧。”
“疼我也要说。”
内田直人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正在情绪上,不过还是听妻子的话,老实坐了下来。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自己一个连饭碗都保不住的男人,没有资格对别人指指点点。
但是现在不一样。
桐生医生,让他这个被会社抛弃的、连实话都不敢跟妻子说的废物,在昨晚做了一件像个男人的事。
电视上的争论还在继续。
梶原教授倒是个好人,在替桐生医生说话。
尽管他在尽力反驳,但那位小此木教授凭借资历和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始终占据着上风。
“颠倒黑白!”
内田直人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水杯直跳起来。
好在电视及时切入了广告。
洗衣粉、啤酒和家庭轿车轮番登场。
内田惠子伸手调小了点音量,又很快调了回去,生怕错过节目恢复的瞬间。
可广告播完后,电视台仍没有切回演播室,反常地播起了天气。
“搞什么啊。”
内田直人等得不耐烦,正要起身。
结果下一秒,电视上的画面就切回演播室里了。
女主持人三浦理惠看向镜头。
【欢迎回来。】
【在继续讨论前,我们刚收到两段来自高崎祭现场的录像。】
【第一段由一位游客在爆炸发生时,使用家用摄像机拍摄,画面可能引起不适,请各位注意。】
电视画面晃了一下。
一个小女孩举着苹果糖,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
然后跑开。
接着回头挥手。
内田惠子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认识这条巷子。
就在乌川河岸屋台街的东侧,从那里往前走三十米,就是那家炒面摊,爆炸就是在那里。
下一秒,就如同她预感的那样。
火光从画面边缘炸开。
镜头翻滚着摔落地面,尖叫与碰撞声涌进电视。
晃动停下后,摄像机斜对着道路,画面里全是仓皇奔逃的人影。
内田直人也在认真看着。
人潮之中,一道白色身影逆着所有人的方向,朝浓烟深处走去。
“桐生医生!”
内田惠子脱口而出。
镜头随即被踢偏,停在一只掉落的天狗面具上。
录像结束。
内田直人直接站了起来,腰侧的疼痛让他咧了一下嘴,眼睛仍盯着电视。
“后面呢?”
“摄像机倒了,当然拍不到。”
内田惠子指向已经黑掉的画面。
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应该就是桐生医生走进浓烟以后,再从里面出来,碰到的就是他们。
第二段影像接上。
画面来自人行天桥旁的临时救护点。
桐生医生先是让还能行走的伤员前往西侧空地,之后,又蹲在伤员旁,用很短时间完成检查,用油性笔在额头上做记号。
内田直人觉得自己坐不住了。
然而,先抓起矮柜上的电话的却是他的妻子。
她照着电视下方的观众热线拨号。
第一遍占线。
第二遍依旧只有急促的忙音。
内田惠子按下重拨键。
第三次终于接通。
“这里是朝日电视台观众意见接待处,请问您有什么意见?”
“我是高崎市的内田惠子。”
她报出姓名,语速很快,是真的被气得不行。
“刚才第一盒录像带里的,我亲眼见过。”
“爆炸以后,有一位母亲被困在铁架里面,是桐生医生带着我们救出来的。”
“……”
内田惠子看着电视里小此木教授那都紧张得开始冒汗的脸。
“请你们转告那位教授。”
“他坐在东京的演播室里指责别人以前,至少该先问问……”
“被桐生医生救过的人答不答应!”
……
六本木,朝日电视台。
第七演播室里,那排36条线的指示灯全部亮着。
三宅良行摘下耳机。
技术人员在他背后小声报告,说总机那边已经堵死了,接线员喊了两次要加人。
“加。”
三宅良行说。
“把二楼的都叫过来。”
“是。”
他重新戴上耳机,看向监视器。
演播室里,梶原次郎教授没等女主持人说话,自己倒先开了口。
“小此木教授。”
“……”
“刚刚那两段影像,是市民在现场拍的。”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
“如果一个医生,在爆炸发生之后,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的时候,是往火里走的。”
“……”
“您觉得,这样的人,可能会没有医者仁心吗?”
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可得抓紧了。
小此木信夫一时语塞。
他今年67岁。
在顺天堂大学呆了40多年,做过日本外科学会的理事,带出来的教授有六个,讲师和助教授数不清。
他不是没上过电视。
从来没有出过错。
这次本来也不应该会变成这样的。
小笠原诚司在电话里说,说桐生和介年少气盛,要有人在公开场合替学界立一道线,说是不想桐生和介再走他走过的老路。
小此木信夫信了。
无菌原则,确实是他坚持的。
但相比之下,能让后辈更好成长起来,支撑起日本医疗界的未来,是他更坚持的。
导播间里。
内线电话的指示灯忽然亮起。
三宅良行赶紧伸手接起。
“是。”
“是,局长。”
他应了几句之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接着,又拿起对讲机。
“三浦。”
“立刻换题,后面开始讨论桐生和介。”
“不要再给小此木教授压力了,给他找个台阶,然后多提问梶原教授。”
他吩咐得很快。
女主持人三浦理惠找了机会,微笑着转向镜头。
“看来,关于损伤控制的医学争议,今晚很难得出最终结论了。”
“本节目会继续追踪那些危重症伤者的治疗情况,也会邀请更多的临床医生进行专题讨论。”
“……”
“刚刚有个观众来电提问。”
“从阪神地震到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再到昨晚的高崎祭事故。”
“桐生和介医生怎么总会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今年只有26岁,从群马大学医学部毕业,进入医局才一年多。”
“他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
导播切换画面。
接下来的都是阪神地震、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高崎祭现场的资料影像。
节目彻底换了方向。
三宅良行当即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后面的内容,更能激起观众情绪,然后再将收视率推高的。
结果报导局局长亲自打来电话,让换题。
可惜了。
……
晚上22点00分。
节目结束。
演播室的灯还没有全暗,工作人员就开始拆麦克风。
小此木信夫把别在领口的小型麦克风摘下来,递给旁边的女职员。
“辛苦了。”
“辛苦了。”
他站起来,往外面走。
梶原次郎突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小此木教授。”
“……”
“今天多谢您了。”
“……”
小此木信夫完全不想理睬对方。
走出大楼,他甚至连电视台准备的车都没等,而是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
刚上车坐下。
小此木信夫就拿出移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小此木前辈,辛苦了。”
听筒里传来的一个温和声音。
“小笠原!”
小此木信夫压着怒火,沉声开口。
“你怎么不告诉我,现场竟然还有录像带,桐生医生不仅冒着危险去救人,还在现场坐了检伤分类!”
“前辈,你冤枉我了。”
小笠原诚司的语气里带着惊讶和些许的委屈。
“我也是刚看到新闻才知道有这种事。”
“你少在这里装!”
小此木信夫气得咬牙切齿。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阵。
“小此木前辈。”
小笠原诚司的语气软了下来。
“但这件事,我确实是事前一点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想到的。”
“这样吧。”
“您以后,就不必再欠我那个人情了。”
他说的时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小此木信夫的一个学生在私立医院里出了纠纷,闹到了要上法庭的地步,是他出面找的鉴定人。
“人情?”
小此木信夫在电话这头听完,先是没反应过来。
然后,气血一下就翻涌了上来。
“小笠原。”
“嗯?”
“你是不是有点搞错了。”
“嗯?”
“以前是我欠你的人情,但从现在开始,是你欠我的了,而且欠大了!”
小此木信夫说完,就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移动电话的通话费一分钟要一百多円,他平时舍不得用,出门都是找公用电话。
今晚是被小笠原诚司那厮给坑惨了,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
东京,小笠原宅。
小笠原诚司听着忙音,过了一阵才把听筒放回座机。
“真希。”
厨房里传来碗碟相碰的轻响。
白石真希端着茶走出来,放到桌上。
“什么事?”
“拿酒来,我今晚高兴,要小酌两口。”
“没有。”
“柜子里明明还有。”
“没有。”
白石真希抬起头。
“你让红叶去乡下胡闹也就算了。”
“我刚刚看了新闻,你竟然还同意她做那么违规的操作。”
“爸爸,你知不知道,如果昨晚那台手术失败了,红叶会面对医疗事故委员会,会被吊销医师执照?”
她的五官和小笠原诚司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气质也更温婉。
“可她不是跟桐生君成功了吗?”
小笠原诚司在女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白石真希将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桐生君,桐生君。”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你的桐生君。”
“为了他,你不仅把红叶推进了火坑,现在又将小此木教授骗去电视台当反派。”
“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客厅的电视还在开着,正在重播节目结束前的画面。
“我在想……”
小笠原诚司看着桐生和介毅然决然地走向浓烟。
过了一阵。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目光深邃。
“日本医疗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