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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0 节

第455章 能做到吗?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4,308 字

  同一时间,凌晨2点15分。

  东京,霞关一丁目,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

  即便到了现在,厚生省省厅大楼外仍停着十几辆公用车与出租车。

  甚至隔个几分钟,就会又有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进来,向警卫亮出证件,再搭乘电梯上楼。

  乌川河岸的事故发生至今,六个小时了。

  大臣官房的值班人员守着外线电话,重复确认各地的收治情况。

  群马县消防本部、县警、保健福祉部和各收治医院的报告,还在不断通过传真机发来。

  五楼东侧的一个房间里。

  这里本来是个接待室,但临时拉了两条电话线进来,就成了临时联络室。

  安田一生坐在里面。

  他刚刚将事务员送来的报告,重新整理成了四页的简报。

  这上面的内容,都是半个小时前的。

  之所以不是现在最新的。

  这是因为要跟消防本部、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总务课、北关东三所大学的现场联络人员,做交叉确认。

  哦对,这里还要加上一个不久前打来电话的北泽真一。

  安田一生向来不是很喜欢他。

  明明是个医生,却把大半心思都花在了人情钻营上。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

  该用还是得用。

  北泽真一是机灵的,三言两句间,就把救命救急中心的收治情况和三所大学的处置情况都交代清楚。

  事情办得还可以。

  可惜,又机灵过分了些。

  在临挂电话时,他语气急切地说什么要赶着去洗手上台,桐生君还在等他。

  啧啧。

  这表现欲,过于明显了。

  安田一生带着简报,推门出去。

  沿着长廊往西走。

  在一个小会议室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得到允许后,安田一生推门步入。

  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比之前少了。

  几名负责初期通报的事务官回去继续联络,留下来的都是能在天亮前影响最终结论的人。

  医政局长神田正义。

  东京大学医院的杉山院长和小笠原诚司教授。

  医疗整备课课长,还有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还有公报室负责起草说明稿的审议官。

  “打扰了。”

  安田一生微微欠身致意。

  神田正义看了眼他手里的简报。

  “都核实完了?”

  “是。”

  “那就说吧。”

  神田正义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是。”

  安田一生先从本周负责的独协医科大学开始。

  事故发生后,值班医生就果断地启动了多数伤病者应对。

  而在后续的伤员处置,执行的是早期全面手术。

  先处理胸腹腔活动性出血,循环稍有回升,随即完成主要脏器修补和骨折确定性固定。

  到目前为止共完成了四台手术。

  对轻、中、重和危重症伤员的处置,均符合现行救急流程。

  几位官员轻轻点头。

  流程完整。

  处置规范。

  能从既定指南里找到依据。

  这正是众人都喜欢的表现,不求奇迹,先求秩序。

  长桌的另一侧。

  杉山院长和小笠原教授,对此均不置可否。

  独协医科大学本就是早期全面手术理念在日本较早的支持者。

  现场处置也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只要患者还能承受麻醉,便会借着一次开台完成主要损伤修复。

  意料之中了。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问了一句。

  “术中死亡呢?”

  “是0位,目前未报告有术中死亡病例。”

  “知道了。”

  对方重新低下头。

  安田一生翻到下一页,继续汇报。

  筑波大学采用标准化初评,对循环不稳的重伤员优先完成气道、胸腔引流和临时骨盆固定。

  盐见贵之讲师要求采取损伤控制,也就是分期手术。

  第一阶段只处理致命问题,随后转入ICU。

  但实际执行时,有多台手术都超过了术前规划的1.5个小时,从12点开台,截止报告时,还未结束。

  所以,目前只处置了危重症患者共七人。

  这一次,杉山院长抬起了眼。

  “盐见医生呢?”

  “在第5手术室处理一位大出血的危重症伤员。”

  安田一生赶紧回答。

  盐见贵之在美国的创伤中心待过,对损伤控制理念的接受程度远高于大多数日本医生。

  但他带来的其他医生,就不好说了。

  损伤控制最困难的地方,从来不在于医生会不会做外固定、填塞和临时闭合。

  而是在于停下。

  手术进行到一半,出血似乎控制住了,术野逐渐变得清楚。

  在这种时候,只要多花上个10分钟或者20分钟,也许就能完成一处正式修复。

  每个外科医生都会受到这种诱惑。

  理智上明知道不应该贪,但情感上又没法忍住不贪。

  再做一点。

  再多完成一个步骤。

  最后,本该只做损伤控制的手术,便被拖成一场时间不短、完成度又不够的尴尬处置。

  杉山院长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神田正义听完,还是没什么表情。

  筑波大学的计划同样有理论依据,但在经验上吃了亏。

  这种情况,放在突发的大规模危重症外伤的连续处置里,实在不算有多意外。

  安田一生换到了第三页的简报。

  接下来是群马大学的了。

  由第二外科森本信介讲师带队,派出的支援小队,在晚上10点抵达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

  先是接收了三名危重症伤员。

  截止报告时,一台紧急手术完成,剩余两台仍在进行中。

  处置方案同样是早期全面手术。

  会议室里的几位官员,听到此处,相互看了看。

  各有长短。

  都是大学医院该有的水平。

  但很显然,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就要落在筑波大学了。

  杉山院长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不满了起来。

  此前,小笠原诚司不遗余力地推动损伤控制理念,以此去争夺重症外伤救治指南的制定权力。

  结果?

  反倒是新构想的筑波大学在践行?

  而桐生和介所在的群马大学,还是走的老路?

  然而。

  安田一生将简报翻到了最后一页。

  “接下来,是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的最新情况。”

  “在凌晨1点25分时,院方对新闻媒体开放了一次限定取材。”

  “取材地点是救命救急中心。”

  他说到此处,稍微停顿了一下。

  “谁批准的?”

  果然,公报室审议官的表情当场变了,猛地抬起了头。

  “医院内总务课。”

  安田一生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

  “他们说,适度、透明地展示医疗体系在高效运转,能够极大地安抚国民情绪。”

  “乱来!”

  那位审议官顿时站了起来。

  他今年51岁,从大臣官房一路熬到公报室,最擅长的就是将不管是不是的责任都推卸出去。

  即便是安抚性的通稿,他都要字斟句酌。

  就生怕被人恶意解读。

  结果一个地方上的国立医院干了什么?

  在这种夜里,把那些没有道德观念、对收视率有着嗜血渴望的记者放进救命救急中心,要出大事的!

  大厅都装不下的伤员。

  盖着白布被推走的平车。

  蹲在墙角哭到发不出声音的女人。

  随便哪一个镜头被剪进早间新闻,再配上一句“医疗体系是否已经崩溃”,那天亮之后,第一个要出来鞠躬的就是医政局!

  而且,国会会期还有三周!

  这不是乱来!

  长桌另一侧。

  杉山义信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小笠原诚司仍旧低着头翻简报,好像根本没听见。

  “素材会经过审核。”

  安田一生只好自己回答。

  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

  那些记者被晾在临时会议室里等了大半夜。

  限定取材,医院早不开放,晚不开放,怎么偏偏刚好是桐生和介赶到医院后、即将完成手术时?

  那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啊。

  事实上,也确实是小笠原教授打的电话,他用早年积下的一笔私人情面换来的。

  当时安田一生他就站在旁边。

  等电话挂断之后,他没忍住,问了一句,教授凭什么断定桐生君会站出来。

  “他会的。”

  小笠原诚司笑了笑,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审核?”

  审议官仍站着,不肯轻信。

  “是,所有素材在带出医院之前,都要交给总务课核对一次。”

  安田一生答得很快。

  审议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也行吧。

  反正是医院自行审核了,天亮之后要是出了事,第一个被拽出来鞠躬的,就不是医政局了。

  “总算知道点分寸。”

  审议官慢慢坐了回去,嘟囔了一句。

  这就是霞关。

  “继续。”

  神田正义吩咐道。

  安田一生看向简报的后半段。

  “同时,高崎市消防本部又救出七人。”

  “几家收治医院在救急医疗情报系统上挂出了红牌,表示停止接收新的危重症患者。”

  “只能继续向国立医院转运。”

  “……”

  “救命救急中心长雾野哲也,表示院内只有两间手术室和一位麻醉医空闲,同样无法接收救治。”

  说到此处,安田一生忍不住看了看小笠原教授。

  审议官见他突然停顿了一下,顿时又急了

  “那最后怎么处理的?”

  “全部接收了。”

  安田一生抬起头。

  “诶?”

  “接收人是群马大学的桐生和介医生。”

  “诶?”

  审议官愣了又愣,大概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只有两间手术室和一个麻醉,结果接收了七名危重症伤员,是这意思吗?

  神田正义这时也转过头去。

  “小笠原教授。”

  “是。”

  “现在大学医学部还教哲学了啊,理想主义是临床必修了?”

  神田正义的语气十分平淡。

  不过,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其中的讥讽意味。

  医院满载。

  资源见底。

  在这种情况下接收七名危重症伤员,完全越过了常规医学判断的边界,带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傲慢。

  小笠原诚司自然清楚这这一点。

  “神田长官。”

  不过,先开口的反而是杉山院长,语气温和。

  “向前桥继续转送还要四十分钟。”

  “而其中几人的血压,都落入了危险范围,可能都半路都支持不下去了。”

  “桐生医生先行接收,再依照伤情排序推进手术,这个决定是具备临床理由的。”

  他说着,便看向安田一生。

  “继续说,别停下来了。”

  “是,非常抱歉。”

  安田一生赶紧向前鞠躬。

  “在决定接收后,桐生医生重新检查伤情,对患者进行了紧急复位、骨盆束带固定和止血处置。”

  “……”

  “随后,桐生医生提出损伤控制手术。”

  “两间手术室同时开台,他和今川织医生各负责一间。”

  “每台手术,控制在30分钟以内。”

  “以上。”

  话音落下,他将简报收起,再次向前欠身。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倏地抬起头。

  “疯了啊!”

  他脱口而出。

  “课长?”

  公报室审议官被这句话吓得转过头。

  那些危重症患者经过紧急处置后,有2个小时的时间。

  如果按桐生和介的说法,30分钟内做完一台损伤控制手术的话。

  那么……

  1个人1小时可以处理2台手术。

  2个人同时开台,1小时就能处理4位危重症伤者,2个小时就能处理8位。

  理论时间上甚至还有余地。

  所以,这位审议官不明白身旁这位同僚怎么突然激动起来。

  “三村君,怎么了,损伤控制不是本来就快吗?”

  “小泉君。”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您以为这30分钟内的一台手术,是从主刀医生上台下刀开始算的?”

  “那不然?”

  审议官愣住了,眨着清澈的眼睛。

  “怎么可能!”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立即反驳。

  他是医技官出身。

  进入厚生省做公务员之前,在临床外科当过数年医生,亲手开过腹,也值过救急外来夜班。

  “哪有那么理想!”

  “做完一台手术,不是立刻就能将下一位患者推进来的!”

  “手术结束后要完成器械清点,清台周转。”

  “这最快也要10分钟!”

  “在下一位患者推进来后,同样要做麻醉诱导,再完成体位摆放、消毒和铺巾这些术前准备工作。”

  “这最少也要30分钟!”

  “也就是说……”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会议室内的众人一圈。

  “医生还没上台,就用掉40分钟了!”

  课长其实还有话没说出口。

  这种危重症伤员的抢救窗口不是匀速消失的,持续失血会带来低温和酸中毒,凝血功能随之恶化。

  他们不会停在原地等待。

  他们会越来越接近死亡。

  但这没必要说了。

  因为,一时间会议室里再无轻松神色。

  七条人命。

  三所大学的竞争结果。

  百亿円的北关东重症外伤体系预算。

  东京大学医学部主导的新指南。

  还有镜头外数千万国民对医疗体系的信任。

  神田正义仍然面无表情。

  “小笠原教授。”

  “是。”

  “你还觉得他能做到?”

  “神田长官。”

  小笠原诚司终于笑了笑,极为不尊敬地抬眼迎上医政局长官的视线。

  “您是觉得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