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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9 节

第444章 怎么会这样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4,041 字

  “白石医生?”

  斋藤幸司一下就认出了来人。

  实在是对方的那顶手术帽,过于标志性,即便不看脸,也都知道是谁。

  “嗯。”

  白石红叶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她径直走到床头,将原本负责给氧的外科医生换了下来。

  “患者用了什么药?”

  “白石医生,还没有开始局部麻醉。”

  入江夜斗手里还拿着装有利多卡因的注射器。

  “那就放下吧。”

  白石红叶俯身检查伤员瞳孔,又伸手托住下颌,听了一遍双侧呼吸音。

  意识已经模糊。

  每次呼吸都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

  血压只有52/31mmHg。

  心率154次。

  皮肤冰冷,颈动脉细弱,口唇也失去了血色。

  “最后一次进食时间?”

  “不明,花火大会现场送来的。”

  “输入多少血了?”

  “红细胞4个单位,血浆2个单位,下一批还在解冻。”

  “尿量?”

  “入院后不到20ML。”

  “嗯。”

  白石红叶将预充氧流量调到最大,亲自扣紧面罩。

  氧气进入肺部。

  原本紊乱的血氧波形,勉强变得规整了一些。

  “吸引器打开。”

  “红细胞和血浆交替输注,加温。”

  “准备气管插管。”

  “准备氯胺酮30mg,分3次给。”

  “……”

  连续几条指令落下来。

  没过多久,要求的器械和药品迅速送到床头。

  “氯胺酮。”

  她先推入了常规诱导量的一小部分。

  停顿。

  等了几秒。

  监护仪上的收缩压从52降到49,又在输血作用下回到54。

  继续。

  白石红叶补入第2小份药物。

  患者原本紧绷的下颌松开了一些,眼睫反射逐渐消失。

  白石红叶再次给氧。

  继续。

  第3次给药。

  她同时抬手示意护士减慢升压药,避免心率被推得更高。

  药物、血液和人体最后的代偿能力,被她压在一条极窄的线上。

  如果少一分。

  患者会在骨盆操作时被剧痛唤醒。

  如果多一分。

  那么,由于循环崩溃,可以直接宣布手术结束。

  等肌肉松弛剂的起效。

  白石红叶就立刻将喉镜送入口腔。

  抬起。

  声门显露。

  气管导管沿着视野进入,深度固定在22CM。

  接上呼吸回路。

  呼气末二氧化碳的波形随即出现在在监视屏幕上。

  一次成功。

  这整个过程,连1分钟都没有。

  “气道完成。”

  白石红叶刚摘下插管用的手套,就又伸出手来要深静脉置管包。

  “右颈部消毒。”

  “是!”

  巡回护士迅速拆开器械包。

  斋藤幸司在一旁看着。

  患者现在处于重度失血性休克,外周静脉已经塌得厉害。

  刚刚建立的两条通路流速始终不够,稍微调整手臂角度,输血速度就会下降。

  深静脉置管确实有必要。

  可眼下的血压,连静脉都快找不到了……

  然而。

  白石红叶没有浪费时间去反复触摸。

  让巡回护士将患者的头偏向左侧,在肩下垫了一块薄垫,又将手术床头端稍稍放低。

  “吸气末屏住。”

  负责呼吸回路的护士立即照做。

  短暂的正压让颈内静脉获得了一点充盈。

  这就够了。

  白石红叶的左手食指落在右侧颈动脉旁,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她仔细地感受了两秒。

  然后,持针斜向30°直接刺入。

  回抽。

  深红色的血液顺畅地进入注射器。

  置入导丝,扩容,置入三腔中心静脉导管。

  缝合固定。

  一气呵成。

  斋藤幸司甚至还没来得及替她担心颈动脉误穿,整个操作就结束了。

  “深静脉通路完成。”

  “最宽的通路接红细胞,加压输注。”

  “血浆接另一腔。”

  “升压药单独走,不要和血制品混在一起。”

  “抽血做血气、电解质和凝血功能。”

  “……”

  输注速度立即提了起来。

  斋藤幸司跟入江夜斗对视了一眼。

  此前,在本部时,白石红叶来做交流麻醉时,做的都是些普通择期手术。

  内固定取出。

  普通关节镜。

  稳定的四肢骨折。

  患者的血压正常,术前禁食完善,静脉管路早已建立,麻醉过程也平淡得让人很难察觉差距。

  就好比平静的海面上,谁都能把船开得像模像样。

  直到暴风雨的降临。

  斋藤幸司忍不住看了一眼床头。

  白石红叶正看着监护仪,收缩压抬到60以上时稍稍减慢升压药,又在心率下降后重新调整呼吸参数。

  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入江夜斗也悄悄看了过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魔王。”

  两人却又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同一个评价。

  血气结果很快送了回来。

  白石红叶只看了一眼。

  “可以开始了。”

  “是。”

  斋藤幸司跟入江夜斗两人开始操作。

  斋藤幸司负责骨盆。

  入江夜斗先处理右小腿。

  回过神来。

  “但时间不多,你们快点。”

  白石红叶补充了一句。

  “是。”

  两人不再分心。

  现在还远不到庆幸的时候。

  毕竟,一个仍在不断失血的人,不可能仅靠药物和输血变回健康状态。

  手术正式开始。

  入江夜斗很自觉的退到了一助位上。

  这是自然的。

  既然有麻醉医在了,那么肯定是由经验更加丰富的讲师来执刀了。

  两人先处理骨盆。

  尽管骨盆固定带暂时缩小了骨盆容积,却不足以提供可靠稳定性。

  确认进针点后。

  切开。

  钝性分离。

  斋藤幸司将粗大的固定针逐步进入骨质。

  左侧两枚。

  右侧两枚。

  C臂机确认位置以后,连接杆被逐一安装。

  支架暂时不完全收紧。

  另一边。

  入江夜斗也开始处理右小腿开放性伤口。

  裤料、泥沙和金属碎屑被冲洗出来。

  坏死肌肉切除。

  活动性出血逐一结扎。

  暴露在外的胫骨断端重新覆盖无菌敷料,现在没办法完整复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白石红叶维持着较浅的麻醉深度,在每次清创进入深层组织前提前补入少量镇痛药。

  外科操作稍微停顿,她就立即减量。

  “准备收紧支架。”

  斋藤幸司提前说了一句。

  “可以,慢一点。”

  白石红叶抬眼看向监护仪。

  斋藤幸司握住横向连接杆。

  外固定架开始逐步加压,右侧半骨盆缓慢下降,耻骨联合的间隙随之缩小。

  第一圈。

  患者的血压没有变化。

  第二圈。

  骨盆前环逐渐接近正常宽度。

  C臂机上的实时透视结果,显示确实比操作前好了太多。

  斋藤幸司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很顺利。

  这个残酷的夜晚终于肯对他们仁慈了一次。

  只要再收紧半圈,支架就能完成最终固定,就能宣布手术结束了。

  他缓慢发力。

  咔。

  骨盆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怎么了?”

  入江夜斗在旁边听到了。

  “没什么,可能是骨折端回位。”

  斋藤幸司确认外固定针没有松动,就继续向下压动扳手。

  就在骨盆环即将完成闭合。

  下一秒。

  右侧腹股沟那处原本只在缓慢渗血的伤口,突然被暗红色血液顶开。

  那不是动脉出血一下一下的搏动。

  整片血液从创口深处翻涌而出,像地底被打穿了一眼血泉。

  持续。

  汹涌。

  没有半点停顿。

  眨眼间,整个术野就被深红色血水淹没。

  “出血!”

  器械护士失声喊道。

  “吸引!”

  二助的岩崎悠介伸手压住切口。

  然而,吸引器刚放进去,透明管路立刻被暗红色填满。

  “纱布垫!”

  入江夜斗伸出手。

  器械护士立刻把大块纱布垫递来。

  斋藤幸司用长钳夹住,塞向骨盆内侧。

  第二块。

  第三块。

  很快,最先塞入的纱布垫已经完全变成黑红色。

  血液沿着切口边缘继续溢出,流到铺巾上,又顺着手术台边缘滴落。

  吸引瓶中的刻度飞快上升。

  “深部静脉丛出血……”

  斋藤幸司不敢松开扶着支架的手去帮忙。

  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右半骨盆完成回旋时,大概是有一截尖锐的骨折端撕开了深层静脉血管丛。

  “血压下降!”

  白石红叶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她的嗓音里,终于不再沉着冷静,罕见地带上了些颤抖。

  收缩压从71降到58,再到49……

  呼气末二氧化碳也在下降。

  这代表心脏泵出的血液,已经不足以将足够的二氧化碳送进肺里。

  “红细胞全速!”

  “血浆!”

  “氯化钙给药!”

  “升压药增加!”

  白石红叶的指令一条接着一条。

  她亲手加压输血。

  两条外周通路和深静脉通路同时开放,加温后的血液飞快进入患者体内。

  可手术台另一端的出血,比输血更快。

  刚送进血管的血液,甚至还来不及完成一次循环,就已经从盆腔深处流了出来。

  “再拿纱布垫!”

  入江夜斗的手已经完全浸在血里。

  “第6块了!”

  器械护士的嗓音也带上颤抖。

  “给我!”

  入江夜斗接过纱布垫,继续向深处填塞。

  岩崎悠介则用双手压在外侧,试图让填塞物紧贴骨盆壁。

  两个人一起压住。

  没有松手。

  一秒。

  十秒。

  半分钟。

  血液还是从纱布垫的边缘不断涌出来。

  没多久,在手术台下方,就已经积了一大片血水。

  “往骶髂关节前方填塞。”

  “看不到!”

  “我来吸!”

  “没用,出血太快了!”

  入江夜斗这话说得没错。

  没有清楚的入路,没有足够暴露,继续盲目扩大切口只会撕开更多静脉。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患者同样会死。

  白石红叶盯着监护仪,手指停在升压药推注器上。

  她愣了半秒。

  这是今晚第一次,她的动作出现停顿。

  怎么办?

  难道,有人要死在她的面前了吗?

  不然?

  能怎么办呢?

  自己不就只是个推药的么。

  第一次。

  人生第一次,白石红叶如此厌恶自己只能站在这里。

  入江夜斗的无菌手套已经失去原本的颜色。

  “前辈。”

  “别说话,继续压。”

  “这样不行的……”

  “我知道!”

  斋藤幸司低吼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想再多争取一点时间。

  再多几秒也好。

  或许下一袋血能让血压回来,或许血管痉挛会让出血减慢,或许凝血系统还没有完全崩溃……

  又过了一阵。

  “前辈”

  入江夜斗看着几乎被血水淹没的术野。

  “再这样下去……”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

  斋藤幸司的双眼同样布满血丝。

  他做了十几年的外科医生,见过病人在术中大出血,也亲手处理过破裂的动脉和静脉。

  可这次不一样。

  没有清楚的出血点,只有骨盆深处源源不绝的血潮。

  所有人都在等他决定。

  斋藤幸司深吸口气。

  “入江君。”

  “是……”

  “准备停止手术,转心肺复苏。”

  说完,他便低下头去。

  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承认,病人不可能再从这张手术台上活着离开。

  入江夜斗没有回答。

  他手里的吸引器仍在嗡嗡作响。

  白石红叶看着监护仪,上面的心电波形开始出现早搏。

  一下。

  两下。

  越来越频繁。

  她抬起头来,隔着无菌帘,看向手术台。

  “你们在干什么?”

  白石红叶的声音绷得发颤。

  可得到的,只有对面三人被鲜血浸透的、无能为力的沉默。

  “说话啊!”

  她一把扯下口罩,眼眶通红,连呼吸都乱了。

  “谁让你们停下来了?”

  “填塞也好,结扎也好,再想别的办法也好,继续做手术啊!”

  “我不准,我不准有人死在我的地盘!”

  “说话啊!”

  “我没有同意,你们怎么敢擅自裁定一个人的死刑……”

  “说话!”

  “快说啊……”

  “你们凭什么……”

  最后几个字已经破了音。

  她的表情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过了几秒。

  白石红叶也颓然地坐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明明都完美地吟唱了所有的咒语,结果大魔法师还是要输得一败涂地了吗?

  啊。

  好狼狈啊。

  明明天花板上的灯还很亮,白石红叶眼里的光,却一点点熄灭。

  也是这时。

  滋——

  气密门再次打开。

  除了白石红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今川织举着那双刚刚刷洗消毒完的手臂,穿着绿色刷手服,大步走了进来。

  “手术由我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