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82 节

第377章 不会失败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2,662 字

  日本医生的成长路径,其实很清楚。

  从大学医学部毕业,通过医师国家考试,取得医师免许,入局后先来两年初期临床研修。

  说是成长锻炼,但其实就是廉价劳动力。

  这两年的时间,也能让他们明白自己究竟能不能在医院里忍受下去。

  之后,就成了专修医。

  在四到五年里,像工蚁一样连轴转。

  要毫无怨言地在台上拉钩,包揽所有繁琐的病历文书,替讲师和助教授们收集论文数据。

  甚至还要在各种应酬场合里做个乖巧的倒酒机器。

  这只是基础。

  自己还要攒几百台指定种类手术的经验,攒整形外科学会的积分。

  以及……

  最重要的,让教授点头,同意去填那张专门医的考试申请表。

  在如今这个等级森严的医局制度下。

  任何一环出了差错,或者只是单纯地让上级看了不顺眼,这段路就会被无限期拉长。

  泷川拓平就熬了好几年。

  今川织,二十八岁就成为专门医,称一句惊才绝艳也不为过。

  桐生和介不过一个专修医。

  说白了依然处于白色巨塔的最底层。

  想要晋升到专门医?

  很有天赋?

  单凭这点,是翻不过去“年功序列”这座大山的。

  这也是水谷光真当初也只能许诺一个“德国汉诺威医科大学交流名额”做好处的原因。

  他是不想让桐生和介成为专门医吗?

  他是做不到。

  因为日本整形外科学会不是他在做主,因为理事长是小笠原教授。

  桐生和介的呼吸稍微加重了些。

  这不是小恩小惠。

  没有专门医的资格,很多事情都只能“在上级医生的监督下”。

  他永远都只能让今川织在上面。

  那怎么能行?

  不过,桐生和介倒也没昏了头。

  “教授,您是学会理事长,这是不是在以公谋私?”

  “只是考试门槛而已。”

  小笠原教授理所当然地说。

  他可以让桐生和介的病例、项目经历和委员会工作,作为特别研修经历被审查。

  不是破坏规则。

  是让规则承认一个例外。

  医学史上,很多真正改变后来人的东西,本来就是从例外开始的。

  “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功?”

  “具体来说。”

  小笠原教授缓缓说来,不疾不徐。

  “第一。”

  “三个月试行期内,让高崎国立综合医院成为群马县内ISS十六分以上重症外伤的第一受入医院。”

  “不是口头第一。”

  “要有消防署搬送记录。”

  “至少接收15例ISS十六分以上重症外伤。”

  “其中5例以上必须是骨盆损伤、腹部损伤或多发开放性骨折,做完整的损伤控制流程。”

  “至少1台复杂手术。”

  “能让东京、京都、大阪的医生看完之后,说不出‘乡下医院果然不行’这种话来。”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事先已经想过。

  桐生和介认真听着。

  那边的小笠原教授还在说着。

  “第二。”

  “可避免的死亡,不能超过一例。”

  “第三。”

  “必须要有1份能拿到全国学会口演的阶段报告。”

  “题目你自己定。”

  “可以是北关东山区重症外伤转运体系,可以是损伤控制策略,也可以是骨盆骨折分期复位流程。”

  “但我要看到数据、病例、流程图、失败分析和改进方案。”

  “最好,能整理成论文。”

  小笠原教授的这些条件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相当苛刻。

  收治15例ISS十六分以上重症外伤,这又不是桐生和介想收就能收的。

  说是有3个月的时间。

  但真正归群马大学接收病人的,也就是1个月而已。

  平均2天一例类似堀川弘一这样的。

  而可避免死亡不超过1例……

  更是残酷。

  重症外伤的病人,本来就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死掉。

  在路上,在急诊室,在CT床上,在手术台打开腹腔的一瞬间……

  医生能做的,是尽量减少不该死的死亡。

  但,什么叫可避免死亡,有时真的只有回头复盘时才知道。

  最后的阶段报告,反而是最简单的。

  桐生和介忽然笑了一下。

  “教授。”

  “嗯?”

  “您这是让我去当医生,还是让我去当院长?”

  “你要是能当院长,我倒也不反对。”

  小笠原教授也笑了。

  桐生和介没有当场应下。

  “如果我失败了呢?”

  “这个简单。”

  小笠原教授忽然笑呵呵了起来。

  “失败了啊……”

  “那就来本乡,进我的医局,安安心心磨砺自己。”

  “从专修医该做的事开始。”

  “门诊、病房、值班、拉钩、病历、论文数据、学会杂务……”

  “安田君会很高兴看到这一幕。”

  “等你的年限、病例、论文、学会发表都齐了,再找我申请去考专门医。”

  小笠原教授说得十分宽厚。

  听起来像是给失败者留了一条体面的后路。

  桐生和介一时无语。

  合着好处全给人家占了,自己还得回过头来说谢谢。

  “教授。”

  “嗯?”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拒绝?”

  小笠原教授笑着反问道。

  桐生和介没法反驳。

  “教授。”

  “说。”

  “我可以答应,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我失败了,我去本乡,会做好一个专修医的本分。”

  桐生和介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

  小笠原教授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忽然看向玻璃窗外。

  今川织已经不再用鞋尖点地了。

  隔着一层玻璃,桐生和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真好看。

  桐生和介收回视线,接着继续说。

  “但是,我不换指导医。”

  “即便我加入了您的医局,今川医生还是要做我的指导医。”

  “也就是说……”

  “她也要跟我一起去东京。”

  他这几句话说得也很慢条斯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今川织的临床技艺是极其精湛的,即便去了东京,也不会输给其他人。

  然而……

  小笠原教授面上的笑意,往回收了些。

  在他前面坐着的白石红叶,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电视杂志。

  电话是一直开着免提的。

  所以她把两人的对话都听了个完整。

  她本来该吐槽一句“这是什么主从契约展开”。

  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因为勇者大人刚才的那句话,说得很认真的样子。

  认真到她有些不高兴。

  小笠原教授察觉到了白石红叶的表情变化。

  他正要说点什么。

  但白石红叶却突然抬起头来。

  “爷爷,不要看着我。”

  “我只是麻醉医。”

  “我的工作,是让病人在手术台上睡得过去,醒得过来。”

  “谁做谁的指导医,谁进哪间医局,跟麻醉记录没有半行关系。”

  她说得很快,也很端正。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倒也没有戳破她的想法。

  于是,他又重新对着电话开口。

  “桐生君。”

  “是。”

  “东京大学不是什么旅馆,本乡也不是你失败以后,带着指导医来重新开始的地方。”

  小笠原教授的嗓音依然温和,但面上已经没了笑容。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

  “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就安心呆在群马县吧。”

  “是我看错了人。”

  话音落下后,电话两边同时安静了下来。

  白石红叶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勇者大人不是这样想的。

  可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最恶BOSS在问勇者大人,不是在问她这个大魔法师。

  高崎这边。

  今川织已经走到了电话间的门口。

  她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只是桐生和介刚才看了她一眼,于是,她就走了过来。

  她也没有说话。

  就只是站在一边而已。

  桐生和介先是对今川织笑了笑,然后低头,看向着听筒。

  “教授。”

  “嗯。”

  “我不会失败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尤为平静。

  没有很信誓旦旦,也没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很好。”

  小笠原教授却重新露出笑容。

  “那我还是没看错人。”

  “去做你想做的。”

  “去给大家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