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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0 节

第305章 恶人先告状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4,118 字

  问题是找到了,但是,要怎么去证明?

  就算桐生和介推测是髋脊综合征,是原田社长六年前打进去的螺钉压迫了神经。

  那然后呢?

  拿不出证据来,那就只是个人臆想。

  只凭一张画在处方笺上的受力草图,是很难说服别人的。

  对,桐生和介是在四肢骨折上小有名气。

  那然后呢?

  这里是脊柱,是武田裕一助教授的自留地。

  而他和今川织都是创伤骨科的。

  想要在别人的地盘上指手画脚,说人家当年做的手术现在成了病痛的根源?

  真把武田裕一当成软柿子随便捏了啊?

  不仅会被否认,大概率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是今川织的手术操作不当,术中伤了坐骨神经干。

  医学是循证医学,不是菜市场吵架。

  “做个诊断性治疗吧。”

  今川织靠在椅背上,终于做出了决定。

  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由于原田社长的腰椎上有内固定金属,那普通的影像学检查做了也没用。

  而通常用来诊断神经压迫的CT脊髓造影呢?

  同样没办法做。

  这个检查,是要把造影剂打进椎管里,然后配合断层扫描。

  就算有金属螺钉干扰也没什么问题。

  可以通过造影剂的流动情况判断出个大概。

  之所以不行。

  是要病人配合摆出特定的体位,比如侧卧,然后尽力屈曲身体,把脊柱弯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可原田社长刚做了人工髋关节置换术。

  后外侧入路,破坏了关节后方的软组织屏障,术后最忌讳的就是过度屈曲和内旋。

  就算原田社长敢,今川织也不敢。

  因为刚刚装上的人工髋关节,也是真的敢直接从髋臼中脱位。

  “走吧。”

  今川织站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第一外科的医局。

  去VIP病房的路不算长。

  她深吸口气,面上换上了无懈可击的亲切笑容。

  抬起手,敲了两下房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却不是原田社长那种略带虚弱的嗓音。

  而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推开门。

  病房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今川医生。”

  他是原田社长的长子,原田雅人。

  之前在做术前谈话的时候,桐生和介见过他一次,对方表现得十分客气。

  两人走进病房。

  原田社长正平躺在宽大的病床上。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

  实际上,只要不下地行走,不改变骨盆和脊柱的受力角度,她就不会感到疼痛。

  “原田先生也在啊。”

  今川织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母亲说今天还是不太舒服,我刚好在附近开会,就顺道过来看看。”

  原田雅人微微欠身。

  礼数周全。

  但面上表情明显多了一层戒备的距离感。

  桐生和介站在今川织的侧后方。

  他没有急着开口。

  这种和VIP病人家属沟通的场合,自然是作为主治医生的今川织来主导。

  “原田社长。”

  今川织走近病床,语气尤为温和。

  “今天感觉怎么样?”

  “躺着的时候还好。”

  原田信子放下手里的商业杂志,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一旦想要下地走动,右腿后侧就会出现酸痛的感觉。”

  “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力气去康复室。”

  她毕竟年纪大了,做了这么大的手术,精力的消耗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只想着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今川织和桐生和介对视了一眼。

  不负重就不疼,一负重应力发生改变,神经压迫的症状就出来了。

  和康复科那边反映的情况一致。

  也印证了两人的推断。

  “原田社长。”

  “您下地行走时出现的腿部疼痛,我们做了一个详细的讨论。”

  “经过排查。”

  “髋关节假体的位置是非常好的,并没有出现任何移位或者松动。”

  “手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点您放心。”

  今川织先把基调定下来。

  按照常规流程,先解释自己没问题,然后再说出真正的问题。

  她把话说得很慢,确保对方能听得清楚明白。

  然而……

  无论是原田社长,还是原田雅人,都没有露出放松的神色。

  “完全没有问题?”

  原田雅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皱着眉头。

  “今川医生。”

  “既然您说手术没问题,那我母亲现在的疼痛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吧?”

  他的态度依然很好。

  但那份大企业高管的压迫感,已经顺着这句话递了过来。

  今川织面色不改。

  这种程度的质疑,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正是我们今天过来的原因。”

  “原田社长,原田先生。”

  “人类的骨骼和肌肉,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整体。”

  “我们怀疑,疼痛的根源不在髋关节。”

  “而是在腰椎。”

  她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把髋脊综合征的原理说了一遍。

  原田社长听着,若有所思。

  她这几年为了躲避髋部的疼痛,走路确实一直是一瘸一拐的。

  腰也总是习惯性地往一侧偏。

  听起来,似乎是很有道理的。

  “今川医生。”

  原田雅人听完之后,看着今川织。

  “对于您的专业水平,我们原田家当然是一直保持着敬意的。”

  “只不过……”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在商海里浮沉多年,很懂得怎么用谈话技巧,来给人施加压力。

  “就在你们来之前的大概半个小时。”

  “武田助教授,听说母亲术后有些不适,就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

  原田雅人也说得很慢。

  这是一个让今川织和桐生和介都始料未及的信息。

  武田裕一来过了?

  而今川织面上的笑容,仍然维持在最标准的待客状态。

  但揣在白大褂里的手,忍不住攥了攥拳。

  动作还真是快啊。

  武田裕一,平时忙得连自己组里的普通病人都懒得多看一眼。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显然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

  今川织面上平静,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问了一句。

  “那武田教授怎么说?”

  “今川医生。”

  原田雅人的表情已经收敛起来。

  “您看过我母亲的病史。”

  “应该知道,六年前的腰椎手术就是武田教授做的。”

  “他见我母亲在这里住院就过来看看。”

  “我正好跟他说了这个母亲下地走路会腿痛的事情。”

  “请他帮忙检查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便刻意停了一下。

  尽管今川织的紧张神情掩饰得很好,但他还是看出来了。

  桐生和介站在后方。

  不用猜也知道,武田裕一会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

  原田雅人看着今川织,眼里已经满是不信任。

  “武田教授说,神经压迫的症状很明显。”

  “很可能是因为后外侧切口的剥离范围过大,缝合时,不小心带到了坐骨神经的周围组织。”

  “又或者牵拉过度,导致了神经的继发性水肿和炎症。”

  “也许,这就是我母亲无法下地走路的原因。”

  “不过今川医生你也不用紧张。”

  “武田教授也还说了,这只是正常的手术并发症,不一定就是你的失误。”

  该说不说,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表面上是在宽慰家属,实际上却是把坐骨神经痛的责任,死死地扣在了今川织的头上。

  今川织抿了抿嘴唇。

  在大学医院里,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跨越专科界限的指责。

  她还没说什么呢。

  对方就先恶人先告状来了。

  不仅有理有据,还把责任推得明明白白。

  不是他六年前的腰椎手术有问题。

  而是你现在的髋关节手术没做好。

  一位是第一外科的助教授,还是脊柱领域的权威。

  一位是刚刚晋升没几年的专门医。

  在旁人眼里,谁的话更可信,答案显而易见。

  “原田先生。”

  今川织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医学是讲究证据的。”

  “如果真是像武田教授说的那样,那原田社长在麻醉刚醒的时候,就会有剧烈的疼痛。”

  “而不是只有在下地走路、改变了受力角度时,才会发作。”

  “我才是原田社长的主治医生。”

  “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她看着原田雅人的眼睛,毫不退缩。

  这些话,说给同行听,是无可辩驳的临床逻辑。

  但说给已经先入为主的病人家属听。

  就有点像是一个年轻医生为了逃避责任,在攀咬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原田雅人微微摇了摇头。

  “今川医生。”

  “我没有要指责您的意思。”

  “手术已经做完了,出现一点并发症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比起一个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的理论,我们更愿意相信武田助教授的经验。”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

  原田信子躺在床上,轻轻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她现在不疼。

  只要不下地,她就觉得一切安好。

  但她其实也是偏向武田裕一的。

  毕竟六年前的那次手术,确实让她摆脱了多年的腰痛。

  那份长久建立起来的信任,是今川织这个只认识了没多久的医生比不了的。

  “原田先生。”

  桐生和介却突然往前站了一步。

  “我非常理解您的担忧。”

  “如果是我的家人在术后出现了这种不明原因的疼痛,我也一样会产生怀疑。”

  “所以,我们建议做一次诊断性治疗。”

  “在腰椎的神经根附近,注射少量的局部麻醉药。”

  “如果之后,原田社长下地走路觉得不疼了,那就证明疼痛的根源确实在腰椎。”

  “如果还是疼,那就说明腰椎没问题。”

  “我们会重新排查髋关节的状况。”

  他把话说得十分诚恳。

  这就是诊断性治疗。

  在疾病暂未确诊时,据疑似诊断进行针对性治疗。

  治疗有效,便可反推证实诊断没错。

  也叫以治代诊。

  该说不说,原田雅人的涵养是极好的。

  先不管说得对不对,起码是在心平气和地讲道理,而不是不管有理没理,先去医务科投诉了再说。

  他转过头去。

  躺在病床上的原田信子正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似乎是对这种争论感到十分疲惫。

  “今川医生。”

  原田雅人重新回过头来,语气变淡了几分。

  “把麻醉针打进脊柱旁边去麻痹神经,这听起来,可不像是没有风险的操作。”

  “任何医疗操作都会有风险。”

  今川织如实回答。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准确找到病因的方法。”

  “我不赞同。”

  原田雅人却直接拒绝了。

  “今川医生。”

  “我母亲才刚刚做完人工髋关节置换这种大手术。”

  “她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十分虚弱。”

  “现在因为腿疼,现在因为你们的怀疑,就要在她的脊柱上再动一次针?”

  “前提还是,武田教授已经明确说了腰椎没有问题。”

  “所以……”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们拒绝去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

  “诊断也好,治疗也罢。”

  “我们会按照武田教授的建议,先通过保守的理疗和药物来观察一段时间。”

  拒绝得很彻底。

  甚至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今川织的脸色,也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武田裕一确实难缠的。

  先发制人,几句话就瓦解了病患对她的信任,还顺便保全了自己的自留地。

  这种手段,在大学医院里实在是太常见了。

  “原田社长也是这个意思吗?”

  她将目光转向病床。

  “诊断性治疗,只是为了排除疑点。”

  “风险极低。”

  “如果不找出真正的原因,您就无法进行后续的康复训练。”

  “新装进去的生物固定假体,如果没有早期的负重刺激,骨细胞是无法很好地长入的。”

  “时间拖得越久,假体松动的风险就越大。”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仍在努力争取。

  “今川医生。”

  原田信子慢慢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

  “武田教授当年给我做手术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手术总会有些后续的反应,让我不要太紧张。”

  “我就在床上多躺几天。”

  “或许慢慢就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路就被彻底堵死了。

  病人自己不愿意,家属也强烈反对,医生是不能把病人绑在病床上打针的。

  “我明白了。”

  今川织见状,也知道今天是不可能谈出什么结果了。

  “非常抱歉,让原田社长受苦了。”

  “我们会重新讨论,尽快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您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微微欠身,带着桐生和介转身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