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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9 节

第304章 见识少了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3,280 字

  水谷光真有心想躲。

  但武田裕一却没有如了他的愿。

  “水谷君,别急着走啊。”

  “我听康复科的人说,原田社长的情况不太好?”

  “哎哎,你等等我。”

  他加快了脚步,快步跟了上去。

  即便水谷光真对他爱搭不理,但他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

  路过的低年资医生和推着换药车的护士纷纷靠向墙边,低头致意。

  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回应。

  只是保持着这种在外人看来极其和睦的同行姿态。

  “水谷君。”

  “听说原田社长在下地复健时,疼得出了冷汗?”

  “是坐骨神经出了问题?”

  “也是,今川医生毕竟还是年轻了,全髋关节置换这种大手术,后外侧入路确实容易伤到神经。”

  “不过你也别太责怪她。”

  “后辈嘛,总是在挫折中成长的。”

  走廊顶部的白炽灯在两人头顶依次掠过,落下交错的阴影。

  水谷光真面色不改,仍保持着良好的涵养。

  “武田君。”

  “你也是听风就是雨,原田社长不过是术后有些正常的酸痛。”

  “康复科那边也就是例行公事,做个常规的检查而已。”

  “今川医生在处理了,不劳你费心。”

  他打着太极,试图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

  武田裕一保持着均匀的步速跟在旁边。

  “但原田社长不是一般人啊。”

  “如果因为今川医生的疏忽,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西村教授那边,大概会很头疼的。”

  他的话语里带着些遗憾,好似真的是在为一个后辈的失误感到痛心。

  两人快步走过连接住院部和门诊大楼的长廊。

  水谷光真拐进通往楼梯间的过道,直接推开了防火门。

  他不想去等电梯。

  在封闭的轿厢里,和那个死人待上几十秒,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武田裕一却毫不犹豫地跟着推门而入。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得很快。

  武田裕一还在说个不停。

  “水谷君。”

  “大家都是同僚,遇到困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如果是神经方面受损,可以转到我这边来。”

  “毕竟,在神经的修复上,我底下的医生们,比如说竹内讲师,他的经验是要稍微丰富一些。”

  他的笑容越发和善。

  毕竟,水谷光真的脸色已经越发难看。

  帮忙?

  那还是得帮忙的。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手伸进对方的自留地。

  把黑锅给水谷光真扣紧的同时,也在西村教授面前展示一下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能力。

  “不用麻烦了。”

  水谷光真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一楼的防火门。

  “原田社长是我们组的病人。”

  “从入院到手术都是今川医生负责,换人反而会增加病人的不安。”

  说完,他也没留门,直接就松手了。

  好在武田裕一眼疾手快,赶紧把门拦住,否则就就要被夹了。

  “既然水谷君这么有信心。”

  “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不过,在总病例讨论会上,希望今川医生能拿出一份有说服力的影像学报告。”

  “总不能让病人不明不白地受苦,对吧?”

  后面是个问句。

  但水谷光真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和他说话。

  而武田裕一说完,也没再跟上去。

  因为正好走到了脊柱外科的门诊区域,再跟上去,就过犹不及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大厅里人来人往。

  广播里正用平缓的女声呼叫着某位医生去三楼的护士站。

  水谷光真走进药房后面的专用通道。

  四下无人了。

  他终于忍不住,狠狠地低声辱骂了武田裕一一阵。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但是,有一点,对方是没有说错的。

  如果在周四的病例讨论会之前,今川织找不出疼痛的原因,就麻烦了。

  实在不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亲自去跟原田社长赔罪,看看能不能大事化小。

  ……

  第一外科的医局里。

  今川织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原田信子的旧病历复印件。

  “六年前,腰椎椎管狭窄伴腰椎滑脱。”

  “武田助教授当时兼职主刀,做了后路减压融合内固定术,打了四根钛合金螺钉。”

  她将圆珠笔倒转过来,点了点病历上的诊断记录。

  “所以?”

  “这跟现在的坐骨神经痛有什么关系?”

  “手术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骨头早就长死了,一直都没有出过问题。”

  今川织抬起头,看着桐生和介。

  原田社长是来做髋关节置换的。

  腿上的骨头和腰上的骨头,尽管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但这中间隔着好远的一段距离。

  “是不远。”

  桐生和介看着她那清澈的双眼。

  “那前辈应该很清楚,坐骨神经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吧?”

  “废话,腰骶部的神经丛。”

  今川织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这种基础的解剖知识,就算是刚入局的研修医也知道。

  “这就对了。”

  桐生和介拿过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两根互相垂直的线条。

  “骨骼和肌肉是一个完整的力学系统。”

  “……”

  “原田社长髋关节疼了五年,为了避开疼痛,走路的姿势肯定发生了改变。”

  “骨盆倾斜,腰椎代偿受力。”

  “……”

  “这四根螺钉和周围的骨骼一起,慢慢适应了这个畸形的姿势。”

  “……”

  “这就形成了一个勉强维持但十分脆弱的平衡。”

  说着,他在画好的线条上补充了几个表示重力方向的小箭头。

  “而现在。”

  “新的金属关节装了进去,右腿的长度恢复了正常。”

  “骨盆的倾斜被强行纠正回了中立位。”

  “这对髋关节来说是一件好事。”

  “但是,对于上方早就适应了扭曲姿态的腰椎来说,就要两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今川织有时间想一想。

  “你是说……”

  今川织其实很聪明,眨了眨眼睛,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如果原田社长一直躺在床上,或者继续用以前那种一瘸一拐的姿势走路,就不会疼。”

  “髋关节磨损带来的深部钝痛,掩盖了腰椎神经的微弱激惹症状。”

  “而她做了髋关节置换手术。”

  “那她下地开始走路之后,武田助教授打进去的螺钉,或者是相邻的椎间隙。”

  “在这种突然改变的应力下,极有可能压迫到了神经根。”

  “从而表现出坐骨神经痛的症状。”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对。”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这其实是有个相关的名词,叫髋脊综合征。

  在后世的一些大型关节外科中心,或遵循最新指南的临床路径中,已经是必选项目。

  而在目前,还处于非常边缘的学术探讨阶段。

  甚至只有少数几篇外文期刊提到过。

  她今川织作为专门医,自然是按照日本整形外科的诊疗指南来做事的。

  指南上面没有的,也没法强求。

  日常里,大家讨论的通常是水泥型与非水泥型假体的优劣,或者如何改进手术入路以减少肌肉损伤。

  就比如原田社长的这个病例。

  武田裕一在会上,就只是说假体材料而已。

  不过……

  即使在术前,为了稳妥起见,真的给原田社长拍了腰椎CT,也没什么意义。

  还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

  由于设备原因,金属内固定会在影像图上产生严重的放射状金属伪影。

  就像是一团曝光过度的高亮白斑,遮蔽了周围的一切。

  在这种干扰下。

  想要看清螺钉尾部和神经根之间,那毫米级别的微小缝隙,到底有没有产生压迫。

  哪怕是影像科的老教授,也只能摇头。

  今川织已经彻底搞明白了。

  但有的人已经完全糊涂了。

  不远处。

  高桥俊明,手里拿着一叠还没整理完的化验单,整个人显得有些呆滞。

  他看着交谈的两人。

  怎么看,这画面都极其古怪。

  桐生前辈刚才在纸上画图,分析力学结构。

  而今川医生。

  这位以严厉著称、高高在上,对谁都是公事公办的专门医,非但没有打断,反而是认真地听着。

  他才刚刚转到今川组没多久。

  在医学院里,老师们总是反复强调上下级之间的绝对服从。

  专修医指导研修医。

  专门医指导专修医。

  可是现在……

  这到底谁是谁的上级医生啊!

  高桥俊明咽了口唾沫,悄悄凑到了市川明夫的身边。

  “前辈。”

  “桐生前辈和今川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没忍住心底的困惑,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

  市川明夫正在整理出院小结。

  听到这话,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去,看了一眼。

  医局的白炽灯下,桐生和介正把那张画了力学草图的白纸推到今川织面前。

  今川织不仅没发脾气,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就这啊?

  这才哪到哪,这就大惊小怪了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自从经历过阪神大地震的灾难救援和一系列的手术后,他已经将桐生和介跟怪物划了等号了。

  都是不能以常理来看的。

  但对于刚入局的新人来说,这一幕确实有点冲击力。

  “习惯就好。”

  “可是,桐生前辈不是专修医吗?”

  高桥俊明还是很困惑。

  “专门医被专修医指导,这在其他医局里,是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吧?”

  “这就是你见识少了。”

  市川明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新人的肩膀。

  “是,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

  “在普通的医局里,有教授、助教授、讲师、专门医等等,有很多人。”

  “要分类的话,就两种人,教授和其他人。”

  “但第一外科不同。”

  “在这里,还有一种说法,是桐生君和其他人。”

  他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实际上,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

  这就是当前辈的乐趣啊。

  看着新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反应,真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