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文明野蛮

　　凛冬已经到了最寒冷的时候，大雪封覆着山野大地，世间万物被覆盖上一层雪白。

　　此时此刻，无论是贵族领主还是底层平民农奴，能够做的事情，就是选择待在屋子里靠着壁炉取暖，祈祷着一切快些好起来。

　　天灾永远是人类需要面对的最大危机，而与之并存的，还有人祸。

　　就在这片已经陷入沉寂的世界之中，那来自【冠军勇士】戈索尔的加急口信，在紧赶慢赶，几乎折了传信者半条命的情况下，终于顺利抵达了【渡鸦堡】，将情况告知了林客。

　　在得知诺德之王哈拉尔，竟然舍弃了之前筹备许久进攻【北境】的计划，转而在寒冬率领诺德人大军调转兵锋，跨海突袭遥远的【河内】公国时，林客的心底也是颇为吃惊。

　　寒冬之时，大海风浪滔天，寻常的军队连短途行军赶路都难以支撑，更别说率领数千大军跨海远航，主动去征伐一个公国了。

　　抛开立场与敌对不谈，单单是这份敢于在极寒冬日赌上身家性命，千里奔袭的魄力，就让林客不得不佩服哈拉尔的狠绝。

　　钦佩归钦佩，但对于【河内】公国能否扛得住这一场猝不及防的跨海突袭，林客心中始终持着保留意见，因为他并不看好【河内】那边的局势。

　　哈拉尔的这一步棋走得太过突然冒险，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按理来说，若是【河内】大公能够提前察觉异动早做防备，然后派兵严守所有沿海港口，封堵所有登陆口岸的话。

　　只要断了诺德人的落脚点，阻其登岸通路，那么那些跨海而来，一时间立足未稳的诺德人大军根本就没有半点胜算。

　　他们只会被困死在海岸边上，寒冬和饥饿将成为他们最残酷的敌人，使其不战自溃。

　　又或者退一步讲，就算诺德人能够凭借悍勇拼死登陆，侥幸抢占几处沿海据点，劫掠一方村镇领地。

　　只要【河内】公国的军队反应迅速，集结及时，也能够依托本土优势反攻清剿，局势依旧一片光明，胜负犹未可知。

　　可一旦让哈拉尔抓住这短暂的时间差，趁着【河内】公国各领地的军队尚未集结，王室大贵族们反应迟缓，各处守备空虚的空档，在寒冬之中长驱直入，那么情况就大大不妙了。

　　毕竟要是哈拉尔一路攻破【河内】公国的腹地重镇，甚至直接兵临【河内】公国的都城之下，那么失去了领袖指挥的公国，就会陷入崩坏且无可挽回的局势。

　　兵贵神速，局势瞬息万变。

　　虽然【河内】公国危机重重，可是对于眼下的林客而言，再没有了诺德人的威胁之后，这个冬天无疑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北境】因此可以暂时远离战火，无需直面诺德人的狂攻猛打，他也可以安稳度过深冬，养精蓄锐。

　　但这份安宁只是暂时的。

　　待到开春雪融之后，他必须直面一个更加棘手的难题，那就是如何面对已然破败不堪的【河内】公国。

　　是出兵支援，驰援那可能被打至半死不活的【河内】公国。

　　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个紧邻的邻国，覆灭在诺德人的寒冬攻势之中。

　　又或者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呢？

　　林客心里其实也清楚，一旦诺德人吞并【河内】，在南方站稳脚跟，对北方所有接壤的公国而言，都是一场灭顶之灾，没有任何人能够独善其身。

　　长久以来，为了抵御诺德蛮族南下劫掠，防范周边大势力的入侵，北方的几大公国在军事联防和对外御敌之上，一直有着极为默契的合作共识。

　　诸国之间，内部的龌龊与争斗从未断绝，私下的算计背刺以及利益摩擦层出不穷。

　　就像此前【北境】的边境领爆发叛乱，背后隐隐就有【河间】【河内】两大公国暗中推波助澜的影子。

　　彼此制衡，互相提防皆是常态。

　　可一旦遭遇外敌大举入侵，面临亡国危机之时，北方诸国还是会愿意选择暂时放下私怨，一致对外。

　　就像上一次【教国】大军北征，兵锋直指北方大地，原本彼此猜忌的三大公国，却是毫不犹豫结成联军联手抗敌。

　　毕竟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唇亡齿寒。

　　一个公国若是内部政变权力更迭，那是别家的家事，无论是谁上位，都不会过度波及邻国。

　　可若是被外敌异族攻破国土，亡国灭族，那么战火与危机很快就会蔓延到相邻的领地上去。

　　所以接下来的联盟，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毕竟谁都不想自己的盟友被诺德人灭了，然后自己直面诺德人的兵锋。

　　林客根据戈索尔传回的最新情报，再结合跨海行军，登陆作战的时间推算，此时此刻，哈拉尔的诺德人大军恐怕已经在【河内】公国境内肆虐劫掠，肆意横行了。

　　他几乎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来自【河内】公国的求援书信就会如同雪花一般，堆满自己的整张书桌。

　　邻国因麻烦发来的求援信会落到他的身上。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现在【北境】的大公，也就是索菲亚小朋友，就在他的手上。

　　并且还因为大公的年纪太小，无力亲政，这种麻烦事情也只能够全部由林客来亲自代劳。

　　这也是挟大公以令领主会出现的情况之一，但凡那里出了点事，都需要自己这个高个子去扛着。

　　长此以往，即便自己还顶着个边伯的名头，可是实际干的那就是【北境】大公的活，二者之间，那也是只差了称呼而已。

　　甚至来说，如今林客对【北境】的掌控力度远超之前的数任大公。

　　以往的【北境】大公虽然有着名分，也能够召集封臣为他效力，可是却没有绝对的权威与实力。

　　尤其是那些各地偏远的地方贵族领主，可谓是阳奉阴违到了极致，那时候可没有人愿意真正卖命出力。

　　毕竟之前的几位大公可没那个本事，能够像林客这样，随随便便就拉起上万的战士为他战斗。

　　遥想当年，索菲亚的祖父与兄长争夺【北境】王位、内战倾轧之时。那场王室内战，双方倾尽所能集结起来的兵力都还不足万人。

　　为了能够获得战争人数上的优势，那位落败的威廉大王子甚至都不惜低头，向盘踞北方边境的诺德人首领【粉碎者】拉格纳借兵参战。

　　即便是这样，【北境】的一些贵族领主们，也依旧没有选择出兵支援其中一方。

　　其中的原因，从来不是因为【北境】人口稀少，兵力孱弱，而是旧时代的贵族体系早已不适应新时代的发展了。

　　那些传承数百年的贵族领主们，已经慢慢变成了一个个盘踞在土地之上，宛如僵化的巨物般存在。

　　他们失去了锐气与进取心，以及发明创造的能力，只会盘踞在那里，以剥削底层，吸吮血肉为生，然后让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膨胀臃肿。

　　直到最终爆裂开来，成为无数新的血肉，然后让下一群人聚拢过来，重复以上的操作。

　　可以说，这片土地上，从未有过新鲜事，一切都是在循环往复罢了。

　　要知道，当初在诸王子内战之时，绝大多数的地方贵族全程都选择了作壁上观、冷眼看戏。

　　他们根本不在乎王座之上换谁掌权，谁输谁赢，只要自身家族的封地和权力不受损害，王室更迭，江山易主，严格来说都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最初的一批封臣们或许对于领袖可谓是忠心耿耿，彼此也都是最亲近之人。可是传承几代下来，谁又会将曾经的那些先辈们的羁绊当做一回事呢？

　　这种弊病也并非【北境】独有，隔壁的【河间】公国、【河内】公国，皆是一样的局面，这也是分封制度无法调和的弊端之一。

　　分封制，能够让君主轻松管控偏远疆域，无需耗费过多人力精力治理边陲之地，极大简化行政压力。

　　可凡事有利必有弊，这套制度最大的缺陷，就是组织度差，政令不通以及各自为政。

　　正是这个原因，公国的军队集结速度拖沓低效，甚至远远不如哈拉尔麾下这群蛮族部落。

　　那些诺德人只需要哈拉尔一声令下，就可以全员一呼百应，一通乱打，作战节奏比起封建军队还要更快更凶猛。

　　这并不是那些蛮族部落的奴隶制就更加先进了，而是他们压根就没有所谓的组织度，也压根就不需要去考虑什么经营维系之类的事情，他们靠的就是掠夺，就是破坏。

　　野蛮战胜腐朽，无外如是。

　　这也是为什么林客不看好【河内】公国局势的原因。

　　先不说大雪天的能不能集结得了军队，哪怕是【河内】公国的大公知道了诺德人要来打他，然后提前集结军队，或许等到哈拉尔来的时候，他的军队怕是都还没有集结完成一半。

　　而如果失去了麾下封臣，以及封臣的封臣的军队支援，单单靠着大公城内原本的城防军和常备军，在人数上处在劣势的【河内】公国军队，怕是会被逐一击败。

　　而之后集结的军队，也会像葫芦娃救爷爷一样，一个个地送。

　　【渡鸦堡】书房内，炉火静静燃烧。

　　林客坐在书桌前，将眼下的局势，诺德人的战略动向，公国之间的利害关系详细地讲给了身旁的苏海伦听。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真正需要抉择的重要事，那都是关起门来，由自己人来拍板的。

　　苏海伦静静听完，稍作思索便开口道：

　　“诺德人不来打我们，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仗没有在我们的地盘上打，因此无论打得多么激烈，都不会影响到我们明年的税收和领地建设。

　　坏处就是【河内】公国和我们东南角的疆域紧邻，两地仅隔一道连绵山谷与山脉水系。

　　一旦【河内】公国全境被诺德人攻占、纳入掌控，我们【北境】的战略局势就会恶化。

　　到那时，我们北方将直面诺德大陆的诺德人，东南方又盘踞着哈拉尔新打下的【河内】占领区，南北双向被诺德人的势力夹击，会陷入腹背受敌的情况。

　　所以，我更加倾向于要去支援【河内】公国，并且还要快。当然，你刚刚说的，想要趁着他们之间相互争斗的时候，趁机拿下那么大片的公国领地，恕我直言，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林客缓缓点头，也是认同苏海伦的判断。

　　【河内】公国地处【北境】东南，中间虽有连绵山脉阻隔，但山间古道，河道水路皆可互通，并非完全隔绝的天险。

　　一旦【河内】公国失守，全境沦陷的话，那么【北境】就会陷入被包围的情况。

　　至于说诺德人会不会因为占据了一个【河内】公国就心满意足，然后和【北境】，【河间】一起，当友好互助的邻居，林客只能说那就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没人会天真以为，嗜杀劫掠的诺德人，会在攻占【河内】之后就止步不前，然后与周边的公国势力和睦相处。

　　这就好比一个强盗闯入家门，然后洗劫了一间房屋之后，就觉得满足了，住下来和其他房间的人成为好朋友一样的滑稽。

　　他只会一间一间房屋地搜刮过去，哪怕只是多找到一个铜尼尔，也都会选择装进自己的口袋。

　　哪怕东西装得都满了，已经溢出来了，也会选择将它们破坏殆尽，而不是想着留给原屋主人。

　　这才是强盗的逻辑。

　　诺德大陆土地贫瘠，生存环境恶劣，无数诺德战士和他们的部落族人，都觊觎着大陆其他地区的肥沃土地和富庶物资。

　　区区一个狭小的【河内】公国，根本填不满他们的野心与贪欲。

　　拿下【河内】公国，对于诺德人们而言只是一个开端。休整过后，【北境】【河间】公国，乃至更南边的【帝国】疆域，都会成为他们下一步扩张征服的目标。

　　现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对方立足未稳之时，就要将他们全部按死，不给他们生出后续野望的机会。

　　林客和苏海伦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也都心照不宣，又细细商议了许久。

　　林客最终下定决心道：

　　“那就召集扈从、封臣和贵族们吧，提前做好准备，等到来年开春，就让这场闹剧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