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釜底抽薪

　　【巨马】伯爵此刻的处境与状态都差到了极点。

　　经历连日来无休止的突围血战，他终于是甩开了身后紧咬不放的数支合围大军，勉强才从层层包围圈中杀出一条生路。

　　然后便是全程昼夜不停地奔逃，不敢停歇下来休息。而也正是如此，才让自己麾下人马疲惫到了极致，身后掉队的骑手也不知多少。

　　终于，在绕过一处大路，转进到了一处小山包中之后，再也走不动的【巨马】伯爵才挥挥手，让众人停下来休整片刻。

　　毕竟人累了可以咬咬牙坚持，马要是累坏了，那真就会死给骑手看的。

　　在停下奔逃、短暂驻足回望后，【巨马】伯爵心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深的懊悔。

　　当初他选择亲自带队驰援【金羊】伯爵，主动入局参战的时候，他可是组织了一支两千骑步混合大军前来的。

　　这样的兵力，对于一个伯爵而言，可谓是战力充足，是足以左右战局的一股力量。

　　可在历经了一连串恶战，那些追随自己的骑手们，也是一次次溃散重聚。

　　这也导致了原本数百人的精锐骑兵，此刻还紧紧跟在他身后尚且能战的，仅剩下一百余骑。

　　至于其他骑兵，要么已经战死沙场，要么溃散失联，要么就被林客的军队俘虏，可谓是折损殆尽。

　　重骑兵，也就是冲击骑兵，比起那些专门用作游击战的轻骑兵，却还是有着不小的区别。

　　要是放在平时，手握着这样一支精锐骑兵的【巨马】伯爵，完全有信心野战击溃数倍于己的大军，可是现在，却是在不断的移动消磨之中，让自己成为了丧家之犬，其中的经历可谓难受无比。

　　回头望了望那些七横八躺，疲惫不堪的骑手们，【巨马】伯爵心中突然涌现出了无比的痛恨。

　　痛恨自己的一时糊涂，轻信了【金羊】伯爵的那些虚假承诺，被对方蛊惑入局，去争什么家族荣耀光荣崛起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硬生生把自己家底拿出来，葬送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援战之中。

　　一个赌徒，在没有上桌下注之时，总会幻想着赢钱之后的极致诱惑，可是等到下注开盘之后，望着那自己的积蓄被清扫一空时，却又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现在的【巨马】伯爵就是这么一个心态。

　　同样的，他心底也始终萦绕着强烈的不安与忌惮，因为过往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难缠的敌人。

　　他麾下的骑兵是【北境】最为顶尖的野战力量，正面冲锋之下，寻常步兵阵型根本不堪一击，只需一轮马蹄碾压铁骑冲杀，便能轻松踏碎阵线，击溃敌人。

　　尤其是在不断积累战场经验后，他学会了一招战术：先用步兵或小规模骑军冲击敌人阵型，待对方阵型不稳，再从两翼侧方向以冲击骑兵斜插突进，这一招几乎百试百灵，每次都能取得大胜。

　　可对上林客麾下的军队，曾经的临战经验却失去了作用。

　　林客手中这些据说原本只不过是泥腿子出身的低贱农夫步兵，虽然没有贵族骑士们的高贵出身，可却有着近乎悍不畏死的作战意志。

　　他们阵型稳固进退有序，相互之间配合默契，长枪大戟层层林立，每逢战斗都能结阵死守，虽然不至于死战不退，但是军队的韧性极强。

　　每一次【巨马】伯爵带领骑兵发起冲锋，即便最终能够冲破对方阵型，杀散一部分敌阵，突围出去，却也都必须付出惨重代价。

　　每一轮缠斗拉扯，都会折损数名，乃至数十名精锐骑兵。

　　看似不多，可是要是在数日内，每天都在冲阵，都在损失人手，那么累计下来的伤亡，就是一个令人不敢回想的数字了。

　　这些伴随家族多年，耗费无数资源培养，支撑【巨马】伯爵稳居【北境】大贵族圈子的核心骑兵，其中大多可都是家族内部的贵族子弟和旁系分支，有着和【巨马】伯爵身体里流淌着的，一样的家族血脉，是巨马家族最珍贵的底蕴和根基。

　　他们本该为家族守卫领地，威慑四方，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如今却接连战死在这片陌生的山间战场，折损在那些低贱的步卒手中。

　　即便是拿十个，乃至百个低贱农奴的命，来与贵族老爷的命来比，那也是比不了的！

　　但是巨大的战力落差与战损比例，让【巨马】伯爵满心愤怒的同时，也是无可奈何，但却又不得不发自内心地忌惮钦佩林客的练兵手段。

　　以精锐重装骑兵去兑换底层征召步兵，在任何贵族的战争算法里，都是极度亏本，得不偿失的交易。

　　而此刻的他，偏偏只能被动接受这种惨烈损耗。

　　更让他心态崩塌的是，在他拼死突围，甩开追兵的过程中，就已经收到了斥候传回的消息。

　　当初他为掩护骑兵主力穿插突近，刻意分流在外负责断后牵制的步兵部队，已经尽数被林客的军队几场野战下来击溃打散。

　　至此，原本可以接应他的军队已然全军覆没，现在的【巨马】伯爵，仅剩身后一百余疲惫带伤的残骑，沦为孤军般存在，四面皆敌，无处落脚。

　　【巨马】伯爵勉强稳住心神，抬头又看向周遭陌生的道路地貌。

　　一路走来，沿途的道路可谓宽阔平整，路况很好，和【巨马领】境内坑洼崎岖，泥泞狭窄的道路相比截然不同。

　　他对着身侧的扈从开口询问道：

　　“这里是哪里？”

　　扈从快速给出答案：

　　“大人，这里已经快到【渡鸦领】地界了，往西边走的话，距离【渡鸦堡】差不多还有一天左右的路程。前段时间大人你叫我来打探消息，我去过【渡鸦】伯爵在他城堡外举办的竞技大赛，就是往这里走的。”

　　听到这个答复，【巨马】伯爵突然一震。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突围错了方向。

　　【巨马领】可是在东面啊，自己怎么跑到西面来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原本的慌乱却是慢慢褪去，一丝疯狂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让他整个人又变得亢奋起来。

　　他低声自语，心思快速流转：

　　“我们一路冲到了【渡鸦】伯爵的城堡来了啊，我记得林客伯爵的夫人是苏海伦【夜莺】，【夜莺】家族的女人。当年我和她父亲还私交甚好，很早之前我还见过她几面，挺漂亮的一个女孩……”

　　念头转瞬成型，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敲定。

　　既然已经深入腹地，身处敌军最核心的后方，常规退路已经被层层封锁，回去必死无疑，还不如铤而走险。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支残兵早已被打散，没人会想到，他能凭借骑兵极致的机动性，突破数千大军的围追堵截，闯入到这里来。

　　林客此刻亲率主力大军，滞留【金羊城】前线攻城决战，身后的追兵也数千，这样一算，大军全部在外，也就是说，【渡鸦】伯爵的城堡内，怕是没有多少守军了……

　　步兵行军速度迟缓，永远无法比拟骑兵的长途奔袭与穿插机动能力。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优势，也是唯一翻盘的机会。

　　只要趁着【渡鸦堡】守备空虚，防备松懈之时，悄悄潜入，伺机拿下城堡，挟持人质，便可瞬间逆转战局。

　　首先最优目标自然是林客的夫人苏海伦。

　　即便无法得手，只要能够挟持到林客的子嗣亲眷，他便能掌握不小的谈判筹码。

　　届时不仅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安然返回【巨马领】。甚至还可以逼迫林客撤军，让他归还占领领地，同时赔付战争代价，从而翻盘挽回所有损失。

　　想到此处，【巨马】伯爵眼中重现精光，连日战败溃逃的颓势一扫而空。

　　他立刻转头，对着身后百余残骑厉声下令道：

　　“所有人听着，随我奔袭【渡鸦堡】，记住了，严禁伤害【渡鸦】伯爵所有的家眷亲族，都给我抓活的，越多越好，其余找到的所有战利品，全部归你们所有，自行分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连日战败奔逃，压抑憋屈的骑兵们，在听闻即将可以肆意劫掠大发横财之时，也是一扫低落士气，个个面露喜色，军心也得到了短暂提振。

　　又是在原地休整了片刻，吃了些食物，又喂饱了战马，百余残骑迅速翻身上马，跟随【巨马】伯爵，朝着西面【渡鸦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

　　同一时间，【金羊城】城外大营。

　　林客没有等到攻城大军攻入城中，地道还没有挖好，土山也只是堆了一半，就见到了城内出来投降的使者。

　　【金羊】伯爵死了。

　　那个在【北境】算得上德高望重的老伯爵死了。

　　死在了他的书房内，被一柄短剑从脖子后面的脊椎内刺入而死的，动手的是他最为亲信的扈从。

　　当然，这不是什么背叛，而是身为一名贵族，一名战士，一名信仰忠贞的信徒，是不允许自杀的，无论是光辉主教义，还是先祖教义都是一样。

　　或许是早就已经绝望的【金羊】伯爵，不愿城破受辱沦为阶下囚，却又不能亲手自尽，于是便传唤了自己的亲信扈从，命对方持短剑从后颈脊椎处刺入，了结自己的性命。

　　他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保全了身为大贵族最后的体面，走完了外人难以评价的一生。

　　帐外，高文【鸢尾】快步入内，躬身汇报道：

　　“大人，【金羊】伯爵已死，城内还有将近两千的守军，在得知领主身死之后，军心已然崩溃，大部分都放下武器，陆续缴械投降。

　　但仍有部分乱兵和城市黑帮趁着混乱劫掠，在街巷到处纵火，抢夺财物。

　　另外，黄金堡那边的守军听闻【金羊城】投降，领主身死的消息之后，也已然放弃抵抗，大开城门出降。

　　罗兰克林爵士已经带兵进驻黄金堡，接管防务，稳住了那里的局势。”

　　高文【鸢尾】一边汇报，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断瞥向聚集在帐内的其他几人。

　　杰杨、巴达克、汉斯、奥拉夫……

　　这些林客麾下的扈从们，似乎都在着急地等着他赶紧说完事情后滚蛋，然后自己去和伯爵大人汇报事情。

　　所以高文【鸢尾】在说起事情来的时候，语速也是越来越快。

　　他不喜欢别人等他，也不喜欢去等别人。

　　林客微微闭目，正在轻轻按压揉捏自己的太阳穴，听完汇报之后开口道：

　　“知道了，高文爵士，你现在立刻去做两件事情，带领一队军士入城维持秩序，把那些捣乱的家伙通通清理干净。

　　另外，不要让手下的军士在城内大肆劫掠，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了，我不希望看到我们的人被吊在城楼上来稳定人心。

　　还有，派出军队控制住通往城外的城门和道路，我也不希望这个时候还有贵族能够趁乱逃走，然后回过头来又来找我们麻烦。”

　　“遵命，大人。”

　　高文【鸢尾】领命行礼，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眼见无人在意自己，也就径直转身快步出帐。

　　等到他离去之后，杰杨立刻上前躬身道：

　　“大人，阿莱爵士那边发来消息，他们和【巨马】伯爵打了好几场战斗，算是小胜，但是却也被【巨马】伯爵突围了出去，跑了有一两百人。

　　现在阿莱爵士想要请示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是接着去找【巨马】伯爵，还是趁机集中兵力去拿下【巨马领】？”

　　林客拍了拍额头，叹了口气道：

　　“先拿下【巨马领】，还有，写信过去和阿莱说，以后这种临阵的事情要有自己的决断。

　　时间不等人，不要什么事情都先报给我再行动，身为主帅必须要学会做决定。

　　另外，给领地内的村庄城镇传回消息，让他们时刻注意溃兵的动向，一旦发现踪迹，立刻联系我们留守的军队，自己不要硬上。”

　　话音落下，林客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汉斯：

　　“汉斯。”

　　汉斯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回应道：

　　“大人。”

　　“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现在我们这里暂时不需要骑兵，你立刻带领骑兵队回援【渡鸦领】，一旦发现【巨马】伯爵的踪迹，给我咬死他们。”

　　“遵命！”

　　汉斯点点头，呵呵一笑，领命而去。

　　命令逐一向各处传达，【金羊】伯爵已身死，【金羊城】宣告归降，两大贵族势力行将覆灭，西线的【巨马领】亦是唾手可得，而远在【渡鸦领】的【巨马】伯爵，却还没有收到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