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春晚进行时（六）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李世民的便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竟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夜空’，眼眶发红，抿紧的嘴唇微微颤抖。

　　长孙皇后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着帕子抵在唇边。

　　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也忘了平日的矜持，脸上写满了呆滞和不可思议。

　　小长乐瘪着小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喃喃地问：“母后……祝姐姐……也变成蝴蝶飞走了吗？”

　　安平公主紧握着栏杆的手心全是汗，她望着那空荡荡的舞台顶端，又看看台下幽暗处，眼神复杂难明。

　　就在这时，一声粗犷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大嗓门打破了这份寂静。

　　“咳！某家……某家演得如何？”

　　尉迟恭见半天没人吭声，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方才观众扔东西溅上的果汁，挺了挺胸膛，想找点存在感，对着台下嚷道。

　　尉迟恭那声底气不足的囔囔，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逍遥剧院里观众们积蓄已久的情绪！

　　火山彻底爆发！

　　“呸！”

　　一声响亮的唾弃声，如同火药的引信。

　　“打他！”

　　“揍这个混账马文才！”

　　“滚下去！”

　　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狠狠拍向舞台。

　　方才因‘化蝶’的震撼场面而陷入的沉寂感，荡然无存，观众席变成了愤怒的汪洋。

　　更多的果核、果皮、甚至有人激动之下把桌椅上的软垫都扔了出来，再次朝着台上那个一脸懵圈的‘马文才’招呼过去。

　　尉迟敬德这辈子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没怂过，此刻却被这汹涌的‘民意’砸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带着他手下的‘家丁们’，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后台的黑暗中。

　　他那身精美的锦袍上，已然沾满了各色各样的果渍和油污。

　　哄笑声、叫好声、拍桌跺脚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剧院的穹顶。

　　这就是演反派的后遗症了，后世亦是如此。

　　尉迟恭恐怕还不知道，在往后的几天里，他以及手下演‘家丁’的那些亲兵，走在街上还会被特殊‘照顾’。

　　弄的他苦不堪言，苦哈哈的把状告到了李世民那里，这里暂且不表。

　　方才‘梁祝’带来的悲戚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冲淡了不少。

　　二楼至尊包厢里，李世民看着尉迟恭那副狼狈样，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摇了摇头：“这敬德……”

　　长孙皇后也忍不住破涕为笑，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残留的泪痕。

　　李泰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直拍桌子。

　　混乱的声音持续了片刻。

　　突兀的，舞台上的灯光“啪”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

　　整个剧场猛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戛然而止。

　　方才还沸腾的观众席，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只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带着一丝本能的不安，试图捕捉任何有光线或声音的地方。

　　这死寂持续了数息。

　　咚！咚！咚！

　　一声，两声，三声！

　　沉重、带着强烈机械质感和金属撞击感的鼓点，毫无预兆地一下一下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那鼓声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陌生感以及强劲的冲击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紧接着，一道雪白的光柱，从天而降，照射在那道赫然矗立的身影上。

　　不再是梁山伯的儒雅青衫。

　　而是全身包裹在黑色紧身衣物里，衣物上面闪烁着无数细小刺眼的光芒，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

　　脸上覆盖着半张银色金属面具，只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双脚分开，一顶同样缀满亮片的黑色宽檐礼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前额。

　　整个人充满了神秘感，仿佛是一块来自星空的黑色陨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整个剧院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造型，这气场，与方才缠绵悱恻的化蝶、与整个大唐的审美都格格不入，却又深深的冲击着他们的视觉神经。

　　刺耳的鼓点声如惊雷炸响，雪白光柱下，李默身影凝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满场的抽气声还未落下，台上的‘妖物’动了！

　　没有迈步，没有屈膝，那身影竟如鬼魅般平滑地倒退！

　　左脚尖点地，右足悬空，整个人流畅无比地向后滑去，仿佛脚下铺着看不见的冰。

　　宽大的袖袍随动作掀开，露出同样缀满亮片、闪耀夺目的裤腿和短靴。

　　‘妖法！这是妖法！’

　　二楼包厢里，魏王李泰猛地站起，失声惊呼，撞翻了案几上的果盘。

　　李世民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白色光束下的身影。

　　长孙皇后掩住口，长乐公主则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O形。

　　安平公主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滋滋…… ’

　　李默脚下的木地板，配合着他犹如鬼魅的肢体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忽而向前滑行，脚尖点地旋转，礼帽飞旋着甩上半空；

　　忽而全身关节仿佛断裂，做出匪夷所思的倾斜、定格。

　　每一次有节奏的顿挫，每一次违反常理的滑行、移动，都伴随着那沉重的鼓点，狠狠撞击着所有人的认知。

　　“鬼……有鬼！这是无常鬼…”

　　台下有妇人吓得尖叫。

　　“是障眼法！”

　　程咬金的大嗓门带着惊疑与不确定。

　　“快！护驾！”

　　已有紧张过度的武官手按在了佩刀上。

　　就在这惊骇与骚动即将失控的时候，李默的动作倏然定格！

　　他一手接住落下的礼帽，另一手猛地指向苍穹。

　　鼓点骤停！

　　强光爆闪，一阵烟雾后，瞬间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只剩下满场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止不住的狂跳声。

　　那颠覆常理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魔性星光，消失在黑暗里。

　　短暂的死寂。

　　未等众人从那‘妖法’的冲击中回魂，一缕清越空灵的梵音，驱散了观众心中的惊疑，悄无声息地流淌进这片混乱的心田。

　　舞台深处，一点金芒亮起，微弱却显得无比圣洁。

　　柔和的暖金色光芒缓缓铺满舞台。

　　空气中弥散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檀香。

　　舞蹈——‘千手观音’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