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阿史那·托娅的转变（一）

　　一大早，李默打开房门，便看到阿史那·托娅和她的侍女哈着小手，在寒风中等待着。

　　还时不时跺跺脚，驱赶清晨的寒气。

　　看见李默出来，她脸上的不耐迅速消失，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见两人冻的发抖的模样，李默也没有责怪什么。

　　两人跟在李默身后，能够出去逛街的心情似乎都盖住了刚才的不快。

　　跟随李默踏上他的‘豪车’，两人一阵惊呼。

　　在心中直呼‘败家子’。

　　如此奢华的马车，就算她是突厥公主，也从未享受过。

　　想不到大唐一个区区侯爷，就能拥有。

　　难怪草原勇士每年都要抢汉人的东西。

　　她的父汗还曾说过，总有一日，要打败唐军，攻入他们的城池，占有他们富饶的土地。

　　待孙安坐入车中后，马车才缓缓出发。

　　今日的天气不是很好，有些阴沉沉的。

　　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钻进行人的衣领袖口，冻得他们缩紧了脖子，步履匆匆。

　　李默的马车里面添加了暖炉，暖洋洋的，非常舒适。

　　宽大的四轮马车一路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碾碎了街角的寂静。

　　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从马车内撩开门帘，露出一道缝隙，正是阿史那·托娅。

　　她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朱雀大街上。

　　感受着街道上冷冽的寒风，她的情绪起伏。

　　李默只是抱着臂膀，闭目养神，只有寒风吹进来的刹那，眉头微不可察的轻蹙了下。

　　阿史那·托娅，突厥可汗的掌上明珠，如今是他逍遥侯府最特殊的“客人”。

　　她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貂裘，雪白的绒毛衬着她线条清晰、带着异域美的下颌线。

　　马车驶离宽阔的朱雀大街，拐进一条相对狭窄的坊间主路。

　　人流骤然密集，两旁店铺的招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商贩的吆喝、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交织成市井特有的喧腾背景。

　　“少爷，前面就是西市口了，人多，马车慢些。”

　　林强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嗯。”

　　李默应了一声，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街上的动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市井喧闹之中，一阵极其刺耳的怒骂声，猛地撕裂了空气。

　　用的是生硬的突厥语，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蛮横。

　　“瞎了你的狗眼，老东西！敢绊大爷的货物？！踩烂你这身贱骨头都赔不起！”

　　人群像受惊的鱼群，瞬间躲避。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翻毛皮袍、腰挎弯刀的突厥商人，正对着一个蜷缩在地的老农唾沫横飞。

　　老农身边散落着几捆干瘪的柴禾，一个装粮食的粗布口袋被踢破了口子，黍米撒了一地，混入肮脏的石板地上。

　　虽然李默的蜂窝煤解决了长安城绝大部分百姓的供暖问题，但还是有极少数人，实在贫困，连蜂窝煤和炉子都舍不得买。

　　靠从山中捡来的一些柴火，勉强过冬。

　　老农背着柴禾问了很多人家，都没人要。

　　最后是一户好心的人家买了两捆，他才得以用卖柴的钱买些黍米。

　　但现在，却被这个突厥商人一脚踢翻。

　　那商人犹不解恨，抬脚又狠狠踹在老农佝偻的背上。

　　老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身体蜷缩着，瑟瑟发抖。

　　枯瘦的手徒劳地想去拢住那些混入泥石的粮食，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绝望的麻木。

　　马车里，阿史那·托娅听到了动静，微微侧过头，视线透过车窗缝隙，落在那耀武扬威的突厥商人身上。

　　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习惯性的认同感，在她眼底深处一晃而过。

　　“草原的鹰，”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硬，“本就该在羊群头顶翱翔，俯视这些懦弱的羔羊。弱者，只配被踩在脚下。”

　　李默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只是细长的手指，随着慢慢收紧，指节有些微微泛白。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羔羊急了，也能顶死狼。”

　　阿史那·托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带着草原贵族深入骨髓的傲慢，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场欺凌不过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不值得再投注半分目光。

　　马车继续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前行，速度更慢了。

　　喧嚣声一波波涌来，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与杂乱。

　　阿史那·托娅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

　　热气腾腾的胡饼铺子前围满了人，布庄的伙计正费力地抖开一匹鲜艳的蜀锦，几个孩童嬉笑着追逐一只滚动的竹球从车旁跑过……

　　就在这时，又一阵骚动毫无征兆地炸开！

　　这次距离更近，声音更加刺耳暴戾。

　　“滚开！挡路的贱民！”

　　几个穿着皮甲、身形剽悍的突厥人，如同闯入羊圈的恶狼，蛮横地挥舞着马鞭，在人堆里硬生生犁开一条路。

　　他们目标明确，直扑街边一个卖绢花的小摊。

　　摊主是个身穿布裙的年轻妇人，容貌清秀，此刻吓得脸色惨白。

　　她瑟瑟发抖地护着自己摊子上那些不值钱却鲜艳的绢花。

　　“啧，这唐女倒有几分姿色！”

　　为首的突厥汉子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一只长满粗黑汗毛的大手，像铁钳般直接伸向那妇人的手腕，根本无视她的挣扎和惊叫。

　　“跟爷们儿走一趟，伺候好了，赏你些骨头汤喝！”

　　“放开我！放开！”

　　妇人的哭喊声尖利而绝望，在嘈杂的市井声中清晰刺耳。

　　阿史那·托娅的目光瞬间被那挣扎的身影吸引。

　　她看到妇人眼中深深的恐惧，如同被逼到悬崖的羔羊。

　　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充满了一丝困惑。

　　“抢？”

　　她下意识地低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疑眼前看见的一切。

　　“我们草原的勇士……何时沦落到当街抢夺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女人？抢掠，难道不该是面对敌人和战利品？”

　　她记忆中的草原铁骑，是如风般席卷敌营，夺取的是金银、粮食、壮丁和作为战功象征的俘虏，是力量与荣耀的象征。

　　眼前这种恃强凌弱、赤裸裸的街头掠夺，简直卑劣。

　　李默目光冰寒，声音低沉。

　　“狼饿了，哪里还顾得上猎物是大是小？抢掠的本性发作时，哪还分什么勇士和流氓？”

　　阿史那·托娅心头莫名地一窒，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手。

　　当她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她的心，已经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