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猩红海狼

　　醉水手酒馆二楼，客房。

　　“嘎，嘎”

　　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哥布林在木地板上扭动。

　　意识从昏迷中逐渐恢复后，它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随后，它发现自己的脑袋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过去那些模糊混乱、只能靠尖叫或跪地求饶表达的念头，此刻竞被一串串完整的词句串联起来。它甚至隐约意识到

　　这项新能力，也许可以救自己一命。

　　“放、放开嘎.”

　　它努力冲着不远处的黑皮精灵裂开斑黄的牙齿。

　　虽然它认为这是笑容。

　　“嘟嘎有用的嘎 ....可以挖洞，可以偷东西. ..”

　　阴影中的崔斯特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

　　他安静地用粉末在木地板上勾勒着扭曲的图形。

　　线条交错，螺旋向内。

　　点燃蜡烛后，他走到那只喋喋不休的哥布林面前，伸出手，悬在它的头顶。

　　“干嘛嘎？”

　　哥布林努力仰起头。

　　“想要嘟嘎给你生小孩嘎？”

　　“裂隙与维度之主.. ..永恒饥饿之化身....”

　　低沉的咒语在狭窄的客房内回荡。

　　昏黄的烛火骤然幽绿，摇曳的光影中，崔斯特影子的边缘开始沸腾，虚幻的触须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缓缓朝地上的祭品延伸。

　　上一秒还在推销自己的嘟嘎，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灵魂深处的绝对恐惧让它连挣扎都无法做出。

　　淡黄的液体沿着木地板的缝隙缓缓扩散。

　　像是什么都没闻到般，崔斯特继续默念着口中的尊名。

　　「滚！」

　　愤怒的咆哮在脑海中炸响。

　　「将这团散发着恶臭的泥巴，从我的门前拿走！」

　　地上的螺旋图案剧烈震颤，触须触电般缩回了阴影之中。

　　「就算沾上人类的香味，本质依然是令人作呕的垃圾！」

　　崔斯特紧闭着双唇，默默承受着意识层面的震荡，没有出声辩驳。

　　「听听窗外的海浪，崔斯特。」

　　「那些带着腥味的、充满杀戮欲望与狡诈智慧的灵魂，就在礁石下面潜伏。」

　　「我已经默许你继续扮演那虚伪的善良。」

　　「为什么你始终假装没有听见？」

　　「那些长着鱼鳞的掠夺者，会撕开渔船，拖走水手，在夜色里啃食落水者的血肉。」

　　「你甚至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在拯救那些被拖进海里的可怜爬虫。」

　　「多么方便的理由。」

　　「把它们献给我！」

　　「要么，就等着我把你的朋友也拖进无底的饥饿中。」

　　崔斯特眼眸微垂。

　　对他而言，杀死鱼人和哥布林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不同的是，哥布林是思维简单、灵魂浑浊的低劣生物，鱼人拥有着相当高的智慧与社会体系。这位宗主看似在为他考虑，实际上不过是因为鱼人的灵魂，能加快池恢复自身的力量。

　　但似乎已没有其他办法。

　　. . ...至少这一次，只能这样了。’

　　似乎是察觉到他内心的动摇，脑海中的声音重新变得缓慢而黏腻。

　　「庆幸吧，崔斯特。」

　　「比起那些很快被饥饿淹没、失去理智的蠢货，你至少还能保持着这种虚伪的克制。」

　　「正因如此，我才给你一次又一次机会。」

　　「可机会不像饥饿那样永恒。」

　　「最后一次。」

　　「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 .」

　　幽绿色的烛火重新恢复昏黄。

　　过了好一会儿，躺在地上的哥布林才睁开眼。

　　“嘟嘎？”

　　发现那股恐怖气息已经消失，自己依然完好后，它呆呆地眨了眨眼。

　　“没死？”

　　昏黄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期待。

　　崔斯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脚尖勾过一旁的抹布，将那摊淡黄色液体一点点擦向木板缝隙旁的阴影。哥布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它眼里，放在同族中绝对称得上俊俏的黑皮精灵。

　　再次发出了真诚的疑问：“.什么时候生小孩嘎？”

　　“唔唔. .”

　　崔斯特推开房门朝着楼下走去。

　　房间内，只剩下站在墙角的骷髅，以及那只被抹布塞住嘴、在地板上蠕动的哥布林。

　　一楼大厅里喧闹无比。

　　何西正端着一杯麦酒，和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水手大声划拳。

　　察觉到靠近的身影，他转身望去，见到对方略显沉重的表情：“还是不行吗？”

　　崔斯特点了点头：“还是..需要鱼人。”

　　“知道了。”何西一口喝掉剩下的麦酒，“我来想办法。”

　　码头区，老厅。

　　“找那些鱼人的委托？”卡兹米尔一脸疑惑地看着何西。

　　“嗯。”何西点了点头，“我在委托板上找了半天，一个相关的委托都没有。但我听附近的水手说港口经常有鱼人出没。”

　　“确实有鱼人，关于鱼人的委托也不少，但只要一出来就会被立刻接走。”

　　何西有些疑惑：“难道那些被骚扰的货船给的委托金很划算？还是说那些鱼人其实很好对付？”“怎么可能。”卡兹米尔嗤笑一声，“那些水里的怪物对付起来麻烦得要命。而且货船老板抠门得很，委托金少得可怜，大部分冒险者根本不愿意接这种破差事。”

　　何西这下更不解了：“那为什么还会这么抢手？”

　　卡兹米尔扬了扬下巴示意：“喏，委托栏旁边抱臂站着的那两个家伙。”

　　“专门负责拦截关于那些货船委托的。”

　　何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其实他先前在找关于鱼人的委托时就注意到了那两个人，但对方看起来连职业者都不是，他也就没特别在意。

　　“他们为什么会拦截关于货船的委托？”

　　“那些家伙属于一个冒险团，名字叫猩红海狼。”

　　“猩红海狼？”

　　“或者叫海狼帮，反正都是那群家伙。”

　　“不知道佐娅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先前一起完成过一个关于码头倒卖货物的委托。”

　　“嗯，有印象，怎么了？”

　　“估计就是这帮家伙在背后搞的鬼。”卡兹米尔压低了些声音，“他们似乎把控着码头区的某些生意，会低价收购那些商船的货物。接下关于龙吼码头货船的相关委托，估计也是为了更好地控制那些货船老板。”

　　“这件事其他冒险者没意见吗？”

　　“有意见也没用，看守者根本不管这事。”卡兹米尔耸了耸肩，“血腥海狼有将近百来号成员，他们的老大更是一名中级职业者战士。

　　“反正对于我们来说，鱼人的委托赚不到几个钱，索性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至于那些连职业者都没到的冒险者...”

　　“嗬。”

　　卡兹米尔没继续说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摸了摸下巴：“说起来，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鱼人委托的，龙吼码头真有那么多鱼人吗. .”

　　他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何西：“你怎么会想到找鱼人的委托？委托金又没有多少，要是缺钱了的话我这正好有个不错的委托，要不要一起？”

　　“不是钱的问题。”何西含糊地回道，“有些其他的原因。”

　　“喊，随你。”卡兹米尔翻了个白眼，也没继续追问，“反正我劝你最好不要和那些人抢，免得惹一身麻烦。”

　　何西点了点头，转身便准备离开。

　　卡兹米尔随口嘀咕着：“说起来他们好像还真接了不少活，之前还听说他们有些专门在晚上活动的小队在招人。可惜只要新人冒险者，像你这种已经挂上徽章的.. . ..”

　　“哦？招新人？”

　　何西眼前一亮。

　　码头边缘，一处堆满废旧木箱的空地。

　　“姓名？”

　　“崔斯特。”

　　“职业？”

　　“见习游侠。”

　　“等级？”

　　“15。”

　　光着膀子的海狼帮小队长正眼皮微擡，打量着崔斯特递过来的铁制冒险者徽章。

　　他在手里抛了两下，确认了上面的印记，随意地点了点头：“嗯，没问题。”

　　接着，他瞥了一眼跟在崔斯特身后的何西：“你呢？也是来加入我们血腥海狼的吗？”

　　崔斯特面色平静：“这是我的仆从。”

　　海狼帮小队长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里登记的“15级”，又看了看这位穿的一身黑的家伙，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他娘的，才15级就带着仆从到处跑？哪家的落魄少爷啊。”他吐了口唾沫，满脸不屑，“听好了，少爷。来了咱们海狼帮，就得守帮里的规矩。委托上面派什么你就接什么，每次拿到的委托金，必须上交三成，惹了事帮派兜着。没任务时记得听指挥巡夜，要是有敢在咱们地盘上动土的. . .”他吧啦吧啦念叨着，崔斯特则是冷漠地点着头：“没问题，我只希望尽快开始处理关于鱼人的委托。”“这么着急？”海狼帮小队长撇了撇嘴，“按照流程，我得先带你熟悉下地盘，认识认识兄弟。”崔斯特微微皱眉，试图回忆着先前和何西的对话。

　　“没时间。“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需要立刻用金钱进行...筹码的博弈。“

　　“啊？”海狼帮小队长呆住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说啥鸟语呢？”

　　「是老子拿到钱就要去翻本！」何西赶紧用【传讯术】在崔斯特脑海中提醒，「刚才不是对好话术了吗？」

　　崔斯特轻咳了一声：“咳，你老子我拿到钱就要去翻本！没空和你胡闹！”

　　海狼帮小队长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弄得没反应过来，半天才恼羞成怒地瞪圆了眼睛：“你小子挺拽啊！跟谁老子老子的？行，老子不和你一般见识。”

　　“不过我看你这么急着送钱，你的委托金要扣五成！”

　　“老子刚改的规矩！”

　　崔斯特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随便。”

　　海狼帮小队长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等级不高，口气倒不小。”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朝着码头深处走去，“跟我来，带你去见今晚一起行动的弟兄。”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海狼帮小队长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斜着眼打量着这个古怪的见习游侠。

　　为了彰显帮派的威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科普起今晚的猎物。

　　“听好了，新来的。咱们要对付的是鲨华鱼人，海里的魔鬼。”

　　他指了指黑漆漆的海面，“这些家伙狡猾得很，浑身都是坚硬的鳞片，有些甚至长着四条手臂。最喜欢在晚上借着夜色摸上船，把正在睡觉的水手直接拖进海里撕碎。”

　　他回头看了一眼崔斯特，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到恐惧，但只看见一张黑乎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怎么能晒这么黑的. . .. .”小队长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继续吹嘘道：“不过嘛，遇到了咱们血腥海狼算它们倒霉。

　　“咱们海狼帮是这片码头的守护神！只要咱们往货船上一站，那些海魔鬼就不会太放肆。”“把它们赶走，就是保护了那些老板的货和命。”

　　跟在后面的何西，突然出声问道：

　　“既然这些鲨华鱼人这么危险，而且经常袭击水手，那为什么只是赶走？”

　　“你们人这么多，直接把那些鱼人都杀死不就行了。”

　　海狼帮小队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因为搓..海魔鬼在水里游得太快，追不上。”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而且我们主要是保护货物，没必要做无谓的杀戮。这是. . . .一种威慑！对，威慑！”

　　“杀了它们，拿着鱼人的头颅去冒险者公会，不是还能额外领一笔悬赏金吗？”何西继续追问，“彻底清除了隐患，那些老板应该会更愿意出高价吧？”

　　“崔斯特，你的仆从什么情况？！”小队长恼怒地指着何西，“这点道理都不懂？”

　　“什么道理？”崔斯特的黑脸同样茫然。

　　小队长被这主仆俩噎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骂道：

　　“港口就这么些鱼人！都死完了，以后谁出钱请我们帮忙？”

　　“鱼人杀绝了，我们海狼帮的兄弟们吃什么？！吃海带吗？！”

　　见主仆俩都不吭声了，小队长看了看这个愿意上交五成佣金的冤大头，生怕把他给吓跑，于是换成了语重心长的口气：

　　“其实吧，你们刚来，心里有负担也是正常的。”

　　“但仔细想想，这些鱼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生活罢了，它们也得填饱肚子。”“更何况，我负责的这片区域，那两只鱼人已经和我达成了默契，它们聪明得很，专门挑那些第一次来龙吼码头的新船下手。”

　　他脸上露出了几分赞赏：“这也是我手里委托源源不断的原因。在我看来，鱼人就是老子的摇钱树，把握好分寸，互惠互利嘛。”

　　小队长越说越起劲，开始卖弄起自己的见识：“我甚至还听说，这些鱼人里有些长得和海里的精灵很像呢。”

　　海精灵你们知道吗？就是那种皮肤水灵、长得特别好看..”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喂，仆从小子，你头摇得那么厉害干嘛？不同意老子说的？”

　　“像你妈的头！’

　　十几尺外的货船上，正站着两个丑陋的怪物。

　　看着那两张完全就是变异鲇鱼成精的脸，何西强忍住直接用【闪电束】招呼过去的冲动。

　　顺着何西的目光看去，小队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呃，这么快就到了。”

　　“喏，那就是今晚的目标了。”

　　“我也是听别人瞎说的，说是会变异还是怎么的，搞不清楚。”

　　“不过，这些鱼人和精灵说不定还真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沉默的崔斯特难得开口。

　　“说来话长，去年帮里一个弟兄，在深水区碰见过一只母鱼人。”

　　“体型比公的大！还会放邪门的法术，差点把一船人都掀翻！”

　　“后来开会的时候，帮主说这些鱼人里，母的不仅比公的更强壮，而且只有母的才能当它们那个什么邪神的祭司。”

　　小队长压低声音：“你肯定不知道，听说在地下深处，生活着一群叫卓尔的黑皮精灵。那帮家伙的德行，简直和这些鱼人一模一样！”

　　“听说也是信奉什么乱七八糟的邪神，而且男的地位连狗都不如，全都得看女人的脸色行事。稍微惹得那些母精灵不高兴，连命都保不住。”

　　小队长最终总结道：“帮主说，那些卓尔精灵，有可能就是水里混不下去后，跑到地下挖洞的鱼人！”风吹过码头。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何西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崔斯特。

　　他第一次发现卓尔精灵的脸居然还能更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