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饥饿与契约

　　“难怪 .”

　　何西坐在沙发上，听完崔斯特的叙述后，露出恍然的神色。

　　“我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在想，街道怎么这么快就恢复如初了。”

　　“按照正常逻辑，这种事情应该先由市政厅派人核查损毁情况，接着登记、盖章、申报预算、找工匠报价，最后再因为钱不够重新讨论一遍到底先修路面还是先修烟囱。”

　　“等真正开始动工，说不定我都已经从这搬走了。”

　　“没错！”塔塔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流程，但她觉得主人说得肯定没错。

　　“原来是你和那个德鲁伊大晚上修的。”何西看向崔斯特，“可你们俩的速度也太快了，是用了某种法术？”

　　崔斯特点了点头：“他修补地面，从魔力波动来看应该是某种土系魔法。”

　　“土系魔法.. ._“何西沉吟了片刻，“你也会某种修补类法术吗？”

　　崔斯特轻轻摇头：“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注意到那个钟楼也修好了。”

　　“按照你之前说的，那个钟楼也是被你摧毁的。”

　　“你和豺狼人骷髅一晚上能修好烟囱就已经很快了，应该没时间再去修钟楼吧。”

　　崔斯特沉默片刻。

　　“那个钟楼，是德鲁伊修的。”

　　“他修的？”

　　何西有些诧异。

　　“他还会帮你修钟楼？”

　　崔斯特笑了笑，轻轻摇头。

　　“我也不清楚。”

　　塔塔站在一旁，尾巴轻轻晃了晃：“那只喜欢搞破坏的怪鸟还不错嘛。塔塔错怪他了喵。”何西也有些意外。

　　昨晚那位德鲁伊看崔斯特的眼神，怎么都不像友善。

　　感觉不像会是主动帮崔斯特收拾残局的人。

　　“还得是德鲁伊。”

　　塔塔歪了歪头。

　　“为什么这么说呢，主人？”

　　“只是感觉。”

　　何西想了想。

　　“这个职业的大多数人，或许对于自然、秩序，还有修复被破坏的环境这类事，会有自己的坚持？”“嗯嗯，主人说的有道理。”塔塔附和道，虽然她不了解什么德鲁伊。

　　看着这对主仆，崔斯特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们。

　　今早天还没亮时，那只猫头鹰落在自己头顶的烟囱上，对着他大喊：

　　“你输了，卓尔！”

　　“我已经替你修好了钟楼的墙体!！”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和对方比赛修墙了。

　　“我先去准备晚餐。”

　　说罢，崔斯特提起自己带来的袋子，便准备朝厨房走去。

　　何西愣了一下，连忙开口询问：“等一下。”

　　“你准备做什么菜？”

　　“请放心，是我最拿手的。”

　　“美味的汤。”

　　“汪！？”

　　趴在地毯上的布鲁斯猛地擡起头。

　　何西也面色僵硬。

　　倒不是他不信任崔斯特。

　　这位卓尔精灵虽然不怎么喜欢表达自己的想法，再加上地表上大多数生物对黑皮精灵的偏见，所以他很少与他人交流。

　　但在何西看来，这位看似孤僻的卓尔，内心其实是个相当重视友情的人。

　　“汪，你说他不会毒害自己的朋友吧，何西？”

　　布鲁斯狗脸凝重。

　　“应该不会。”

　　“应该？”

　　“我相信崔斯特。”

　　何西看向厨房方向。

　　“当然，这份信任肯定不包括把厨房交给他。”

　　尤其是这位擅长“哥布林浓汤”的美食家。

　　“布鲁斯，你闻了吗？”

　　“那个黑色袋子里是什么东西？还动来动去的。”

　　布鲁斯鼻尖抽动两下，狗脸更加凝重。

　　“一股腥味。”

　　“反正我肯定没吃过这种东西。”

　　看着在厨房门口担惊受怕的主人，以及那条平时什么都吃的臭狗，塔塔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主人？”

　　“厨房里做东西，会有什么危险吗？”

　　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一人一狗的紧张。

　　优秀女仆的职责，就是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交给塔塔喵！”

　　塔塔握着小拳头就站到了厨房门口。

　　“我进去帮忙，就肯定不会难吃了喵！”

　　何西和布鲁斯同时看向她。

　　“你确定？”

　　“喵！”

　　塔塔骄傲地挺起胸脯，转身推开厨房门。

　　“专业厨师塔塔来指导喵！！！”

　　尾巴上的毛根根竖起，她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挂到了何西身上，脑袋塞进了何西怀里。“毒！”

　　“毒毒毒！”

　　“他要下毒喵！”

　　“下毒？”

　　何西有些疑惑。

　　他虽然会怀疑崔斯特做的东西能不能吃，但倒不至于觉得对方会下毒。

　　“抱歉。”

　　厨房门口，崔斯特探出身。

　　他一只手提着一个体型足有小猫大小的东西。

　　深红色的甲壳泛着油亮的光，几条节肢无力地垂下，锋利的螯肢被细绳捆住，身后那截弯曲的尾节还在轻轻晃动。

　　“应该是这个吓到了她。”

　　何西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了几秒。

　　“这是..，”

　　“蝎子！？”

　　“没错。”

　　崔斯特点头。

　　“蝎子炖蘑菇汤。”

　　说着，他用另一只手将一本书递了过来。

　　“实际上，这是从何西先生送我的这本书上找到的灵感。”

　　何西接过书。

　　《地下城食材处理指南》。

　　书页已经被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文字和插图详细记载着这道菜的做法。

　　“放心。”崔斯特解释道，“尾部我会去掉，不会有毒。”

　　塔塔挂在何西身上，声音有些颤抖：“去掉尾巴也很可怕的喵.. .”

　　崔斯特继续说道：

　　“我之前已经做过几次了，没问题。”

　　“史莱姆是在蔷薇镇处理后风干的，切成了条状，方便随身携带。”

　　“蔬菜用的是市场上常见的那几种。”

　　“我打算再额外加一点香菜。”

　　何西低头看了看食谱，又看了看厨房内的景象：“听起来还挺完整。”

　　“不过这次我也有些没把握。”

　　崔斯特说道。

　　“所以才反复确认食谱。”

　　“没把握？”何西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之前是香菇。”

　　崔斯特解释道。

　　“走路菇这种东西在幽暗地域比较常见。但地表世界我没见到过，之前我是用香菇替代。”“但今天上午，我去了一个好像叫卡忒大市场的地方。”

　　“那里有人在喊什么“噗叽’。”

　　“我走过去一看，居然是走路菇。”

　　“所以买了一小块，不知道味道会不会变得更好。”

　　何西眨了眨眼。

　　“噗叽？”

　　“嗯。”

　　崔斯特点头。

　　“他要价不低，我本来还有些犹豫。”

　　“但他表示这些噗叽都是新鲜的，刚死没多久，并且以自己的身高起誓。”

　　“所以我就买了一点。”

　　何西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以身高起誓？”

　　“难道是个矮人？”

　　“没错。”

　　崔斯特指了指书页下方。

　　“我担心他骗我，特意把他当时的样子画在了这一页，防止之后需要处理他时找不到人。”何西低头看去。

　　食谱页的下方，多了一个竖着大拇指的小人。

　　虽然线条简单，但那种莫名自信的姿态相当传神。

　　“是乌拉格. ..，

　　虽然确认了崔斯特要做的菜，可何西对此依旧持保留态度。

　　巨大的蝎子。

　　史莱姆干。

　　这两个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像是能出现在正常餐桌上的食材。

　　凑在一起，更是让人对“美味的汤”这四个字产生了深刻怀疑。

　　何西低头看向布鲁斯。

　　“等下你记得多吃点。”

　　“我中午在观察者之塔吃过东西才回来的，不饿。”

　　布鲁斯擡起头，狗脸冷漠。

　　“何西，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肚子瘪瘪的，你告诉我，你吃什么了？”

　　它凑近闻了闻。

　　“恩..香倒是挺香的，不是食物的味道..像是.”

　　“咳咳，住嘴！”何西连忙打断它。

　　“汪，反正我不饿。”布鲁斯狗脸上写满抗拒，“这是你的好朋友，你需要自己解决这锅汤。作为一条有原则的狗，我不会分享他给予你的友谊。”

　　何西眯起眼睛：“你忘记上次在石鸦镇吃矮人乱炖时，你是怎么抛弃我的吗？”

　　“这次你要是不多分担一点，以后晚上你就别想加餐了。”

　　“可恶的何西！喝就喝！”

　　半小时后。

　　热气从餐桌中央的汤锅里缓缓升起。

　　没有预想中的诡异色泽，汤汁反而有些清透。

　　何西低头喝了一口汤。

　　然后动作停住。

　　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蘑菇的鲜味、炖煮后的甲壳类甜香，像是某种鲜美的龙虾，有种难以形容的滑嫩口感。

　　布鲁斯蹲在椅子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勺子，喉咙里发出吞咽声。

　　“何西。”

　　“能给我吃一口吗？”

　　“唔。”

　　何西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这是我的朋友给我做的。”

　　布鲁斯瞪大眼睛。

　　“汪？”

　　“晚点让塔塔给你弄肉饼吃。”

　　没再理会吡牙咧嘴的布鲁斯，何西擡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神色似乎有些紧绷的崔斯特。

　　“味道非常棒。”

　　何西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火候、蘑菇的鲜味，还有甲壳肉炖出来的甜味都融合得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虽然食材看起来有点吓人，但这是我最近吃过最惊艳的炖汤。”

　　听到这句话，崔斯特的眼眸中闪过几分轻松，嘴角却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

　　【卓尔精灵·崔斯特·索拉林对你的好感度上升，解析点数+5】

　　见他面前的碗还是空的，何西随手拿起汤勺：“你怎么不吃？这锅汤分量可不小，我可喝不完。”崔斯特轻轻摇了摇头。

　　“手我. . . .我中午吃过了，现在没什么胃口。”

　　“你怎么也中午吃过了？”

　　何西笑了笑，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他也没有勉强，继续低头享受这份难得的美味。

　　「多么鲜美的味道啊. ..」

　　意识深处，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蘑菇、血肉、泥土，还有杀戮残留下来的气息。」

　　「让我也尝尝。」

　　「闭嘴。」崔斯特在心底冷冷回应，「我没什么胃口。」

　　「愚蠢。」

　　那声音低低笑了起来。

　　「你真是撒谎撒到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居然连我也想隐瞒。」

　　「不要忘了，我们的饥饿是同步的。」

　　「我现在有多饥饿，你那干瘪的胃囊就有多绞痛！」

　　「明明连咽口水都要忍住，居然连自己亲手烹饪的食物都不敢品尝？」

　　那声音又大了些。

　　「怕自己那副贪婪进食的野兽模样，会破坏在这位“朋友’面前的伪装？」

　　「你害怕他看到你真正的样子！」

　　「还是说，你怕发现自己和我从来没有分得那么清楚？」

　　「我说了。」崔斯特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等下就会将祭品献给你。」

　　「祭品？！」

　　脑海中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

　　「你是说那些肮脏、低劣、像排泄物一样散发着恶臭的哥布林？？！你以为还能继续敷衍一位伟大的存在？！」

　　崔斯特眼底微微一沉。

　　「那也是智慧生物。」

　　「智慧？」

　　「在泥沼表面铺上金箔，就能掩盖那股恶臭吗？」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光是想到那些东西肮脏的本性，我就感到一阵反胃。」

　　「我绝不会再吞下这种垃圾。」

　　「崔斯特，你的朋友很聪明。」

　　「你也很聪明。」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崔斯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 ...」

　　那声音重新变得温柔。

　　「等我吞噬掉你那层虚伪的灵魂之后，或许可以选择你这位朋友。」

　　「他有一颗很特别的灵魂。」

　　「明亮，陌生，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崔斯特握着勺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准碰他。」

　　「哦？」

　　那声音愉悦地笑了。

　　「生气了？」

　　「看来你确实很在意这位朋友。」

　　「那就更有趣了。」

　　「那颗麻烦的龙蛋也在他手里。」

　　「你猜猜看，当我向他展示真正的力量时，他会不会把那颗蛋献给我？」

　　「用一颗注定会带来灾祸的龙蛋，换取足以保护身边所有人的力量。」

　　「多么划算的交易。」

　　「可惜。」

　　「你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崔斯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失控。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契约限制着你。」

　　「只要我不主动放弃，你就永远不能吞噬我的灵魂。」

　　「哦？是吗？」

　　那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像是在替他惋惜。

　　「你真的看清楚契约了吗？」

　　「契约是三个月。」

　　「你还有两天。」

　　「两天后，若你没有献上祭品，契约中关于“主动夺取’的限制，就会失去意义。」

　　「那时，便是你未能履行约定。」

　　「是你亲手把自己的灵魂交给我。」

　　「我. . . ..我等下就会完成献祭。」

　　「契约可没有规定.. ..我必须“接受’你的献祭啊。」

　　崔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崔斯特。」

　　「你还有两天。」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友情吧。」

　　冷汗瞬间浸透了崔斯特的后背。

　　他猛地擡起头。

　　“怎么了？”

　　正在喝汤的何西察觉到了异样，疑惑地看着他。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 . ..”

　　崔斯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何西先生。”

　　“我.. ...我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