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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第三十二章

他的白浊有毒 · 佚名 · 8,332 字

熊涛那只布满黑色魔纹的魔手高高扬起,五根粗壮的手指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对准了陈一的头颅。陈一躺在血泊里,胸口的肋骨断了好几根,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骨茬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那只越来越近的魔手在视野里不断放大。他能闻到那股腐肉和硫磺混合的恶臭,能感觉到黑气触及皮肤时传来的灼烧感。

他最后的目光看向陆雪,他的嘴唇动了动。

“老婆……”

这两个字刚出口,走廊尽头那扇被江三撞碎的窗户外面,极其遥远的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那声暴喝穿透了破碎的窗框,穿透了满是裂缝的走廊墙壁,穿透了弥漫在整层楼里的血腥味和灰尘,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精准地砸进了这间狼藉遍地的客厅。

“佛——山——无——影——脚!”

一只没穿鞋的大脚丫从走廊的黑暗中飞了出来。那只脚丫子很白,脚趾修长,脚底板上还沾着刚才跑过医院走廊时蹭上的灰尘和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枯叶。

它飞行的速度极快,快到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熊涛还没反应过来,那只脚板已经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脸上。

第一脚踢中鼻梁,第二脚踢中太阳穴,第三脚踢中下巴,第四脚踢中耳根,然后是第五脚、第六脚、第七脚——密集的脚影如同一挺高速机枪扫射出的弹幕,每一脚都精准地落在熊涛头部的不同位置。

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地炸响,熊涛那颗硕大的脑袋被踹得左右乱晃,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被那一连串的脚力硬生生从陈一身边踹飞出去,踉踉跄跄地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后脑勺在墙上砸出一个凹陷的坑。

陈一吃力地抬起头。

走廊应急灯幽绿色的光晕里,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影正单脚站在地上,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踢完最后一脚之后潇洒的收尾姿势。

那张脸在应急灯惨淡的绿光里依然好看到让人想倒吸一口凉气,像是有人把全世界所有的月光都搜集起来浓缩成了一个人的五官。

夏天把踢出去的脚收回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板上沾的灰和那片枯叶,嫌弃地在另一只脚的小腿上蹭了蹭。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越过被他踹得晕头转向的熊涛,越过倒在血泊里的陈一和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三个女人,最后精准地锁定了熊涛那双猩红色的竖瞳。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大概两秒,嘴角往上一翘,用一种在菜市场挑西瓜时发现某个西瓜熟过了头的语气喃喃自语起来。

“啧啧啧,就知道你这个大胡子不老实。在青鸾姐姐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的,说什么维护人间秩序,转头就把死人给复活了。”他伸出手指朝熊涛点了点,“还说我破坏秩序,你这私自把死人复活的事儿,青鸾姐姐知不知道呢?”

熊涛从墙上撑起身体,晃了晃被踹得发懵的脑袋。他那张布满黑色魔纹的脸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清清楚楚地印着五个脚趾头的形状,鼻梁骨歪到了一边,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血。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夏天,声音从喉咙深处翻滚而出,带着被强行压制住的杀意。

“你是谁!”

夏天听到这个问题,立刻收起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他两只光脚并拢站好,挺直腰板,双手在病号服两侧极其正式地拍了拍,扬起一小团灰雾。

他清了清嗓子,向熊涛挥了挥手,比了个耶,然后摆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自我介绍姿势,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几乎能照亮整条走廊的黑暗。

“我叫夏天。夏天的夏,夏天的天。是来阻止你的人。”

熊涛盯着夏天那张灿烂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头发出一阵极其狂放的大笑。那笑声在布满裂缝的走廊墙壁之间弹来弹去,震得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几块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我管你是夏天还是秋天还是冬天!敢阻止我,那就先送你去见阎王!”

话音未落,熊涛的身体已经动了。他那五米范围内所有的灰尘同时被一股狂暴的气流卷起,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圈。他整个人如同一颗被投石机发射出去的巨石,带着极其恐怖的压迫感朝夏天暴冲而去。

陈一趴在地上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紧。他刚要开口喊小心,嘴巴张开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看到夏天不慌不忙地动了。

夏天先是往左边横移了半步,那个动作极其诡异,不像是正常人走路或跑步的姿态,更像是某种鸟类在树枝上横向跳动。

他的双臂在横移的同时向外张开,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整个人的姿态在那一瞬间像极了一只巨大的乌鸦张开翅膀落在了一架正在飞行的飞机背上。他嘴里极其响亮地喊出了一句陈一从未听过的招式名称。

“乌鸦坐飞机!”

熊涛一拳砸过来,夏天借着“乌鸦坐飞机”的姿态从他腋下滑了过去,右手在熊涛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只路过的大型犬。熊涛一拳砸空,惯性带着他继续往前冲,夏天已经转过了身,重新面对他的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在身前快速旋转,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搅拌一锅巨大的汤,又像是在指挥一支无形的乐队演奏一首节奏极快的交响曲。他一边旋转手臂一边往前冲,嘴里喊出了第二个更加离谱的招式名称。

“龙卷风摧毁停车场!”

双臂旋转带起的气流真的形成了一道小型的旋风,虽然规模不大,但足够将走廊里散落的所有碎玻璃、墙皮碎片和灰尘全部卷起来,形成一根灰白色的旋转尘柱。

这根尘柱极其精准地撞在熊涛后背上,碎玻璃像无数把小刀一样扎进他后背的皮肤,旋转的力道硬是把熊涛撞得转了半圈,面朝夏天,满脸都是灰。

熊涛被灰尘迷了眼睛,本能地伸手去揉,夏天已经借着旋转的惯性将身体拧成了一个弹簧。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凹陷成虎爪状,从腰侧猛地弹出,指尖带着旋转的余力,极其精准地掏进了熊涛胸口正中央的位置。

“黑虎掏心!”

五根手指结结实实地掏在熊涛胸口最柔软的那块软骨上。熊涛闷哼了一声,胸口那股憋闷的钝痛让他本能地弯了一下腰。夏天等的就是他弯腰。

他单手撑在熊涛弓起的后背上,身体侧翻,整个人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鲸鱼在空中横滚,右脚后跟以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甩过来,精准地拍在熊涛的太阳穴上。

“鲸鱼摆尾!”

脚后跟与太阳穴的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重响。熊涛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脚的力道抽得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穿了走廊与楼梯间之间的隔断墙,碎砖块和断裂的钢筋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将他埋在了一大堆建筑废料下面。

夏天落地,赤脚踩在满是碎砖渣的地面上,脚底板被一块小石子硌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抬起那只脚,金鸡独立地蹦了两下,然后站定,双手在病号服上拍了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打完收工。”

他转过身,朝倒在血泊里的陈一走过去。病号服宽松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掏了掏,摸出一瓶可乐。瓶身上还挂着冷凝水珠,在应急灯的幽绿色光线下泛着晶莹的光。他把可乐塞进陈一的手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野餐会上给朋友递饮料。

“请你喝的,不用谢。”

陈一低头看着手里这瓶还在冒凉气的可乐,满脸问号。

“别想太多了,喝了你就明白了,这可是好东西。”夏天摆摆手解释了起来。

陈一点了点头,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握住可乐瓶,用牙咬住拉环扯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碳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极其不可思议的变化——胸口那几根断裂的肋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合,淤血迅速消散,呼吸不再刺痛。

他没忍住一口把剩下的也喝完,然后在原地活动了一下上半身,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到极限,畅通无阻,他感觉现在的状态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表情像是看到一个外星人从瓶子里蹦出来跟他握手,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陆雪她们,意识到自己刚才应该给她们也留一口的。

就在这时候,那堆埋着熊涛的建筑废料下面传来了一声极其暴戾的怒吼。碎砖块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震飞,如同被埋了炸药一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熊涛从废墟中站了起来,身上的黑气比之前翻涌得更加猛烈,那些暗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表面剧烈跳动,像被烧沸的沥青在锅里翻滚。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骨骼发出咔咔的爆响,肌肉像吹气球一样疯狂鼓胀。

他的身高从一米八几迅速拔高到三米、四米、五米,头顶直接撞穿了走廊的天花板,碎水泥块和断裂的钢筋从高处坠落。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从地狱深处拔地而起的黑色肉山,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在五米高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夏天,眼球表面布满了暴怒的血丝,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夏天仰着脖子望向这坨五米高的黑色肉山,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在餐厅点菜时发现菜单上出现了自己完全看不懂的外语菜名时的茫然语气,喃喃自语起来。

“你奶奶的,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朝熊涛喊话。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像是在劝一个误入歧途的晚辈回头是岸。

“秩序神也是利用你的啊!等你成功成为大麻烦,他就出现了!”

熊涛低下头,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夏天见他有了反应,立刻趁热打铁。他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清了清嗓子,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正经,模仿着秩序神那种高高在上、冷漠刻板的腔调,一字一顿地念起了台词。

“何方邪祟,竟敢在本神管辖的人间作恶!”

他念完这句,还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股威严的气势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收回摸胡子的手,重新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朝熊涛摊了摊手。

“接着就给你灭了。所以说你应该是去干他才对。那老家伙一把岁数,应该没经历过,你给他开发开发,没准让他感受到了人间极乐之后他就不做神仙了,跟你一起去开个养猪场。”

他说完还冲熊涛挑了挑眉毛,表情极其欠揍。

熊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仰头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咆哮,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所有的波动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毫无理智的暴戾。

他抬起一只脚,那只脚现在比一辆小汽车还大,脚底板上覆盖着一层暗黑色的硬化角质,踩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陈一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陆雪、江莱和秦霜面前。三个女人还跪在地上,瞳孔空洞灰白,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陈一抓住陆雪的肩膀晃了晃,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应。他又抓住江莱和秦霜的手臂,想把她们从地上拽起来,但她们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膝盖黏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陈一急了,只能来到夏天身边一起面对熊涛。

夏天转头看了陈一一眼,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你先去把菜端上桌我马上就来”。

“你守在她们身边就行,这家伙交给我。”

陈一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对付这个五米高的怪物。

不过一想到刚才喝的神奇可乐,一下就释怀了,强行拖着三个女人往走廊深处退去。

夏天不慌不忙,把手伸进病号服那个宽松得能塞进一只枕头的大口袋里。

他摸了半天,先是掏出一把螺丝刀,低头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又摸出一个贝壳,看了一眼,扔在地上,那个贝壳在某个世界泡里是一个女孩送他的,但眼下显然派不上用场。

他又摸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通体墨绿色,金属管身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尾部装着一个锥形的弹头,弹头上印着一圈白色的外文字母。它在走廊幽绿色的应急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怎么看都是一支单兵火箭筒。

陈一拖着三个女人刚退到楼梯间门口,回头正好看到夏天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火箭筒,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脑子里像有一整排的弹幕在疯狂滚动——那个口袋怎么可能塞得进一支火箭筒?那东西刚才藏在哪里的?为什么他的口袋里连火箭筒都有?

夏天将火箭筒扛上肩膀,眯起一只眼睛对准瞄准镜,嘴里模仿着电子瞄准系统锁定目标时的音效,发出一声被拉得极长的、极其中二的“咻——”。火箭筒的准星稳稳地套住了那坨五米高的黑色肉山胸口正中央。他扣下扳机。

一枚火箭弹拖着极其刺眼的橙红色尾焰从发射筒里呼啸而出,在走廊的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白色烟痕。它穿过被熊涛撞碎的天花板破洞,穿过弥漫的灰尘和黑气,精准地命中了熊涛正在向前迈步的身体正中央。

爆炸的瞬间,所有人的视野都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没了。冲击波将走廊墙壁上残存的所有墙皮全部掀掉,碎砖块和玻璃渣被吹成了一阵横向的暴雨,陈一护住陆雪的头蹲在楼梯间门框后面,感觉到灼热的气浪从头顶呼啸而过。

爆炸声在狭窄的走廊空间里反复弹射,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尖锐地嗡鸣。

等那团白烟缓慢地膨胀、升腾、变淡,等所有人的视力重新从一片白茫茫中恢复正常,客厅里已经看不到熊涛了。

他只留下了一滩溅射状的碎肉,黑色和暗红色的组织碎片呈扇形铺满了整整一面墙,最远的碎片飞到了厨房的灶台上,掉进了那锅早已凉透的红烧肉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焦糊味和硝烟味。

夏天将还在冒烟的火箭筒从肩膀上取下来,把发射筒尾部立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筒口,微微侧身。

他嘟起嘴,轻轻吹散了火箭筒口飘出的那缕细细的白烟,歪着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然后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陈一,用一种在博物馆里给游客做科普讲解的导游语调说道。

“这个,就是科技的力量。”

陈一扶着门框站起来,目光在地板上还在冒烟的弹坑和厨房灶台上那块飞进去的碎肉之间来回跳转。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那滩碎肉开始动了。所有飞溅到墙上、地上、灶台上的黑色和暗红色组织碎片,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缓慢地向客厅中央汇聚。

碎肉块在移动过程中互相粘连、融合,骨骼碎片重新拼合,断裂的肌肉纤维重新交织。这个画面极其诡异,像是有人在视频播放器上把一段爆炸录像按下了倒放键。

夏天脸上那个得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冻住了。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那团不断汇聚重组的肉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感叹。

“嚯,还有这招?”

他的话音未落,那团汇聚完毕的肉块猛地爆开,露出熊涛重新凝聚成的完整身形。他从凝聚到冲锋之间的间隔短到几乎不存在,那只硕大的拳头带着高速移动时空气摩擦产生的尖锐呼啸,正面砸向夏天的胸口。熊涛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去死吧!”

夏天的身体从火箭筒旁飞了出去,贴着走廊的天花板飞过,后背撞碎了走廊尽头的窗框。他整个人像一颗被击飞的棒球一样飞出了楼外,飞过了小区的绿化带,飞过了围墙,在夜空中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熊涛仰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粗壮的黑气,满意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极高远的夜空中飘下来,穿过熊涛自己撞碎的那扇窗户,穿过满目疮痍的走廊和客厅,不急不缓地传到了地面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很轻,像是在高空中对着一朵飘过的云随意地问了一句话。

“你可曾听过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

陈一抬起头。他透过天花板上那个被熊涛撞出来的破洞,看到了外面深蓝色的夜空,看到了那颗越来越亮的金色光点。

那光点正在急速坠落,带着越来越刺眼的金光和越来越尖锐的破空声,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笔直的、璀璨的、仿佛流星坠落般的金色轨迹。

那道金光的中心是夏天。他正在下坠,那只右手笔直地向前伸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掌纹间流淌着一层纯粹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极其明亮,将他的整个身体轮廓都镶上了一圈金边。

他的病号服在坠落的过程中被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烧成了灰烬,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金光中清晰可见。

他已经坠落到熊涛头顶不到百米的位置。

他的手掌开始发亮,亮到整栋楼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反射那道金色的光芒,亮到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玻璃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按在地面上无法飘起,亮到熊涛脚下的地砖开始碎裂,那些裂纹以熊涛的双脚为中心不断向外延伸,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还在不断扩大的蜘蛛网状裂缝网。

“如来神掌”

那只巨大的、由纯粹金色光芒构成的庞大掌印从天而降,将熊涛那五米高的身体整个笼罩在掌心之下,然后死死地按进了客厅的地板里。

地砖碎裂的声音像一万只瓷碗同时被摔在地上,水泥地坪被压得向下塌陷出一个深达半米的手掌形大坑。熊涛被拍在这只巨大的手掌印正中央,身体被压成了一块厚度不到十厘米的肉饼。

掌印上流淌的金光像一片烧融的黄金覆盖在那些碎肉表面,每一次金光流转,那些试图聚合的肉块就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铁锅里一样发出滋滋的炙烤声。

熊涛残留的意识在肉块中疯狂地嚎叫着,像是从绞肉机深处传出来的凄厉惨叫。

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肉饼的边缘开始燃烧,淡金色的火焰沿着肉饼的边缘向内蔓延,所过之处肉块化为灰白色的轻烟。

熊涛的惨叫声从高亢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微弱,从微弱变得断断续续,最后随着最后一块黑色肉块被烧成青烟,彻底归于寂静。

夏天从坑边站起来,赤脚踩在坑沿碎裂的水泥块上。他上半身的病号服已经在坠落时烧光了,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皮肤上还残留着几缕尚未散尽的金色光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低头看了看坑底——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金色粉末,被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他拍了拍手,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过身,朝陈一那边走去。

陈一还蹲在楼梯间门口,一只手臂护着三个眼神空洞的女人。他看着夏天光着膀子走过来,目光在夏天那张脸和那个手掌形的大坑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结束了?”

“结束了。”夏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陆雪、江莱和秦霜。三个女人还跪在地上,瞳孔灰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轻轻摇了摇头,抬起右手随意地朝她们挥了一下。

三团柔和的金色光团从他的指尖飞出,轻飘飘地落入陆雪、江莱和秦霜的眉心。光团没入皮肤的瞬间,她们眼白上那些黑色的网状血丝开始迅速消退,灰白色的瞳孔重新恢复了清澈的颜色,僵硬的面部肌肉渐渐松弛下来,脸颊上重新浮现出正常的血色。

陆雪第一个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焦距。江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撕破的连衣裙,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胸口。秦霜四处找自己的金丝眼镜,发现它掉在碎玻璃堆里,镜片裂了一道缝,但还是捡起来戴上了。

然后三个女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夏天身上。

他就站在离她们不到两米远的地方,赤着脚,光着上半身,残存的金色光丝在他肩膀和胸膛的肌肉线条上缓缓流动。

他的头发被高空的气流吹得更加凌乱了,后脑勺那撮翘着的头发依然倔强地立着。那张脸在金色余晖的映衬下,像是某个极其不真实的梦境里才会出现的神祇。

陆雪看直了眼。江莱看直了眼。秦霜扶了扶裂了一道缝的眼镜,也看直了眼。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陈一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三个女人和夏天之间。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刻意。

夏天看着陈一那副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冲他们挥了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邻居然后顺便道个别。

“好了,都解决了。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走廊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他仰起头,透过天花板上那个被熊涛撞出来的破洞,望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极其阴险的弧度。

那个笑容和刚才那个灿烂的阳光笑容判若两人,像是一个在棋盘前坐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对手破绽的老棋手,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你死定了”四个字。

他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对着那片夜空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语调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马上就要去找人算账之前特有的愉快和期待。

“嘿嘿嘿嘿,大胡子,等着我。”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朝空中轻轻一挥。指尖划过的地方,空间像一层薄薄的水面被刀片划开,裂开一道狭长的裂缝。

裂缝边缘闪烁着淡淡的星光,裂缝内部是一片极其深邃的幽暗,偶尔有几缕不知从哪个世界泡里漏出来的彩色光带从裂缝深处一闪而过。

夏天把病号服裤子的裤腰往上提了提,双手往裂缝边缘一搭,脚踩着地上那块还没被他踢碎的半块地砖,身体往前一探,整个人轻巧地滑进了那道裂缝里。裂缝在他身后合拢,然后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四个人站在原地,对着那个手掌形状的大坑、那支靠在墙上还在冒烟的火箭筒、那扇被撞碎的窗户、那面布满裂缝的墙壁、那张裂成了两半的茶几、那滩已经凉透了的红烧肉,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先开口的是秦霜。她的视线正对着地上那个手掌大坑,金丝眼镜裂了一道缝的镜片上倒映着坑底残留的那层浅浅的金色粉末,语气茫然得像在做梦。

“刚才发生什么了?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看样子像是打过一场仗一样,不过他好帅啊。”

“的确,不知道有没有对象。”江莱补充道,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估计他那样的应该是不缺对象吧。”

陈一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

他只是站在原地,回味刚才发生的这一切。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雪身上。陆雪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过了几秒,陆雪的眼眶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陈一也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同时把对方拉进了自己怀里。陆雪的脸埋在陈一的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管他呢,至少现在大家都活下来了。

江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她转头看了秦霜一眼,秦霜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地凑过去,把陈一和陆雪一起抱住。

四个人在满地碎玻璃、弹坑和金色粉末的客厅里抱成一团,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风从那个被撞碎的大洞里灌进来,一朵不知哪里来的菊花飘落在他们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