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的白浊有毒 · 佚名 · 7,046 字
夏天从虚空裂缝中跌落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青鸾这娘们下手真黑,亏他还青鸾姐姐的喊她。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一条土路正中间,后脑勺枕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硌得他龇牙咧嘴。他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左边是一片荒草地,右边还是一大片荒草地,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再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像是什么厂区的厂房。
头顶的太阳倒是挺大,晒得地面的热气蒸腾,远处的柏油路面被晒化了,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一条野狗从草丛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钻回去了。
“堂堂至高神,扔个人都能扔偏。”夏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黑色玄衣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叉着腰对着天空比了个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青鸾姐姐,你好歹看准了再丢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出租车都打不到,你是想让我用两条腿走进城吗?”
天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懒洋洋的蝉鸣,那条野狗又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这次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自言自语的人形生物不太正常,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夏天叹了口气,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迈开步子朝那片厂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厂房倒是路过了几间,都是废弃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窗户玻璃碎了一地,墙上的厂牌早就掉了字,只剩下一块斑驳的铁皮在风里晃荡。
又走了二十分钟,路况才渐渐好起来,柏油路取代了土路,路边开始出现整齐的行道树,再往前走,一片别墅区的外墙出现在视野里。米黄色的外墙,红瓦坡屋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盆栽,铁艺栏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区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岗亭旁边的道闸一上一下地起落,偶尔有私家车进出,车轮碾过减速带时发出低沉的闷响。
夏天站在小区对面的人行道上,摸了摸下巴。他现在是个普通人,法力全无,兜里比脸还干净。从仙界被丢下来到现在,别说吃饭了,连口水都没喝上,嗓子干得像是吞了一块砂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黑色玄衣,宽袖长袍,布靴,头发半束,腰间系着暗纹腰带。好看归好看,但这身穿在别墅区门口一站,怎么看怎么像个从剧组跑出来的群演,还是演古装仙侠那种。
不过他的脸,那是经过无数个世界泡验证的硬通货。不管是在仙界还是凡间,不管是在现代都市还是远古部落,只要他愿意笑一笑,总能从某个心软的姑娘那里蹭到一顿饭。
“凭借这张脸,去里面找个小姐姐蹭顿饭吃,顺便歇歇脚,不过分吧。”夏天整理了一下衣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朝小区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岗亭,门口那两个保安已经注意到了他。
准确地说,是小区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群人——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从小区里面鱼贯而出,在门口一字排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夏天停下脚步,目光在这群人身上扫了一遍。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身材魁梧,站姿笔挺,看起来像是某个大人物的私人保镖。但他们的眼神不对。
夏天见过太多人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是奸是忠、是喜是怒,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这些黑衣人的眼睛里没有光,瞳孔涣散,像两颗死了的玻璃珠,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是很久没有正常睡眠了。
他们盯着夏天的方式也不对——不是警惕,不是审视,就是一种机械的、被设定好程序的锁定,像是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了移动物体,自动将镜头转了过去,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判断和情感。
“几位大哥,我是这里的业主。”夏天面不改色,语气自然得像在报自己的身份证号,“出门忘了带门禁卡,让我进去呗。”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在执行某个指令时遇到了系统卡顿,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噜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声带在缺乏润滑的情况下互相摩擦,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没有……记录。不是……业主。离开。”
“我是新搬来的,你们系统还没更新呢。”夏天笑着说,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轻松得像是跟邻居拉家常,“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物业?”
黑衣人的反应剧烈。所有人同时往前踏了一步,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皮鞋底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圈细细的灰尘。
为首那人抬起手臂,五指张开,直接朝夏天的领口抓过来。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看上去有点脏,像是刚抠过什么东西。
夏天嘴里发出一声“嚯”的惊叹,侧身避过那只手的同时,左脚往后撤了半步,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掌心向下,四指并拢拇指内扣,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咏春拳起手式。
他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嘴角还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咏春,夏天。”他自报家门,语气郑重其事,像是在擂台上对着裁判报名字,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里面全是笑意,显然他自己也觉得在这荒郊野外的别墅区门口对着几个被控制的保镖摆出这副架势是件滑稽的事情。
那黑衣人一把抓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夏天已经动了。他右脚蹬地,身体前压,右拳从腰间螺旋打出,拳面正中黑衣人下巴侧面。
那一拳的力道不算大——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法力加持,纯粹靠的是肌肉记忆和对人体结构的精准理解——但角度刁钻,正好打在下颌骨和颞骨的交界处,那里有一组控制平衡的神经丛。
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直接软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夏天打完这一拳,嘴里还配合着喊了一声“嚯”,紧接着左拳跟上一记寸劲,打在第二个扑上来的黑衣人胸骨下方的膈肌位置。
寸劲的力道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拳头接触面积极小,压强极大,那人闷哼一声,弯腰的瞬间夏天右腿膝盖已经提了上来,膝盖骨精准地撞在他的鼻梁上。一声闷响,血花四溅,第二个也倒下了,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水泥地染红了一小片。
剩下的黑衣人同时扑上来,七八只手从不同方向朝夏天抓过来。夏天在人堆里穿梭,黑色玄衣的宽袖在空气中甩出猎猎的声响,一拳一脚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下都打在关节和神经密集的部位。
他嘴里也不闲着,每出一招就喊一声,哼哼哈嘿的节奏配合着拳脚落点,像是在给自己的动作配背景音乐。
一个黑衣人从左侧挥拳砸向他的太阳穴,夏天低头闪过,右拳从下往上斜挑,打在对方腋窝下方的肋间神经上,那人整条胳膊瞬间麻木,拳头还没收回来就被夏天一脚踹在膝盖外侧,咔嚓一声轻响,膝盖脱臼,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又一个黑衣人从背后拦腰抱住他,两条粗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勒住他的腰,试图把他提起来摔在地上。夏天没有挣扎,反而借力往后一靠,后脑勺狠狠撞在对方鼻梁上,同时右脚向后勾起,鞋跟精准地踢在对方膝盖窝的委中穴上。
那人的腿瞬间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夏天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顺势一个旋身,右肘横扫,肘尖砸在最后一个还站着的黑衣人太阳穴上。那人身体晃了两下,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爆出来,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脸先着地。
不到两分钟,七八个黑衣保镖横七竖八地躺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有的在呻吟,抱着自己脱臼的膝盖低声哀嚎,有的已经彻底昏过去了,一动不动地趴着,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岗亭里的两个保安缩在墙角,一个在哆哆嗦嗦地打电话,另一个干脆把帽子往脸上一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夏天收了架势,站直身体,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又整理了一下衣领。刚才打架的时候领口歪了一点,他仔细地把领缘抚平,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
仪容整理完毕之后,他走到那个为首的保镖身旁,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几乎是固定的,像两颗死掉的玻璃珠嵌在眼眶里。
他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发黑,舌根处有细密的紫色血点,像是被针尖一针一针扎出来的。这是被巫术侵蚀的典型症状,他在别的世界泡里见过不少,都是些个不入流的巫师在背后搞鬼。
他又检查了另外几个人的瞳孔和口腔,症状一致,都是同一种巫术,施术者水平大概在二流偏下,手法粗糙但用量很足,硬灌进去的。
他放下那人的手腕,没有站起来,依旧蹲在地上,目光还停留在保镖脸上那些异常的生理反应上,嘴里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别藏了,出来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皮鞋,是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那种软塌塌的摩擦声,带着一点沙粒在鞋底和地面之间被碾碎的细碎杂音。夏天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一个男孩从别墅区门口的绿化带后面走了出来。
他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校服的袖口和下摆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线头松散地挂在边缘,胸口印着“青山中学”四个字,其中的“青”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月”字和旁边残余的墨迹。
他个子不算高,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位置的布料塌下去一块,像是把大人的衣服套在了孩子身上。
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两个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过,颜色已经接近青紫色了。他站在绿化带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校服下摆的边缘,那块布料已经被搓得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
他的眼神很复杂。恐惧占了大头,那是一种长期被什么东西压迫之后形成的、已经渗进骨头里的恐惧,不是看到打架才害怕的那种临时性的惊吓,而是像一只被长期虐待的流浪狗,看到人抬手就会本能地缩脖子。
但恐惧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好奇,或者说是一种微弱的、不太敢相信的期待,像一堆死灰里还埋着半颗没烧完的火星,明灭不定,随时会被一阵风吹灭。
他看着夏天,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在瘦削的脖子上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夏天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移到他校服袖口磨破的线头,移到他紧紧攥着拳头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那双躲闪的眼睛。
然后夏天笑了,笑得很诚恳很温暖,像是一个面色慈祥的老中医看了一眼病人的气色就已经大致猜到了病症。
“小弟,”他开口,语气像是在菜市场跟熟人打招呼,随意得有些过分,“你请我吃顿饭,我帮你一个忙,怎么样?”
男孩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穿古装、刚才还在门口打了七八个人、嘴里喊着“咏春夏天——”的奇怪男人,会突然对自己提出这么接地气的交易条件。
他张了张嘴,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组织语言,但那些话在嗓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出口的时候却变得又轻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我是懦夫。”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低下头,不敢看夏天的反应。他的肩膀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校服里。
“看出来了。”夏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医生在说“看出来了,你这是感冒”,没有任何大惊小怪,没有任何道德评判,“昨天晚上就应该来的嘛。”
男孩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唇开始发抖,往后退了一步,帆布鞋的后跟磕在水泥路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绊倒。
夏天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他现在法力全无,但身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还是有一些的——毕竟穿梭了那么多世界泡,每个世界都顺手装点特产,口袋里的库存比哆啦A梦还丰富,反正袖子够大,塞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瓶身是棕色的玻璃,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外文字,字母像蚯蚓一样挤在一起,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他把瓶子塞进男孩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在递一瓶矿泉水:“印度神油。二十块。使用前薄薄的涂一层,千万别贪心哦。”
男孩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棕色小瓶子,瓶子很轻,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标签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又抬起头看着夏天,张了张嘴,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想要排泄,但蹲下去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困惑、尴尬、还有一丝被误解的憋屈全部搅在一起。
他攥着那个瓶子,指节发白,嘴唇抖动得更厉害了,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不是想要这个。”
夏天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极深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的光,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狡黠。
“你就收下吧,”他拍了拍男孩的手背,力道不重,但掌心很热,那股热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男孩冰凉的手背被烫了一下,本能地想缩回去但没缩,“涂在那个地方后,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男孩还想说什么——他想说他是来找人帮忙的,想说他家里出了大事,想说他现在生不如死——但夏天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夏天已经抓起了他的右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指细长,皮肤苍白,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指尖是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夏天把自己的拇指在舌尖上蘸了一下,沾了点口水,然后开始在男孩的掌心画符。
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餐巾纸上随手涂鸦,指尖划过掌纹,在生命线和智慧线之间留下一条条湿润的痕迹,横七竖八,毫无章法,像小孩的涂鸦。
那些痕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普通的唾液,但男孩感觉到掌心里那些湿润的线条正在发热,温度越来越高,却又不会烫伤,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温热的炭火放在他手心里,热力沿着掌纹的沟壑慢慢渗透下去,钻进血管,爬上手腕。
“给你自己点信心,”夏天画完最后一笔,把男孩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力道刚好能让他的肩膀微微后仰,“你行滴。”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掌心里那股温热的感觉正在顺着血管往手臂上蔓延。
那股热流爬过手腕,绕过肘关节,攀上肩膀,然后停在心脏的位置,像一只温热的萤火虫在那里轻轻扇动翅膀,每一次扇动都让胸腔里那块已经冷了很久的肌肉微微发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没有变,父亲还在世,他摔倒了有人扶他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灰,说没事的,男孩子摔一跤算什么。
他抿紧嘴唇,眼眶有点发酸,鼻子也酸,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他摸出一张钞票,皱巴巴的,被洗过又被揉过又被展平过,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边角都起了毛,但还能看出是一张二十块的纸币。
他把钱递给夏天,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一件很贵重的东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块钱太少了,少得让他觉得不好意思,但他口袋里只有这么多。
夏天接过钱,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
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块被塞进玄衣内袋里,跟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挤在一起——有半截吃剩的糖葫芦,有某个世界泡里一个女孩送他的贝壳,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螺丝刀。
他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那个动作带着一股粗粝的温热,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微微用了点力,像是在往那个瘦削的身体里灌一点什么东西。
“去吧。”他说。
男孩咬了咬嘴唇,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别墅区的方向走去。他的背还是有点驼,肩膀还是有点缩,但步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犹豫,每一步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回头。
现在他还是走得不快,但那种犹豫消失了,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忽然摸到了一面墙,虽然不知道这面墙通往哪里,但至少有个东西可以扶着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他攥着那个棕色小瓶子的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拳头,掌心里那些唾液画的符还在发烫。
夏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校服的蓝色在夕阳下显得很旧很淡,像是被洗了太多次之后褪成了天空将暗未暗时的颜色。
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那片米黄色外墙的别墅区里,道闸抬起又落下,把那个瘦小的身影彻底吞了进去。夏天嘴里轻轻说了一句:“可怜人,可怜人啊。”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下判词。
然后夏天转过身,双手往袖子里一揣,挺起胸膛,下巴微扬,摆出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姿态。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黑色玄衣的宽袖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布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配上他那张举世无双的脸,画面确实有那么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像是某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迈出第一步,姿态潇洒,宽袖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迈出第二步,腿忽然软了一下,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半寸,像是踩在了一块海绵上。
他愣了一下,心想大概是刚才打架打累了,毕竟这副身体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打七八个彪形大汉确实有点超纲,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迈出第三步,脚底下像踩了一团棉花,或者说像是踩在一艘在波浪里摇晃的船的甲板上,整个人的重心开始偏移,眼前的柏油路面开始晃动,行道树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三个,树冠在天上转着圈,像是在跳某种缓慢的旋转舞。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从小腹深处涌上来,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更深层的虚脱感,像是身体里某个维持运转的零件突然卡住了,齿轮咬合不上,皮带打滑,整个系统在发出刺耳的警报。
从神仙变成普通人的转换,不是光散去法力就完事的——他的身体需要时间去适应重力、代谢、血液循环,以及所有那些神仙不需要但凡人必须依赖的生理系统。
夏天只来得及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凡人的低血糖吗,有点东西——然后眼前一黑,视野从彩色变成黑白再从黑白变成一片雪花噪点,身体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整个人像一根被推倒的电线杆,姿态僵硬,毫无缓冲。
在最后的意识消失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对一个躺在泥地上的结局不满的控诉,控诉里裹着浓浓的委屈和一丝走调的山寨粤语腔:“这他奶奶的,好歹让我晕在床上啊!”
说完,他的脸和地面完成了一次亲密的、响亮的接触,鼻梁骨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色玄衣的宽袖铺在地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一群麻雀从旁边的行道树上惊飞起来,扑棱棱地拍着翅膀,在暮色里打了个旋,叽叽喳喳地叫着,又落回树上,歪着小脑袋看着地上那团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