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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9 节

第458章 献祭之时(4k)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218 字

  【《唐奇的大荒漠指南(幽暗地域篇)》——

  不同于各个家族用以供奉神像的殿堂。

  蜘蛛神殿是偌大无光城中,最古老而宏伟的建筑。

  要追溯它的历史,几乎等同于追溯卓尔的种族史。

  没人有勇气去破坏这座神殿。

  哪怕是在地底历经过一轮逃杀的今天,在蜘蛛教院都因战火而重建的时刻,它也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与历史的厚重。

  它立于蜘蛛教院的穹顶,被密布的蛛丝所悬挂、承托,如同一座倒吊的哥特式宫殿。

  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吊挂上去的,只知道塔尖的尖锥垂直地面、逼近着对于卓尔来说拥有等同意义的教院。它也拥有着与神殿等同的规模。

  两座建筑之所以被放在同一高度,无非是因为它们都是卓尔力量的来源——

  神殿意味着神明与馈赠,是母亲对于信徒自上而下的垂怜。

  教院意味着奥术与技法,是子女对于神明自下而上的攀登。

  残酷的是,无论在教院中攀登到何种地步,成长为一个名副其的武技长、还是大奥术师。其最终的结局也无外乎被教团的祭司所俯视。

  他们的未来如此低微,就连抬头仰望的灰矮人都能清晰可见。】

  唐奇行走在蛛网所编织的吊桥上,蛛网连结着穹顶之下垂落的一座座倒吊钟乳石塔,而蛛网则成为了穿行其中的唯一路径。

  很少有卓尔会感到恐高,这个行走于钢丝之上的种族只会为毫无围挡的吊桥、与脚下的千米深渊而感到兴奋,哪怕每年都有人没能维系平衡而摔成肉泥。

  好在夏尔缇拥有【强化属性】,这个二环变化派系的法术,能够赋予一个生物动物般的能力——譬如熊一般的体魄、牛一样的蛮力,又或者如今唐奇被赋予的猫之轻灵。

  行走在蛛网上,他甚至能如履平地般记录日记、俯瞰脚下这座隐隐明灭着幽紫色鬼火的城市。

  纳邦德尔时柱之上,那抹橘黄如烙铁般的光晕已经攀登到了最顶点。

  寂静时将至,他却无从得知夺心魔是否真的按照他的指示,开始借助噬脑怪的力量,动员雄卓尔聚集在英雄酒馆处——

  只有在献祭正式开始之前,带领人们冲上塔楼,才有在混乱中解救一众克灵的可能。

  “我们到了。”

  在夏尔缇的提醒下,唐奇将笔记都放在了自己的腰包中,随后看向一袭洁白长裙的精灵小姐,开衩的礼裙下展露出一双紧实而修长的腿。

  目光向下游移,最后落在她那双泛着银色光辉,金属质感的露趾高跟鞋上:

  “踩着10公分的后跟行走在蛛网上,你居然不会觉得累。”

  “我的平衡感很好。”夏尔缇一边说着,一边拉紧凉风拂过的裙摆。

  优越的种族天赋,当然不是她这么穿衣的理由。

  只是遵照礼仪,【主母】与【受宠侍父】都理应在典礼上穿得方便些。

  别说是她,就连唐奇的外衣都只是一件镂空的编织衬衫——由【幻化镶钉皮甲】幻化而成,以至于虽然看起来是一件镂空的黑色链衫,却也能够防范魔法武器的砍击。

  而裤装是松紧款式、一拽就会滑落——对比于其它侍父,这已经算是相当保守。

  打眼瞧去,甚至有受宠侍父穿着裙装,就连穿脱的时间都能省下。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唐奇一点儿都不期待,真的。

  终于走下吊桥。

  跟随在三五成群的女女男男身后,依次走入印有蜘蛛徽记的大门——

  神殿不允许携带武器,但唐奇背后的鲁特琴显然不被算作在内。

  卓尔们甚至有些惊奇,无光城什么时候来了一位会唱曲的侍父。

  于是唐奇哼着阴暗的小曲,弹奏着忧伤的小调,终于与夏尔缇来到了由平滑的黑曜石所铸造的神殿。

  琳琅的彩窗上刻画着过去神明引领她们走入地底的神话,尽头处一座熠熠生辉的蜘蛛雕像流溢着彩窗泛起的幽紫色光泽,蛛丝的主母与一众被裹覆在正中央蛛网上的克灵们,已经恭候罗丝的信徒多时。

  挂在半空中的夜风察觉到了唐奇,在阴影中疯狂向他投递着眼色。

  光明!不是说好你们会来救我的吗!?

  怎么眼看着我们都要被扒皮了,你们还有心情打扮地像是参加舞会一样!?

  我们之前历经的冒险到底都算些什么!?

  唐奇看到了,无视了。

  目光扫过夜莺与夜影。

  前者与夜风一样,虽然伤痕累累却也都还算精神。正因为她和夜风表现地太过听话,以至于狱卒们连折磨她们的心情都没有。

  让人意外的是,夜影主母与其它人的状态看起来也不错。

  比起此前所见到的瘦削模样,如今她的面庞肉眼可见的平整,像是一株熟透的葡萄焕发了年轻时的活力。

  这证明她在最近几天的时间里,得到了充分的营养。

  也说明卓尔的断头饭伙食还挺不错的。

  “看来你们的地表主子已经打算抛弃你们了。但他做得没错——加入蛛丝,的确比拯救克灵要轻松太多。”

  夜影忽然说。同时注视着人群中的唐奇,看着他与其它各大家族的主母、祭司,连同在无光城中深居高位的女性、受宠侍父,零零总总三百人的数量开始环形围绕着将要被献祭的她们。

  夜莺却说:“还没到结局呢。”

  “你难道指望他能救你?这都过去了二十天,他如果能做到、那就不会等到现在,不会等到一个众目睽睽的时刻。”

  夜影主母摇了摇头,从一开始她就没把之前的谈话视作一场交易,

  “蛛丝的老女人身上还留有残存的神力,他在这座神殿之中掀不起任何的风浪。目睹克灵走向灭亡,才是眼下这个局面最合理的决定。”

  “曾经,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夜莺回忆着长城监狱之下,那暗无天日的二十年光景,

  “我也认为在长城下解救一个魅魔,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它就切实发生在了我的眼前。”

  “看来你在地表上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我的女儿。”

  夜影冷笑道,

  “所以你也变得跟地表上的人类一样天真。竟然真的想要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其它人,托付给一个男人。”

  “这不是托付。”

  夜莺斟酌着措辞,她不认为自己和唐奇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空前的高度,更不认为值得用这样一个对她来说缺乏安全感的词汇,

  “只是相信。”

  “你之所以相信,是因为除了相信之外你别无选择。而现实会将你打回原地。”夜影轻笑道。

  “你今天的话很多。”夜莺有些不耐烦道。

  “是啊,话很多。”夜影却不介意她的厌烦,“因为我很清楚,今天之后我们将不会有再谈话的可能。”

  “一定要和我谈话么?”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这些年里,我和家族的每个人都聊的够多了。”

  夜影看向自己的女儿、最终又看向夜风,

  “只有你们两个离开了克灵,我们一直缺少一个谈话的契机——你知道的。人永远在死亡的前一刻,才会说出真正想说的话。在那个时候,在她将要失去一切的时候,只有心灵的慰藉才能为她带来安眠。”

  “你这像是卓尔说地话吗?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聊的!”夜风嘟囔道。

  虽然马上要迎来同年同月同日的死亡,但他可从没把自己视作克灵的一员。

  “这些年,他在外面过得还好么?”夜影问。

  “在地底时怎么样,在地表时怎么样。”夜莺回答道。

  “听起来,像是你保护了他的天真。”

  “别说得那么恶心。”夜莺啐了一口,“最多算是保住了他的命。像他一样的蠢货,还以为地表能比我们地底更干净。”

  “光明。别说得好像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你们一样。”夜风讨厌两个女人用这副说教的语气教训自己。

  “所以,地表怎么样。”夜影又问。

  “不怎么样。”

  夜莺回答,

  “哪里都有像我们一样肮脏的老鼠,哪里都有像他一样愚蠢的笨蛋。只不过他们在蓝天下,我们在地底里。”

  “你一向比西蒙聪明,看事情也总能看到本质。这是我一直欣赏你的地方。”

  “作为将死的囚徒,能别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了么?你交给我的烂摊子,让我在地表上被囚禁了二十年。”

  “总比死在地底要强,不是么?”

  夜影的语气温柔到,甚至不像是一个卓尔的主母。

  更像是一个……

  母亲。

  在卓尔的世界里,这是一个软弱的称呼。人们总是习惯地称呼‘主母’,以此来彰显家主的威严。

  但从事实来讲,她的确是这对姐弟的母亲:

  “你不会想要经历那几十年的光景。那老女人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她愿意为那个扭曲的神明献上自己的一切。逃杀的围剿让我们支离破碎,地表远比地底更安全。”

  “所以你想说,你是在保护我们?”夜莺冷哼一声,她当然不相信这种说辞。

  而夜影也的确如她所想的一样,并没有那么仁慈:

  “不。我想保护的,只有【克灵】。”

  “难怪你在看到我们的时候,眼中只有失望。因为延续家族的血脉对你来说,显然比我们的性命更重要。”

  “虽然我想说,这只是一个优先级的选择。血脉重要的同时,并不代表你们就可以被随意抛弃——但是,你说的对。”

  夜影叹息一声,

  “【克灵】是我的心血,我将毕生的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个家庭之上,它是我能在被罗丝抛弃之后,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活着的意义。”

  她也曾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就与如今那个将她衣衫剥去,捆缚在这里的蛛丝主母同样虔诚。

  她挥动着蛇首鞭,惩戒着一个又一个背信弃义的叛教者。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神明离她远去——

  一个信徒失去了神明,也失去了她的支柱。

  她在沉沦中迷茫。

  然后窥见了一个黄金的国度。

  她窥见那辉煌的一角,意识到神明不可相信。

  她却可以相信自己。

  于是家族与种族的归属,成为了她迷茫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也想将地底的精灵们带到那个黄金的时代中去。

  只是与真正的黄金国不同。

  她是失败的那个弱者而已。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的神明、我的人生、我的克灵……都将伴随着我的记忆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于是我唯一的遗憾,也就只剩下了你们——两个离开我很久的孩子。”

  “没人想听你的临终遗言。”

  夜莺有光明过敏症——她讨厌这种互诉衷肠的环节,这会让她拥有一种试着拥抱对方的、恶心的烦闷,也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除了那个吟游诗人。他看起来挺喜欢记录故事的,也许你应该说给他听。”

  “是吗,那倒是可惜了。”

  夜影不再言语。

  她不会用最后的时间去乞求什么人来拯救自己。

  她宁愿悔恨自己一生中种种错误的决策,悔恨自己没能实现黄金时代的愿望。

  这种功败垂成的痛苦,才更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随着她们的静默,围聚在中心的信徒们也按照事先排演过的位置,将祭品们围聚在了一起,如同一张六边形的蛛网错落有致。

  唐奇与夏尔缇并未参与排演,于是自觉地站在了人群最后,试图寻找蛛丝主母的踪迹——

  她从阴影中走来,一手持握一盏燃烧着紫色火焰的油灯,一手牵着一个展露了所有肌肤的卓尔少女,向着中心走来。

  她们的脸上带着笑容。

  夏尔缇下意识地回避目光,却感觉到唐奇掐了一把她的细腰。

  随着唐奇的眼色,她意识到一众卓尔似乎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意外。于是只能强撑着羞耻,观摩着这场仪式的开始:

  “她是谁。”

  唐奇摇摇头,他这些天始终在跟雄畜们打交道,又哪里可能认出一个女人。

  但好在其它女人的私语,解答了两人的疑惑:

  “那是蜘蛛教院中表现最好的学生,也是今年第一名毕业的学生。因此,她也将借着今天的献祭日,收获女神大人的至高荣誉。”

  夏尔缇恍然大悟,原来献祭日还拥有毕业典礼的效用。就像是她过去在巫师塔中所见到的那样,毕业生们戴着代表自己学院的巫师帽、身披同样颜色的法袍,在殿堂之上领取着属于自己的毕业证书……

  “噗嗤——”

  就在她回忆的顷刻间,一道刺耳的穿刺声萦绕在了耳边。

  她看到那个少女被一柄锯齿状的匕首,轻易穿透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