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机械人会梦见电子狗吗(4k)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311 字
“等等,所以那家伙真的是无罪的?”
“去你的、我还以为他真的是来劫狱的。还指望着趁他大闹一场的时候找机会逃出去。”
“明明是在诡辩而已。委员会要是真的被他忽悠过去,完全可以称得上失职!”
囚犯们的议论声太过遥远,没能全数传入唐奇的耳朵里。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诡辩没办法让所有人信服——
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反正只要让自己的论据站稳脚跟,看起来有那么一丁点的合理,便足够让维持监狱的公正性。
毕竟唐奇从一开始,就没抱着无罪脱逃的想法:
“我知道自己陈述的一切,都需要花时间、找证据来进行辩护。可如今长城坍塌、风沙洲内忧外患,我们至今还不清楚戴蒙究竟要用那数以十万记的生命做些什么。
“所以我不是想要为自己脱罪、而是想要让监狱延缓今天的审判。至少也要等我查明真相之后,再为我今天的罪责定性。”
把水搅浑、缓审,这才是他的目的。
等真正查明了真相之后,收藏家、丝黛拉、风沙洲的数十万民众,自会有人想办法为他脱罪。
不然他可就要在遗忘石碑上腹诽东大陆这帮领主,是一群只知道催人办事却不知道给人好处的畜生了。
但这一切,都需要典狱长的同意——
他幽蓝色的眸光忽明忽灭,头顶喷吐的蒸汽越发浓密。
而就在他沉思之际,身旁的夏尔缇、夜风、贝拉在悄然中苏醒。
【假寐术】使得他们的精神、体力得到了弥足的恢复,甚至少许的挫伤都在短暂的睡眠中愈合。
哪怕对眼下的境况有些懵懂,却也明白唐奇似乎在这段时间里稳定住了局面。
而唐奇则将以太棱镜放入贝拉的手中。
便是在告诉她,如果典狱长仍然油盐不进,他们只能通过最后的手段先离开监狱再说。
“咕噜咕噜。”
鼻青脸肿的独眼巨人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顾不上疼痛,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在唐奇几人的周围、随时准备帮助他们逃脱。
“他会怎么做?”
一时间,连同委员会在内的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那陷入沉默的战俑身上。
典狱长停止了思考:“疑点终究是疑点,没有有力的佐证便无法成为判断事实的逻辑链条。”
“只要等她苏醒,这一切都能得到证明。”唐奇指向爱露莎。
没人将希望寄托在同样被关押的魔鬼上。
如果他们愿意、或者有能力透露真相,领主联盟就不可能在两百年间一无所获。
听着唐奇的辩护,典狱长竟真的有些动摇。
可规矩就是规矩:
“那就现在将她唤醒。”
“做不到。”
她是因为饥饿而昏厥的,怎么醒?
大庭广众补魔?
巨龙怎能轻易示人,那是另外的价钱。
“或者我们用监狱的方式决定——投票表决。”
“没有这项规定。”
典狱长拒绝道,哪怕用逻辑推算都能知道他至少能获得10票同意,
“也没人能擅自更改规定。那需要在领主会议中进行提案、修正。”
“抛下那些愚蠢的规定吧。”唐奇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自己能站在这里玩文字游戏、寻找所谓的法律漏洞,完全是因为整个领主联盟的法律原本就不够完善而已。
这是一个相对松散的联盟,每个地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法律和规则,又有强大的职业者游荡大陆、各个种族之间也称不上平等可言。
所以伊芙·艾德尔在建立联盟之初,也根本没打算依靠这些法律完全制约一个人的行为。
只要明面上说地过去,能保证基本的稳定就足够了。
至于更完备的法律?
等到这些领土的民众真的能逃离这片垃圾场,拥有一个‘未来’的时候再去制定也来得及。
唐奇明白法律不完备、平民也知道法律不完备,甚至就连囚犯都知道法律不完备……
偏偏只有典狱长的造物主,将这不完备的法律写进了底层代码里。
对方这么做的用意已经无从考证。
或许只是单纯的希望典狱长能够恪尽职守?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遵守这些规定的意义是什么?”
唐奇说,
“到底是为了维护法律本身,还是为了维护公平和正义?”
当然是法律本身。
典狱长心想。
他只是一个被钢铁与齿轮拼接成的铁块,一切法律条文与程序都沿着引擎所附带的奥术回路,都流淌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下,成为了他的血液。
什么公平?什么正义?奥术回路里可没有这些。
于是典狱长想要理所当然的这么回答。
却无法打开他的‘喉咙’。
这很奇怪。
明明自己的喉咙只是一个发声装置,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便能够说出他的回答。
却像是卡带般只能发出少许几个音节。
“当、当然,因、因为——”
到底是什么在阻止自己开口?
为什么自己的引擎在轰鸣。
自己的思想在向外延申。
而自己的眼前,如同回放起每一次站在审判大厅时,那投出代表自我意见的票型?
“汪、汪!”
大概是察觉到主人的宕机,汪汪有些担心地围绕典狱长转起了圈圈。
实际上,再聪明的哈士奇也无法看清楚如今的局面。
但它能够做到不去细想,舔舐起主人那冰冷的腿脚,投去一抹关切的眼神。
典狱长感觉到脚踝的一抹温度。
歪过头来,打量着这只‘背叛’了自己,却仍旧吐出舌头的伙伴。
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会选择养育一条狗?
汪汪的并不特殊,那只是他恰巧从运送犯人的队伍中,所领养来的军犬而已——只不过恰好他的上一任主人死在了半路,而其他人缺乏驯养它的能力。
可在决定留下它的那一刻,自己的引擎似乎也在躁动。
就像是忽然感觉到自己突破了某种束缚,诞生了一种奥术回路中所不存在的‘程序’。
仿佛是对他被留在监狱之初,那位造物主所期盼的回声——
“我希望你能够长出一颗‘心脏’。”
而过去的回声逐渐被现实覆盖。
唐奇的话一字一句的回荡在他的脑海:
“想想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吧——
“那是一套应用于社会的行为规则和底线契约。
“是维护社会秩序、实现公平正义的基石。
“当你为那些罪犯投下减刑的一票时,你是否抱有过对他们改过自新的幻想。
“当你收押那些穷凶极恶的暴徒时,你是否会为自己主持了一场公道而自豪?
“当你听到长城因戴蒙而坍塌的现在,又是否想要为十万人打破既定的规则?”
他是为司法所诞生的构装体。
在被创造的第一天起,就在借由律法审判一个人的罪行、予以一个人的宽恕——他在尽自己所能的维系一种公平。
唐奇不相信一个为公正而诞生的意识,会不被真正的正义所感染,罔顾风沙洲的十万条性命。
他明明已经认同了自己的辩护,甚至为自己而让步。
只需要再让一步,将这场审判延后下去便足够了:
“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长城坍塌的真相、也是为了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戏剧大师】的影响,让一众囚犯都代入到了唐奇的视角之中。
这甚至让他们险些忘记自己是个囚犯、过去还杀过人的事实。
他们几乎都要以为,站在那里扯出公平正义旗帜的诗人,其实是自己:
“他妈的,说的老子都要被他感染了!下次减刑审判的时候,老子也要说是为了拯救生命!”
“陪审的能不能投票?我同意延后这家伙的审判!哦、差点忘了,老子现在没有政治权利。”
“就算是在诡辩……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的行为的确能拯救更多人性命的话,感觉也会放他离开。”
“我同意暂缓审判,一切等到南方长城安定之后再行发落。”
一个陪审的委员举起手来,向典狱长施压,
“我相信收藏家的判断,也相信唐奇的声名。一个敢于揭露狮心领主政治阴谋的勇者,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我们。
“他解救的这只邪魔,一定怀揣着解开一切的钥匙。”
他的声音萦绕在陪审团每个人的耳畔。
囚犯们霎时间又掀起了喧哗:
“等等、他是唐奇!?那个唐奇·温伯格?我听过他!他妈的,原来狮心领主的丑闻是真的?”
“难怪口齿这么伶俐,听说吟游之歌学院专门培养这些诡辩的诗人?”
“管他呢,我只关心兽人如果占领了风沙洲,腹背受敌的我们到底能不能活下来!他妈的,老子的刑期就要结束了,老子才不想死!”
“放他走!”
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关乎自身利益的问题,囚犯们不约而同地扯起喉咙呐喊道,
“放他走!”
喧嚣响彻整座恢弘的监狱。
夜风目瞪口呆地环视这一切。
恍然意识到,那个一年前还在领主的谋划中夹缝生存、默默无闻的诗人,如今的声名已经拥有了影响暴徒的可能——
他的名声成为了信誉。
让他真的开始影响这个世界。
“但规矩、就是规矩。”
典狱长最终还是艰难的开口。
唐奇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大概没能突破对方那层程序的桎梏: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但如果你执意要阻拦我们。那我只能告诉你——
“我们只是想要维护法律的公正,并不是没有逃脱的能力。”
随着他的叹息落地,贝拉手中的以太棱镜骤然迸发出思想的光辉,犹如星空般的图纹从她的掌心扩散,就要将灵能笼罩在众人周围——
却看到典狱长将手臂插入自己胸膛的引擎之中,轰然捏碎:
“砰!”
能量的坍缩,迫使他体内的奥术回路不断向中心收束,以至于无法再维系直立的身躯。
随着引擎碎片的崩裂,奥术回路从胸前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致使剧烈的火花也开始四下迸溅。
他单膝跪在地上,那电子合成音依旧平静,却在能量的缺失下出现了颤抖。
仿佛真正拥有了情感:
“规矩……就是规矩。”
这是他诞生的根源。
也是他自始至终的信念。
哪怕那只是一份不够完备的法律,也依旧是他毕生要肩负的责任。
他无法漠视唐奇所代表的真相,却也没办法否认自己的信念。
被动地接受这一切,便是他唯一能做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离开这里!”
委员们向怔在原地的唐奇几人呐喊道,
“带走那个魅魔,去佐证你们所说的真相,去拯救更多无辜的生命!”
“贝拉!”
唐奇即刻下令,通过贝拉延展的灵能,带着众人迅速向着更高空飞去、直至登上顶层的出口,离开了喧嚣的监狱。
而监狱的底层,汪汪不断舔舐着主人的腿甲,却发现自己没办法挽回他的体温。
“汪、汪!”
焦急地呼唤对方,却转而看到他手心攥紧的那块、被捏碎的引擎。
于是它连忙奔跑到先前撕裂【动物交谈】卷轴的委员:
“备用引擎,在我的窝里!”
委员当即反应过来,连忙撕下【飞行术】的卷轴,与一众人合力将典狱长沉重的躯体扛起,跟从汪汪的指引向顶层飞行,跌撞地抵达他的办公室。
当备用引擎重新安插在了他的胸膛,奥术回路同时涌动在浑身的每个角落。
战俑暗沉的眼眸,也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汪、汪!”
哈士奇连忙扑在他的怀里,庆幸自己算是一只智力高超的猎犬。
委员们也松了口气,不免指责起典狱长的疯狂:
“你知道这座监狱如果失去了你,会陷入到怎样的混乱之中吗?”
典狱长没有正面回答他们。
只觉得在此时此刻,自己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束缚的枷锁。
这让他抚摸着汪汪的额头,发出稍显迟疑的合成音:
“就在停摆的那段时刻,我好像梦到你了。”
原来机械人也可以梦见电子狗。
“汪、汪?”哈士奇伸出舌头、摇头晃脑。
那你有喂给我腊肉吗?
可惜,典狱长还是没能听懂狗叫。
只是在思想跟随引擎回拢的当下,重新回忆起自己诞生之初所听到的第一句告诫:
“我为你植入了不够完备的法律,并设定了程序让你竭尽全力地遵守他。
“这很重要。因为……”
视界中,造物主那银白的长发比洒落的月光更皎洁。
琥珀的眼眸比黄金更璀璨。
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将他的头颅安插在了躯干上。
然后轻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期盼: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不被无机物与程序所束缚。
“希望有一天你能够对自己、又或是别人产生那么些许的情感。
“希望你有一天你能够做梦。然后在梦醒后问我,原来机械人也会梦见电子狗吗?”
“是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够拥有一颗……
“真正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