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寻找魅魔（4k）

　　风沙洲的黄沙依旧在城墙之上呼啸，那日被冲毁的城门如今正在重新修缮，站在更高城墙上的戴蒙看似在督工，实则目光遥望着远方被黄沙掩埋、不再清晰的地平线。

　　等待那更远方的讯息，传达至他的耳畔：

　　“第15天，没看到任何一支队伍沿着长城进发。”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一支商队沿着横断山脉、南方长城的线路抵达收藏家所占据的黄金山脉，再慢也应该抵达兽人大军所埋伏的角落。

　　可传递的回答却并不如他所愿。

　　这意味着唐奇·温伯格，那个搅乱了一切计划的吟游诗人，带着一众联军选取了另外一条更远的道路前往长城——

　　他预设的埋伏扑了个空。

　　“没想到一个出身泰伦帝国的诗人，会对东大陆的地貌如此了解。”

　　从而抛弃一条最快捷的路线、绕远，

　　“让集合的大军继续前进吧。”

　　掩藏惴惴不安的心绪，他以心声回答着那个远方的声音。

　　这很正常。

　　在他设想下，风沙洲的城墙会在那一夜倾塌，兽人将屠戮这片土地、让魂灵与鲜血奉献在黄土之下，点燃那深埋整座城市的仪式法阵。

　　向更北方那群高坐在富裕与背叛的宝座上，无能却傲慢的旧贵族们复仇。

　　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他的计划甚至没有出现过一粒黄沙的纰漏。

　　唯独在最后的执行时刻、因为一个诗人创造的奇迹而拖延了时间。

　　严密的计划最害怕不确定的奇迹，所以他才想将这一切扼杀在摇篮里，伏杀在长城之下——

　　然后他又失败了。

　　是巧合，还是对方早有预料？

　　戴蒙无法确定，他自认自己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破绽，没有人能从一系列事件上怀疑自己。

　　不过这虽然称得上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却不是一个能够左右结局的结果：

　　“毕竟让奇迹到来，也需要时间。”

　　集结的兽人已经向着风沙洲进发，而绕路的奇迹已经追赶不及，这让时间站在了他的身旁。

　　现在，为了完成最后的仪式，他需要更多的灵魂。

　　堕落的灵魂。

　　戴蒙走入了黄蛇巷，无视着耳旁高亢起伏的欢愉，推开一堵厚重的大门、直面那位丰腴、美艳的妇人——黄蛇巷姑娘们的‘妈妈’。

　　妇人有些讶异地打量戴蒙，勾唇轻笑：“执政官大人，您怎么舍得光顾我们这条蛇巷？还是说雕像都想搂住姑娘们的腰？”

　　这是风沙洲的俚语，专指黄蛇巷的姑娘们。

　　过去两百年间，来往的游客留下这句评语，让这条街巷的风俗店成为了远近闻名的产业。

　　但执政官可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她们会这么对外传扬，撇清两者之间除了利益之外的关系。

　　可这条街巷实际上属于戴蒙：

　　“到时间了。”

　　妇人的演绎这才被剥离出去，留下了一些迟疑：“真的？”

　　“到平民中去吧。”

　　戴蒙挥手命令道，

　　“内讧也好、残杀也罢。在兽人到来之前，去腐化更多的灵魂，就像你们一直做的那样。”

　　一缕晨光借由门扉的缝隙氤氲进屋内，笼罩在妇人的肩头，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曼妙的影子。

　　在戴蒙的视界里，那影子上长了一双蝙蝠似的翅膀，微微收拢出一个爱心的形状。

　　细长的尾巴在臀股旁摇曳，像是在挑逗他这位‘客人’——

　　那缕晨光同样笼罩在了戴蒙的身旁。

　　将他的影子蜷缩地更矮小，让那颗侏儒脑袋更硕大。

　　魅魔很清楚，这意味着眼前的执政官在死去之后，灵魂同样会堕入九狱之下，化作这影子似的模样。

　　他的灵魂也早被腐化。

　　……

　　“就在两百年前。”

　　长城监狱的厨房中，厨师长正摇晃着手中的汤勺，吹嘘着自己的履历，

　　“那时候我还是只小龟，但厨艺已经精湛到让我的父亲感到讶异——‘你对厨艺的理解简直不可思议，我决定把你的天赋带到南方长城去，只有他们才配吃到你做的饭菜！’

　　“他这么告诉我。

　　“而事实证明，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两百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囚犯抱怨过我的食物难吃，我想这已经能说明一切。

　　“而现在、你们这四个新来的家伙竟然敢质疑我的厨艺？”

　　他当着其它厨工的面，将汤勺指向唐奇、夏尔缇、夜风与贝拉，又指了指桌子上一团像是烂泥的糨糊状黑色食物，

　　“就算你们是收藏家安插进来的关系户，我也绝不可能原谅！”

　　“我有个问题，厨师长先生。”

　　唐奇举起手问道，

　　“所以我们四个人的位置是怎么空缺出来的？”

　　龟人厨师长叹了口气，锤了捶自己身后的龟壳：

　　“唉，实际上在我手底下的厨工一般干不了太久的时间。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个月，最长也不过一年的时间……

　　“然后就会托家里的关系，找到下一份工作——或许是收麦子、又或许是奇械学徒？谁知道呢，但那里的薪资可没有这里高、足足少了三倍，所以你们要珍惜这里的一切，知道吗？”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咱们四个能轻松顶包进来了。”夜风忍不住腹诽一声。

　　龟人猛地瞪向他：“你说什么？”

　　“他说难怪能给到我们这么好的工作岗位。”

　　唐奇连忙上前打圆场，他们需要借助厨工的身份滞留长城，潜入到更深处去，可不能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耽误时间，

　　“所以这实际上是欢迎仪式？”

　　“当然。”

　　龟人敲了敲桌子，

　　“每个新人都要经历这样一场仪式，毕竟不是谁都吃得惯监狱里的饭菜的——虽然那足够美味，但我尊重每个人的喜好，就像我从来不喜欢吃风沙洲的香辛料一样。”

　　换句话说，这也是一场入职考验。

　　不吃就说明这份工作不适合你，可以现在就拎包回家。

　　唐奇硬着头皮靠近自己那一份，其实闻起来没有太多怪味，只是有一股焦糊味，和一种腥气与草本植物混合的味道。

　　这份食物应该没有毒，甚至富含一些营养。毕竟真要给囚犯吃出问题来，厨师长也不可能留在这里两百年。

　　但这不能说明它足够好吃。否则身旁那些作为过来人的厨工前辈们，就不可能用殷切的眼神打量他们。

　　自己受过的苦，一定要看着别人也受一遍！

　　于是唐奇只能庆幸自己将安比的位置换成贝拉。

　　否则就凭小丫头的味觉，她第一关都过不去。

　　一边打着节拍，一边释放【魔法伎俩】，为眼前的糊状物调了个咸香味——地图上显示，这里不属于牢房区域，所以还能够使用魔法。

　　魔法掩盖了它原本的味道，而入口的口感像是土豆泥，大概是类似的食物捣碎成的：“味道果然不错！”

　　“哈，收藏家先生送来了一个有品位的帮手！”

　　相比于厨工们惊叹于唐奇的超绝味蕾，厨师长反倒十分满意，又转而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愣着干什么？”

　　“帮个忙。”

　　夜风小声拜托唐奇，语气几近恳求，

　　“你也不想我被赶出监狱对吧？”

　　唐奇便也打起节拍，通过音律将【魔法伎俩】笼罩在其它食物上。

　　厨师长打断道：“嘿，吃饭的时候要安静，别打扰他们！”

　　唐奇停下手掌，给予其他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贝拉还算痛快，悄悄吸了口香料，通过灵能屏蔽了自己的味觉，吞咽到肚子里便没有太多反应。

　　这让厨师长有些失望，但也算是过关。

　　而始终没见到什么神情的夏尔缇，在瞧见眼前的食物时，嘴角都忍不住抽搐起来。

　　眼看她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心里那关，唐奇连忙从一旁拿来一瓶醋倒进去。

　　酸涩刺激着她的味蕾，反倒容易接受了一些，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吞服起来——幸好酸涩掩盖了食物本身的苦涩，否则她大概会吐出来。

　　最后只剩下了夜风。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他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游荡者唯独缺少些魔法的手段，强行捏着鼻子咽进肚子里：

　　“嗯？”

　　他觉得虽然苦是苦了点，但其实味道还行，

　　“比被关在地底时吃的东西，要好吃得多。”

　　唐奇眨了眨眼，最后叹了口气、轻拍他的肩膀：

　　“唉……抱歉，以后再也不嘲笑你了。”

　　眼见四个厨工都是优秀人才，厨师长难得开心起来，话匣子也不免打开：

　　“总之你们刚来不久，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在这里呆了两百年、也只有少数的罪犯和典狱长比我活得更久，没什么不知道的！”

　　仗着自己【平民英雄】的亲和力，唐奇也问得大胆了些：

　　“所以在长城上一次塌陷之前，您就已经作为厨师留在监狱了吗？”

　　厨师长指挥唐奇连同厨工们洗刷木碗，再将一份份制作好的糊状物放置在餐盘里，同时回答：

　　“对，我之所以被送来监狱任职，可以说和那次灾难有一定的关系。毕竟那个时候我的年纪不算大，父亲认为呆在监狱里对我而言也算是一种保护——

　　“谁知道兽人哪天会不会再度踏平风沙洲呢？事实证明他当时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哪怕已经过去了两百年。

　　“总之在战后，借着领主联盟押送的一批囚犯，我一并来到了长城监狱里。”

　　“两百年前的囚犯？从风沙洲押送的？”唐奇留意到关键词。

　　“对，这事在当年还闹出过不小的风波，和一群趁着风沙洲混乱、蛊惑人心的魔鬼们有关系。”

　　四人对视一眼，这倒是意外之喜。

　　唐奇又问：“风沙洲还有魔鬼？”

　　“风沙洲还好，更混乱的是长城。这里毕竟是南方，太多流亡的人口驻扎在这里，混迹几个魔鬼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问起来就说自己是提夫林就好了。”

　　唐奇把这个笑话记在心里，决定今晚就写在日志上。

　　不过这恰恰说明了一条线索。

　　爱露莎也许就是在两百年前被押送到长城的：

　　“所以当初是怎么发现那批魔鬼的？”

　　亲和力的作用下，厨师长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想着年轻人总是对旧历史感到好奇的。

　　于是趁着装盘的间隙滔滔不绝：

　　“这还要归功于戴蒙执政官。是他在风沙洲一片混乱之际，察觉到有魔鬼在暗中搞鬼，于是顺延着当时最为混乱的黄蛇巷，一次性搜捕到了邪魔们的老巢，将真相公之于众。”

　　还有贼喊捉贼？

　　唐奇庆幸自己没有在发现真相的时候，贸然拆穿这位执政官的身份——

　　人家分明一早就留好了后路。

　　只要抱着过去‘揭发邪魔’这一件功绩在。

　　自己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就算是说断舌头、也不可能将脏水泼在对方身上，反倒有可能让对方借题发挥，借鉴老一辈的打法给自己的脑袋上先扣一顶帽子。

　　不愧是跟魔鬼打交道的人，心思果然够缜密的。

　　唐奇又问：

　　“那送来监狱的那些邪魔，还被关押在这座监狱里吗？”

　　“怎么可能。”

　　厨师长摆摆手，将糊状物餐食放置在一辆辆餐车上，交由一众厨工推出厨房，

　　“别管是魔鬼还是恶魔，他们又不吃我们正常人吃的东西。一开始还能借助自己之前吞食的营养维系生命，等到留存的营养被消耗殆尽之后，慢慢也就不见了踪影……

　　“听说他们不会真正的死亡，而是在死后回归到地狱里，重新作为劣魔诞生？

　　“但当时我就像你们一样，作为厨工给他们送去食物。一开始还能见到一两只恶魔对我叫嚣，还有魔鬼诱惑我想夺走我的灵魂……但他们在反魔法力场里用不了魔法，任何人都很难被他们蛊惑。

　　“渐渐的，那些邪魔们没了力气。大概二十年、还是五十年？总之等到我成为厨师长的时候，他们的牢房就已经空了。”

　　说到这里，眼看唐奇怔愣在原地，他连忙挥挥手，

　　“好了，有什么故事等我们把午饭送完再说，现在可是我们工作的时间。”

　　但他的提醒并不能拉回唐奇呆滞的思绪——

　　厨师长告知了他一个从没料想到的可能。

　　爱露莎总不能是因为失去了营养的供给，而死在了监狱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