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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3 节

第332章 逻辑自洽(4k)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239 字

  人们眼睁睁看着那浑身溃烂的还魂尸,借助无形的障壁与刻画的法阵消失在眼前。

  他们无力阻拦,却并不意味着这场冲突就此结束。

  意识到一位施法者惨死剑下、另一位领主兀自消失,一众士兵萌生了胆怯与退却。

  他们左顾右盼,逐渐无心将目光执着在眼前血肉模糊的座狼上,开始思考该怎么趁乱逃离。

  眼看败局已定,伍恩率先扔下武器,举起双手:

  “我投降!”

  可眼前生长着四条触须的座狼,仍然不愿放过他的性命,触须的尖端汇聚成一支血色的长矛,就要洞穿伍恩的喉咙。

  一只宽阔的巨手捏紧刺来的触须,阴影遮蔽了伍恩眼前的光线,小光头拦在了两人的身前、又向着一旁犹豫不决的士兵大吼道:

  “你们的首领已经抛下了你们。现在、所有人把你们手中的武器放下。只要投降,我们便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湿虫!没人说会放过他们!”

  被他攥紧触须的座狼变化成了人形,唯独那四条触须仍然从她的衣裙下争相蠕动。她没有摘下脸上的面具,可小光头能从她的眼眸中捕捉愤怒,

  “这群不讲信用的骗子没资格得到原谅!他们伤害了马琳、甚至还要伤害结社的其他人……”

  小光头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她的触须将她整个捆缚起来:

  “这里可不是您说了算。虽然我们短暂的并肩作战过,但这并不能改变你们被檀木林通缉的事实。”

  “湿虫,放开我——不然我咬破你的喉咙!”

  “这种话留到檀木林的监牢里再说吧。”

  他代表着檀木林的立场。

  还记得他们离开林地之初,便是为了缉拿意图破坏仪式的艾莉薇。小胡子昏迷不醒、小淘气懵懂无知、小坏蛋有些健忘,而逃犯近在眼前,他是唯一一个还记得肩负任务的护林员。

  他当然要将这些瘟疫结社的德鲁伊带回去,交给长老们处置。

  一众德鲁伊这才反映过来立场的变换,便也维系着野兽的形态,警惕地看向小光头与一旁同样踌躇的士兵——他们似乎也在思考,是否拥有趁乱逃脱的机会。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也因此而复杂起来。

  感受着胸口的暖流,如同一汪温泉流淌至自己的四肢、全身,唐奇感觉到自己的皮肉正在一点点充盈。

  他的嘴唇因为脱水而干裂,喉咙也有些沙哑: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三龙赋礼】的时限已到,青绿与火焰交织的流光已经散去,只剩下一道道橘红色的火焰流淌在刀锋之中,随着刀尖所指的东方,流火也跟着明亮起来,

  “他逃回了哨站,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咳咳、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

  【仇敌】的标记还烙印在坎徳利安的身上,这能为唐奇指引方向。

  “你现在需要休息。”

  晨曦掀开唐奇的皮衣、露出皮肉,看不到血迹,但一抹漆黑的影子还扎根在唐奇的胸口处,这证明枯萎术还在影响着他的肉体。

  “现在所有人都需要休息。”

  他很清楚,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在一个小时之内赶至哨站——哪怕以四人小队为组,以最快的脚程赶路、也需要在森林中穿行一整天,所以随机诅咒必然会降落在他的头顶。

  那还不如等待休整与支援,等到远方的檀木林得知了消息,再进行统一的救援行动。

  他看向檀木林小分队,除了昏迷不醒的小胡子之外,其余三个人的精神面貌都还不错:

  “晨曦,你和他们一起把士兵们绑起来,把火也扑灭。我们借用他们的营地进行休整,等恢复了体力再说。至于你们……

  “如果想要拖着一身伤病去找那个人的麻烦,我不拦你们。但这些俘虏你们不能动。”

  不论这些士兵是否属于坎徳利安的私兵,至少名义上他们归属于领主联盟。

  那么触犯了军纪,理应被送往南方长城服役——

  如果坎徳利安没有说谎,长城被兽人的铁蹄踏碎,那么他们的目的应当是夺回长城的战场,而不是充作这片林地的养料。

  “凭什么听你的?”

  被自己的触须捆缚的德鲁伊咬了咬牙,解开触须的绳结就要指向唐奇。

  晨曦拦在身前,抽出断剑。

  德鲁伊下意识向后退却一步,缩起脖子,像只受惊的野猫。

  “他说得没错。至少、也应该将体力恢复以后,再去找那个家伙的麻烦……”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嗓音有些浑厚,带着些中性的音色。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唐奇看到是一位法令纹有些浓重的仙灵、正搀扶着一个头戴面具的女人从营帐中走到火海中来。

  他猜测这位仙灵便是艾莉薇,但她的嘴唇并没有攒动。

  “马琳大贤者!”

  先前还有些叛逆的德鲁伊连忙走至两人身边,其余德鲁伊也变化回了人形,却都只敢以面具示人。

  马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让开一条道路,又拿起篝火旁的一个水壶,向焦土倒下清澈的冷水:

  “【潮涌】。”

  潺潺水流顿时如喷泉般冲刷大地,那根本不是一个水壶所能承载的水量,它们蔓延向森林的火海,几分钟的时间便将大火扑灭。

  林叶被烧成了灰烬,却展露出了穹空上两轮圆月交织下,汇成幽紫色的月光。

  蒸发的白雾让周围的温度也跟着攀升,唐奇感到有些燥热,只是擦汗的功夫,马琳便已经走到身前。

  晨曦警惕问道:

  “你想做什么?”

  “为他治疗伤势。”

  “多谢好意,但我可不想被疫源感染。”唐奇摇了摇头。

  马琳并不强求什么,向身后的德鲁伊示意,带着他们坐到一棵远离营地的枯树下,而唐奇也在小分队将每一个俘虏捆缚之后适时唱响了【休憩曲】。

  感受着身体中逐渐涌现的活力,马琳忍不住问道: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掌握着超出我们认知之外的魔法,打乱了我们施法的节奏。那是什么?”

  “音乐的魔力。”总不能和他们解释用音乐震动魔网这种事,唐奇敷衍道。

  “从来没听说过。但我能感觉到,这里的生灵——那些枯死的树木、折枝的灌木、悲鸣的鸟雀都在你的音乐下沉静。这份力量的来源并不简单,你也不简单。”

  马琳组织着措辞,似乎是在试探唐奇的立场,

  “檀木林的结界之所以能够维系……”

  “我做的。”唐奇承认道。

  “所以你也知道了那片森林的真相。”

  “一个梦。”

  “为什么你不愿意让那些睡梦中的人醒过来?你那位朋友的母亲就备受梦境的煎熬,所以才离开了檀木林、来到了我们的结社。”

  唐奇知道她说的是鲁米:“他的母亲还好吗?”

  “她很好,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好——她甚至没有被疫源所感染,只是无法忍受那些逃到梦境里的家伙所制定的政策。

  “他们竟然要求一个母亲忘记自己的孩子、去参加繁育会。”

  马琳在叹息中摇了摇头,

  “她本就不属于檀木林,自然不可能为了檀木林而奉献一切。孕育与新生、葬送与死亡,这本就是自然所赋予的规律。

  “可铃鹿非但逃避规律,甚至要亵渎自然的法则、想要通过人为的手段催生出更多生命,这简直是无法饶恕的罪行。”

  “你的意思是,哪怕是为了世界树也不行?”

  “世界树的凋零,源自于上一任大德鲁伊罗南的一意孤行——他想要违抗世界的规律,延续结社的生命。

  “可正因这是亵渎自然规律之举,反而带来了无妄的灾祸、成为了林地毁灭的源头。

  “自然的本意,是期望我们意识到罗南的错误,接受命运的一切馈赠、一切结果。却没想到成为了结社错上加错的开始。”

  唐奇忍不住问道:“那对你来说,燃素海意味着什么?”

  “如一颗灵魂踏入了生命的轮回,从诞生走向死亡,再从死亡渡向新生。

  “这是自然的一部分。是一切的终焉,也是一切的始初。”

  唐奇彻底明白了瘟疫结社所代表的立场。

  他们认为,如果生老病死是世界的规律,那么燃素海吞噬大地、直至湮灭整个世界,也属于世界规律的一环。

  并不是晶壁系的破损,致使燃素海发生了泄露。

  而是燃素海本身就属于这个世界。

  檀木林如今的悲剧并不来自疫源,而来自于试图打破规律的罗南——他对自然的理解只局限于眼前的天地,是狭隘的。

  一切试图逃避燃素海的行为,都属于对自然的亵渎。

  他们理应顺从自然的一切变迁,这也成为了他们接受身体畸变的根本原因。

  当然这只是假说,没人知道燃素海的起因。

  但至少是一个逻辑自洽的假说,宗教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逻辑自洽。

  “那假使我没有帮助檀木林维系结界,你们原本想做些什么?”

  “痛诉铃鹿的罪行,帮助整个结社拨乱反正。而那些感染疫病的人,会交由领主联盟监管、治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人类果然不可信!”

  “考虑到你们檀木林的社会风气,我就不嘲笑你的天真了,就当是收了个学费吧。”

  唐奇耸耸肩,总算是明白马克温为什么愿意与瘟疫结社合作了。

  这帮家伙看起来恐怖,可实际上也是檀木林的子民。

  他们并不邪恶,只是思想上与普世价值观有所不同。

  如果不是因为相信着领主联盟,也见过那些在哨站中安然生活的普通人,她大概也不会轻易与坎徳利安合作才对。

  “你有没有想过帮助那些社民认清真相?用一种……嗯,更温柔的方式。”

  “温柔的方式?”

  “就像是突然将一个沉睡的人拍醒,他肯定会暴躁地发起床气。可如果是用一阵柔和的铃声悄然唤醒,允许他紧闭着双眼感受疲惫,然后轻柔抚慰他的额头、帮助他消解起床的烦躁……

  “就像做按摩一样,不懂的话你可以去龙金城的风俗店请教。

  “但我的意思是,先让人们接受‘自己已经醒来’的事实,再帮助他们逐渐睁开自己的双眼。”

  在唐奇看来,梦境结社与瘟疫结社虽然在思想上有所对立,以至于体现在檀木林中便显得有些极端。

  可仔细想想,这并非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因为时间已经给出了答案: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而檀木林对于躲入梦境的实践,其实已经在十年后的今天暴露出了它的症结。理所当然到了改变的分岔口——

  “而在我看来,人们也许无法在短时间内认清自己身体的变化,可至少让他们知道真相,清醒的沉睡着。

  “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想要触碰到真实的世界,到那时候再帮助他们适应身体的变化。这总比一次性揭开他们的面纱要好,不是么?

  “就像已经适应了这副身躯的你们,也仍然戴着遮蔽面容的面具一样。”

  思考着唐奇的建议,马琳也不可避免的陷入沉默。

  她其实并不在乎结社的死活,又或者说,作为生命更迭的一部分,死亡在她的眼中只是需要去接受、适应的一环。

  所以当坎徳利安提出带走结社的普通人、在哨站中实施监收时,她反倒觉得轻松。

  因为这并不会阻碍自然规律,也不妨碍她回归结社——

  回到母树的怀抱中去,这才是她与瘟疫结社的根本诉求。

  而‘温柔地帮助结社醒来’,只是在手段上更麻烦一些而已。

  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面具,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是一个选择。但我并不清楚铃鹿他们的态度……”

  “沟通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当和事佬也是吟游诗人的强项了。”

  唐奇重新将鲁特琴背在身后,拍了拍屁股。

  经由晨曦的【圣疗】,与言谈间【休憩曲】的恢复,虽然仍然能感到虚弱,却也算恢复了一半的体力:

  “但现在,还是抓紧时间为这件事画上个句号吧。”

  “你要怎么追上那个人类……”

  正待马琳开口之际,休憩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狂风席卷大地。

  呼啸的风声吹过耳畔、震荡着他们的耳膜,连带着他们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歪斜。

  阴影遮蔽了两轮圆月,洒下的影子铺盖在每个人的脸庞,将四周掩盖成一片昏黑。

  人们抬头仰望,纷纷摒住了呼吸。

  那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能见过的庞然巨物。

  纳撒尔盘旋在半空,向大地呼唤着唐奇的名字:

  “唐奇、唐奇!不是说要让我载你一程吗?你人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