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为了和平(4k)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307 字
银色的面具被剑锋完整的切割,坎徳利安望着那张面具下的面孔,望着那暴露出的九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硕大的鱼卵,与被焦灼后棕黑而溃烂的皮肤……
恍然间间,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学生的时刻——
“您好,请问这里是【战争魔法学系】的报名处吗?”
那时他的招生工作已经到了尾声。
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时,门缝中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棕色的蘑菇头盖住了他半张面庞,就连眼睛都藏在发帘深处。脸颊上的两块红色色斑有些奇怪,像是气血充裕下的红晕。
他推了推鼻梁上硕大的圆框眼镜,试图在怯生生地窥探这个世界。
坐在招生办的坎徳利安下意识地紧蹙眉头。
这显然不是他所中意的人选。
但他从来不会以第一印象去评判他人,所以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以示威严,再用低沉的嗓音回应着:
“进来吧。”
于是他看到了那讪笑的家伙不好意思地走进门里,一瘸一拐的,像是扭伤了腿。
他也同样展露出了那像是被黑油所浸透的长袍,整个人脏兮兮地站在办公室里,走一步便留下一个漆黑的脚印。
“我站在这里吗?”
“不然倒立在那里?”
“好的。”
眼看这家伙甚至真的用双手要撑住地板,坎徳利安就有些气恼。
在整个领主联盟都享誉盛名的星光法师学院,教出来的学生怎么都是这么些个货色:
“你的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回家等待通知吧。”
“好的。”
眼看着年轻人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坎徳利安险些气笑了:
“你就没有一丁点想说的吗?”
“说什么?”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战争魔法学系的报名处。每个在学院毕业、并通过报名的法师学徒,都会获得学习管制法术的资格,并进行为期六年的进修学习。如果课堂表现优异,还将获得三年随军实习期。成功毕业后将直接进入龙金城编制,授予军官头衔。”
“这倒是记得清楚。你知道这对一个法师来说,意义多么重大么?”
“知道。没有掌握管制法术的法师,很难在学院之外安身立命,无法及时应对眼前的危险。”
“所以你甚至不愿意争取一下。”
“我听到您让我回家等待通知。”
“你难道听不出来,自己已经失去了这次机会?”
“真的吗?”年轻人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抱歉,教授。我只是听到您要让我回家去,所以我就想要回家去。”
“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有。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让你去泔水桶里吃饭,你就真的会舀一盆泔水吗?”
“……现在吗?”
“就现在,当着我的面。”
二十分钟后,他拿来了一个盛满熏臭食物的木盆,短暂的犹豫后,就要凑到自己的嘴边。
坎徳利安忍无可忍,弹出一枚硬币,木盆在【弹射术】的轰击下被掀翻在地:
“这你也吃得下去?”
“不能,教授。”
“所以你猜到我不可能让你咽下这堆废料。”
“不,教授。我只是听从您的命令,是您让我这么做的。”
“仁慈的娜塔莎。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坎徳利安挑了挑眉头。
士兵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哪怕只是脑子有点问题,但这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一种特质。
《战法师守则》第五条:只要不是孤身一人,那就扔掉你的脑子,听从你的指挥官。
一个在战争中摸爬滚打的施法者往往起不到决定性作用,但令行禁止的法师军团却足以在战场上呼风唤雨。
想到这里,坎徳利安点了点头:
“把地毯打扫干净,再说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年轻人用【魔法伎俩】进行着细致的清洁,他的动作很熟练、动作也很迅捷,这意味着他对于公式的领悟十分熟稔:
“报告教授,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身上的是油腻术,脸上的粉饰是次级幻影,遮掩的是你脸上的掌印。
“我的课堂里不允许出现一个满嘴谎言的学生,现在,我最后问一遍,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抱歉,教授。我脸上的掌印是兰斯·金剑先生留下的,因为我代写他的法师论文时,没能注意到字迹的一致性,以至于他没能按时毕业。
“身上的油脂是他提前设下的法术,目的是为了让我在学院出丑。我因此摔了一跤,并且扭到了脚,所以差点错过了报名的时间。”
“你没有反抗?”
“没有。金剑家族是龙金城最著名的施法者家族,他们掌握着商业区的命脉,而兰斯先生是家族中最为受宠的少爷。”
“所以你不敢反抗他们。”
“是的。”
“他还留在学院里?”
“是的。”
“你去揍他一顿。”
“……”
瞧着他呆滞在原地一动不动,坎徳利安只是轻声冷笑着:
“因为不敢伤害位高权重的贵族,所以选择伤害自己。战场上不需要你这种胆怯懦弱的废物,你走吧。”
目送年轻人的离去,那时他觉得自己不会再见到这个蠢笨的年轻人了。
他需要听从命令的法师,但同样需要他们拥有血性。
战场容不下逃兵和懦夫。
直到他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嚣,打开门扉,走到学院的连廊里,他看到那个年轻人被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按在地上,那是兰斯·金剑,他见过这位纨绔的少爷。
那时的他怯生生地躲在父亲的身后,而他的父亲则陪笑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恳求自己给予他一个战法师的名额。
他拒绝了,但这对父子仍然毕恭毕敬地离开。
如今他全然没有当初那副拘谨的模样,只跨坐在年轻人的腰上,染红的拳头凿击着年轻人的脸颊——
因为自己的鼻梁被对方打碎,留了一地的鼻血。
“叮铃——”
他弹出一枚尖铜,弹射术击碎了他的手骨,在兰斯的哀嚎声中走向那个年轻人:
“呼、仁慈的娜塔莎。你叫什么名字?”
“诺米……克莱因……”
坎徳利安蹲下身子,交给了他一个钱袋,以便他能支付得起医药费:
“下个月来学校报道。”
多年以后,站在南方长城、遥望远方的天际线时,他曾问过诺米有关他们初见时的话题。
那时的他,已经十分了解这个学生:
“你不是个蠢货,不可能注意不到笔迹的问题。当年你是故意改换了笔迹,让那个金剑家的少爷没能如愿毕业的。”
“是的,教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不顺从他的意愿,那位少爷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我失去一切,因为我没有反抗的力量。”
“所以你才想要进修战争魔法。”
“是的,教授。我不是不想反抗,只是没办法反抗。将力量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拥有说话的权力。”
“如果当年我知道你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进修,我一定不会让你踏入我的课堂。”
“为什么,教授?我并不认为这种想法有什么不对……”
“你知道领主联盟、甚至西方的泰伦帝国,都颁布着管制法术的禁令吗?因为魔法只是工具,工具是无害的。可无害的工具被掌握在有害的人手中,它便会成为可以屠戮生命的武器。”
坎徳利安看向长城之内,正值黄昏,集市临近散场,却有一只地精穿行在集市中、怀抱着偷来的面包,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卫兵与商户,
“渴求食物的人获得力量,会获得更多的食物。
“渴求和平的人获得力量,会带来长久的和平。
“但渴求力量的人如果获得力量,他们便永远不会满足。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的力量会高于你。既然力量是没有穷尽的,那么一个渴求力量、却又缺乏安全感的人,往往是可怕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你会为了追逐力量而做出什么。”
“那您又是为了什么追逐力量呢?”
夕阳没入了地平线,橘黄的天际之下,冉冉升起的篝火在荒漠上熠熠生辉。
“两百年前,就在你所看到的黄沙上,鲜血将沙石浇灌成了河流,河里流淌的是难民的白骨,为他们收尸的是食腐的秃鹫。
“你的眼眶中不是希望与灯火的,是焚烧尸体所留下的硝烟。死人的头颅被叠成了土丘,孩童的骨肉是畜生们最甜美的食物……
“我从那个时代苟延残喘到了现在,为了不让这片土地重蹈当年的覆辙……”
“为了和平?”
“为了和平。”
“为了……和平……”
直至今日,当发觉自己患病、扭曲的躯体,被耀金色的锋芒斩作两半时。
诺米仍然无法理解它的分量。
他觉得自己不懂教授眼中的和平,不懂主动接受疫源的自己是否还能称之为人,不懂他们是否有残害那一万人口性命的必要。
可他想,哪怕自己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想要追求力量的混蛋。
至少他知道,教授一定不是。
诺米畸形的身体跌落在地上,迷离的双眼中,似乎在那副金色的面具下看到了短暂的迟疑。
“仁慈的娜塔莎……”
这是他被兰斯揍到鼻青脸肿后,在迷离时所听到的叹息。
这句话用作自己的感慨时,是“幸好我还活着”。
用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却是“幸好你还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获得力量。
才能带来和平。
教授,现在我应该有资格踏入您的课堂了吧?
“【负我者死】。”
诺米拦在了晨曦的剑锋之下,而坎徳利安手中的结晶已然被捏碎。
唐奇知道,如果不再将刀锋寸进、没入对方的脖颈,他将无法承受【枯萎术】的侵蚀。
他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
一道猩红的光泽笼罩坎徳利安的周身,那是【仇敌】的标记。
像是被引力牵动着手臂,又像是另一只手掌在推动他的弯刀,横插在脖颈刀锋映照着红与青的光芒,灼烧与酸蚀同时作用在他溃烂的皮肤上。
那脖颈附着的钢铁越来越松软、变成了石头、化作了泥土。
刀锋一寸寸没入,距离斩下他的头颅不过一步之遥!
“嗡——”
漆黑的射线正中唐奇的腹部。
这是诺米所创造出的时机。
不算疼痛,可唐奇几乎是顷刻间感到脱力。
双腿如麻痹般抽搐、颤抖。皮肤的水分在肉眼可见的蒸发、干瘪,直至化作裹覆在骨架上的皮囊。
“唐奇!”
哪怕没有将他的头颅斩下,这种程度的创伤也足以断绝气息。
晨曦连忙冲过倒在地上的坎徳利安,将唐奇搀扶在了怀里。
眼看他双目突起,却还有喘息,迅速从灵魂之火中过渡生机,利用【圣疗】为唐奇的身体维系活力。
一旁与士兵混战的小光头最为高大,视野也最为清晰,眼看火海之中已然分出胜负,就要嘶吼着让眼下这群士兵放下武器。
可话音才刚刚落到嘴边,便惊惧般地向唐奇的方向吼道:
“他还没死!”
唐奇在迷离间睁开双眼,晨曦也猛然回过头去。
才发现那落在泥土中的头颅断面上,正有鲜红、细密的菌丝不断攒聚,如同触手般向着自己断裂的脖颈攀附,试图重归扳正断裂的脑袋。
“怎么可能!?”
晨曦将唐奇扛在肩上,连忙为断剑重塑剑锋,要将藕断丝连的血管一并斩断,可坎徳利安的身躯已然化作一团白雾,飘向了数米之外的空地。
晨曦大步向前,又要挥砍而去,这一次却切实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所阻隔住。
她曾见过这类无形的墙壁,就在离开龙金城的那一天——
丝黛拉便是利用【力场墙】与【传送法阵】的组合,带他们脱离了战场。
可就像当初的莱昂·狮心无法摧毁这堵无形的墙壁一样,纵使拥有传奇之能,她同样无法击破眼前的壁垒。
“他是个人类,哪怕被疫源扭曲了肉体,受到致命的创伤也不应该还能活过来……”
目睹在力场墙中刻画传送法阵的坎徳利安,晨曦百般不解。
可直至看到对方那张因为面具的跌落,而暴露出的面容——那长满了猩红的脓包,可肿瘤下的皮肤如同僵尸般腐朽。
那不是人类的面孔。
眼前的施法者根本不是一个人类。
他是不死生物。
掌握着生前施法能力的不死生物——
“你是还魂尸!”
在过去的挑战中,她曾与这些遭受着残酷和不公命运的灵魂并肩作战过。
那些心中充斥仇恨、不甘死去的凡人凭借一抹无法消解的执念,强行支撑着意志回到了这个世界上。
他们不顾一切,只为了向那制造厄运的源头复仇。
如今她才仓促反应过来。
眼前的坎徳利安,不只是一个试图谋取疫源的施法者、一个军人、刽子手。
他是一个徘徊在大地上的幽灵。
是死在200年前,见证过战争残酷、却不甘死去的亡魂:
“为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