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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7 节

第316章 等死派和逃亡派(4k)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496 字

  夏尔缇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那位受人敬仰的人类德鲁伊揭开宽大的外袍,展露出那长满触须,裂开一张血盆大口的腰腹,坦然向他们承认着自己的罪行:

  “畸变的本质是因为奥术能量的混乱,但它本身并不具备善恶观念。人们也许会因此繁殖出一个肾脏、十只眼睛,身体结构却能在逐渐崩溃中趋于稳定、最终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换句话说,被瘟疫感染的生命会活着,甚至会因此获得庞大的身体机能,多出的触须、手脚更有力度,触须的鞭挞甚至能将钢板砸出凹陷,这能辅助我们进行日常工作。

  它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扭曲你的神智,除了看起来血肉模糊、影响美观之外,它没有任何的副作用。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诅咒、一种邪恶、应该被铲除的存在。

  畸变本身,更像是一种世界发展之下,所必然产生的变化。就像是……

  物种的进化。

  也许对于人们现在的审美而言,它的模样称得上恐怖、丑陋。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逐渐适应、接纳它的存在之后,或许便能发现它的可爱之处。”

  罗南长老张开怀抱,就像是在拥抱这种‘自然的进化’。

  夏尔缇看向身旁的同伴,他们的神色不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认同对方的说辞。

  黑蛇摩挲着刀锋,一脸恶寒地抽动嘴角:“我可不愿意长出两条触手,更不愿意上那些血肉怪物的床。”

  法尔托不断在胸前绘制着圣徽:

  “哪怕它不会使人疯狂,这种存在也无法称之为‘生命’。也许它现在没能扭曲你的神智,可没人能保证十年、百年之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至少在大荒漠中,这些怪物可没有一个能够交流的。”

  碎石一边跺脚一边挠头:

  “剪掉他的山羊胡子,这老小子说地好像还真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马克温将短弓拉作满月,咬牙看着自己的挚友。

  他根本无法分辨出对错,只能陈述着眼前的事实:

  “可已经有太多人因为畸变而陷入恐慌,他们的精神也出现了异化……”

  “那只能归咎于他们的精神太过薄弱。”

  罗南轻轻叹息道,

  “但没关系,只要留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他们最终会接受这一切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马克温不解怒吼道,

  “如果你不将疫源带到长城之内,不利用它去侵蚀世界树的枝干,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结社走向灭亡吗!?”

  罗南怒吼着指向南方,那里有遥远的长城、荒漠、和争相向着这一切涌来、注定要湮灭一切的海洋,

  “你亲眼见过燃素海吞没一切的景象,你见过它吞噬荒漠、将那些绿皮烧得灰也不剩!你很清楚没有什么能够阻拦它的蔓延——

  每当红月降临,燃素海就会向北吞噬,只要红月还挂在穹空一天的时间,燃素海就不可能停下脚步!

  现在红月延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你以为距离它吞噬我们还需要多久?十年、百年?

  只要还扎根在檀木林的土壤下,哪怕被焚烧殆尽的不是我们,也会是下一代新生的生命!

  只有为世界树提供充足的能源,充足到将它的根须挪向更遥远的北方,结社才有更多喘息的时间、才能活得更久!”

  “可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疫源而疯狂!我们又要为此失去多少人——”

  “结社的存续高于一切!牺牲少数人,是为了换取更多人的未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能牺牲的!”

  罗南指着马克温怒吼道,就像是埋怨自己最亲近的挚友,为什么不能理解这最基本的道理,

  “为了结社你可以去死,我也可以。但现在甚至不需要我们为此付出生命,我们的代价,只是这无关紧要的躯壳仅此而已!”

  夏尔缇从没有提起过,也许罗南的理念是正确的。

  就像梅林牺牲自己的那天,也说过同样的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以牺牲的。

  她活了上千年的时光,清楚地明白‘审美’是会变化的。

  千年前的人类还崇尚着肥胖的体态,因为那个时候有许多人因为吃不饱饭而骨瘦如柴,所以社会普遍认为圆润才具有美感。

  如今的人类却将修长、瘦弱的体态看作美丽,龙金城的富人们甚至钟情于蔬菜作为菜肴。

  也许在许多年后,真的会有人认为三根触手比两根触手更美也说不定。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活得和她一样久。

  她不能用长生种的眼光去看待短生种。

  这是梅林在荒原时便教给她的道理。

  “你不能指望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活在未来。”

  马克温感到持弓的双手在不断颤抖,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那个,他认为正确的那个决定,

  “你要接受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不像你一样坚强。”

  “那我们还能怎么做!?”罗南用触须指向马克温,“难道就这么站在原地等待燃素海的吞噬吗!?”

  “你越逃避死亡,你便越恐惧死亡。而恐惧会让你犯下许多你不愿犯下的错误——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马克温说,

  “如果死亡是我们注定的结局,我们能做的只有陪在爱人的身边,喝一口酒,唱一支歌,仅此而已。”

  听完夏尔缇叙述的故事,唐奇忍不住惊呼一声:

  “原来他是继逃亡派和抵抗派之后,所独立出来的第三个派别——等死派。”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故事。

  他也并没有去寻找一个全新的可能。

  因为一切都已经是发生的‘过去’。

  已然发生,已然注定。

  做出选择的人是夏尔缇、是马克温,是如今被檀木林所认定为的‘英雄’们,哪怕他们自称是‘爪牙’。

  他只是来到这里,倾听完了这个故事。

  能做的也只有评价而已。

  “这是讽刺……吗?”

  “不,这是敬佩。”

  唐奇如实说,

  “坦然面对死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把时间倒退回死亡之前,唐奇也绝不可能认可马克温的态度。

  可只有当真正面临死亡时,他反而意识到比死亡更可怕的,反而是生前所抱有的遗憾。

  “所以红月和燃素海有所牵连……这是世界的自然规律,还是神明离去时所留下的某种意志?”

  唐奇发现,迄今为止所见到的一切悲剧,似乎都要归咎于这不断蔓延的燃素海。

  地下城的蘑菇、荒原的野兽、如今再算上迁徙失败的檀木林……

  正是因为燃素海所导致的迁徙,致使了更多灾难的发生。

  如同地震迫使大地龟裂,导致田野颗粒无收一般。

  是天灾酿造了人祸。

  “你为什么不觉得害怕……啊?”

  “因为我也是等死派的一员。你呢?”

  “那我应该是逃亡派。”

  “你还没做好等死的打算?”

  “我只是觉得,回到星界去就不会被燃素海吞噬。”

  “借由魔法船飘扬到另一个燃素海没有泄露的世界吗……倒也是个办法。”

  唐奇摊开手、摇摇头,

  “只可惜,我们就连魔法船最基本的法驱魔舵都找不到。”

  夏尔缇沉默着点点头。

  她已经寻找了两百年。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燃素海将自己焚烧之前得到它的消息。

  眼下,有关檀木林的过去、瘟疫的起源……唐奇几乎知道了一切,总算是可以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看向夏尔缇:

  “我要回到结社里瞧瞧庆典布置的怎么样了,要一起回去吗?”

  “我要看书。”夏尔缇翻出那本《孩子们的问题》。

  “那庆典见。”

  “好。”

  静默瞧着唐奇走下幽紫色的山坡,夏尔缇的身后才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

  “你怎么就这么轻松地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他了?”

  “不能说吗。”等到马克温解除隐身术,夏尔缇也还是没有回头。

  “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他又没问你,你完全可以不提。”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是逃亡派吧。”

  夏尔缇翻开了手中的书本,映入眼帘的标题是【我该怎么说服最好的朋友】。

  回答是【如果自己说服不了,那就找另一个能说服的】。

  马克温哈哈一笑:“你以为能找到一个同样是逃亡派的战友?”

  夏尔缇轻声嘟囔起来:

  “怎么没写【找不到另一个人】的解决办法?”

  ……

  回到结社的唐奇,发现结社上的每个人似乎都因为庆典的即将到来,而变得极为忙碌。

  土豆先生周围已经被藤蔓编织的栅栏,围出了一片半径一公里的空地。

  这里原本作为一个集聚的广场,坐落了许多有名的小吃摊位,譬如吃一口就会跳舞的【踢踏煎饼】、或是由叶子酒与稻米酿制的【叶子醪糟】……

  诸如此类的摊位,如今都借由德鲁伊的帮助而搬迁到了通向土豆先生的街道两旁。

  唐奇见到晨曦正在各个小吃摊位中游离。

  大概是因为知晓了美梦的真相。

  想要在梦醒前,抓紧最后的时间享受‘活着的感觉’吧。

  考虑到庆典结束之后他们就会离开,唐奇没再打扰她珍惜当下,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到了结社边缘那片兽人的聚居地。

  希瓦娜正向远处扔去一个飞盘,安比则撒欢似的奔跑过去。

  她的速度比投掷的飞盘更快,扑向飞盘的身姿都要化作一道残影,等到将飞盘拿在手里时,又要急匆匆跑回去让希瓦娜再来一遍……

  老实讲,唐奇有些害怕等到将这样的小丫头送回龙金城时,凯瑟琳会用怎样的眼神审视自己。

  但这真的是她体内的兽性作祟啊!

  “哥哥!”

  瞧见唐奇向她们走来,许多天没见的安比也不再理会刚到手的飞盘,一整个扑到唐奇的怀里。

  唐奇轻拍着小丫头的脊背一边问:

  “这几天开心吗?”

  “开心!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每天还有嘉年华的演出可以看!这里的邻居简直好过镇上的大叔不知道多少倍!安比想让姐姐也来这里度假!”

  如果不是因为星梅酒的物料产出条件极为苛刻,小姑娘大概会直接建议凯瑟琳来檀木林开酒馆吧?

  但考虑到老板娘一毛不拔的样子,她大概不会同意这个决定。

  哪怕这里足够美好,也没有到手的金币更实在。

  “那就享受最后的两天假期吧,等到明天的庆典结束,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哦。”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相比于安比,反倒是希瓦娜更遗憾一些。

  她回头看向那群正在进行摔跤比赛的兽人和地精。

  檀木林的魔法似乎也在感染着他们。

  每当将心中的暴戾借由摔跤发泄出去时,富足的生活与食物又让他们安于现状,从而打消了内心深处的破坏欲——

  虽然也时常会将宿舍砸出几个窟窿,但结社的邻居们总是包容地为他们缝缝补补。

  甚至有不少的兽人都戴上了皮克精们编织的花环,显得他们憨厚不少。

  希瓦娜不得不承认,她有些不想离开这极具魅力的森林了。

  “不想走?”唐奇看出了她的想法。

  但希瓦娜至少在表面上不会承认这一点。

  裂吼部族是崇尚力量的部落。

  逃避战斗、安于现状,是对他们部族教条的亵渎!

  于是她冷哼一声:

  “怎么可能,我早就想离开这种连食物都会自动长出来的鬼地方了——不是劫掠来的食物简直没有灵魂!”

  “结社的德鲁伊说你们可以永远住在这里。”

  “真的?”

  当看到唐奇一脸玩味的笑容,像是在看自己乐子似的。

  希瓦娜恨不得现在用脚趾抠出一整个帐篷,让自己缩进去躲避唐奇的目光:

  “我、我——我不是高兴,我是惊讶!惊讶你懂吗?鬼知道那群老好人在打什么算盘,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容忍兽人……”

  “你们又不是檀木林的第一批兽人。”

  檀木林本身就有兽人的存在,只不过那属于天生的住民,脾气要比大荒漠的兽人和善太多,

  “不过这件事我没骗你,我已经和德鲁伊们打过招呼了。我走后,你们依然享有这里的居住权——换句话说,你们不必再过那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了。”

  “你什么时候……”

  不等希瓦娜发问,唐奇就向她摆了摆手,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憩:

  “为你的部落着想吧,我的酋长大人。

  还记得你带他们传送到晨暮森林的初衷吗?

  没必要因为一时的面子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听着唐奇的忠告,希瓦娜又重新看向自己的族人们。

  在摔跤与欢呼中,她能看到的只有笑容。

  真他妈活见鬼了。

  她还在笑容里看到了满足。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捕捉情绪了?

  到底是族人们感到了满足,还是她自己感觉到了满足,投射到了那些族人身上?

  希瓦娜想不明白。

  可她很快想到自己的初衷——

  宁愿被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遭人蒙骗,也要将部落传送到晨暮森林的理由。

  在一切的最开始,她也只是想让他们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可留在这里的同时,又要意味着……

  望着唐奇逐渐离去的背影,她将嘴里的薄荷叶嚼了又嚼:

  “那他妈不就是散伙吗?”

  去你妈的,这不是好事吗?

  不用再受到这家伙的掌控,不用再担心契约的不公平条款。

  但是……她他妈怎么会不愿意散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