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剧团与灵感(4k求追订!)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337 字
“刚才我就坐在你们的旁边,也许你们没能注意到,但你之间的谈论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大概能判断出你们是女王最近才邀请的客人,毕竟忧伤集市的每个人都知道‘女王只喜欢看悲剧’这件事。”
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唐奇看到走来了一个绿色皮肤的提夫林。
提夫林并不常见、这种皮肤的更是绝无仅有——更别说他本该卷曲的羊角如今已经成为了鹿角,可唐奇却没能回想起一丁点关于对方的印象。
他有些疑惑:“你不坐在我们旁边吧?”
“抱歉,剧场的人实在太多,在那个时候我总是不太好意思展露真实面目。但出于搭讪的礼貌,我又不得不以真实的姿态站在你们的面前。”
提夫林说着,身上的颜色忽然褪去、混合成了灰白,面庞也跟着模糊,只剩下两只鸡蛋似的黄色圆眼睛展露在他的面前,最后五官也跟着扭曲成一位兽人。
这在檀木林里也不常见,反倒让唐奇分辨出了他的座位:
“左前方第十二排那个?”
“是的。”
“所以你是一个变形怪?”
回忆对方刚才改换样貌时,和深井时遇到的变形怪法师简直一模一样,唐奇忍不住说,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绿色皮肤的提夫林。”
变形怪只能变形、模仿成为他们曾经见过的生物。
“当然,只不过只有我一个。”
坦诚是檀木林的常态,对方解释起来也并不遮掩,
“您是一位见多识广的先生,所以我不必向您隐瞒什么——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绿色皮肤的提夫林,您刚才所看到的‘真实模样’实则是女王的馈赠。”
“您已经向女王许下了心愿?”唐奇抓住了关键。
“是的。作为一只天生的变形怪,从小到大,我只能模仿他人的皮囊以生活,要么就是用那双黄色的丑陋鸡蛋眼打量这个世界。
我不想做一个只会模仿他人行为的复制者,我想成为真正的‘自己’。
于是我向女王许愿‘获得一具独属于我的皮囊’,女王问我渴望变成什么样子,我说‘特殊的’,于是她塑造了一个提夫林。
紧接着我又说‘独一无二的’,她让提夫林的皮肤变成了绿色,羊角也变成了鹿角。
于是我变形成为了这具皮囊,再由女王将那具身体抹去,我便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鹿角绿皮提夫林。
哦,忘了自我介绍,你们可以叫我庞托。”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纸纸船,入水的顷刻,纸船如同膨胀般伸展开来,足够容纳五个人坐在船舱,
“作为新客人,你们首先要去寻找忘忧草对吧?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别客气。”
互惠律规定,当他人赠予你礼物时,你有义务接受它。
这个‘礼物’所包含的意义有许多,其中也包括‘善意的帮助’。
唐奇只得登上纸船,眼看鲁米还没有爬上船,率先向庞托发问:
“但是您忽然叫住我们,应该不只是想载我们一程那么简单?”
“您很警惕,但更让人惭愧的是我的确有其它想法。”
“没关系,至少你很坦诚。坦诚总是会赢得他人好感。”
唐奇时常觉得自己与檀木林格格不入,这小心谨慎的功利性格大概一辈子都要烙在他的灵魂里——当然这不算错,毕竟这份性格可救了自己不少条命,
“所以您想从我们这里了解到什么、或是需要我们的帮助?”
“我想听听故事、寻找一些灵感。”
庞托说着便交给唐奇一个笔记本,打开来看,上面撰写着一些从他人口中得知的心愿,名单上不乏有自己见过的人——
【弗莱:我希望可以回到结社的池塘里,又不用参加繁育会背叛伴侣。】
【道路尽头:我希望旅馆里能有更多的客人,大家在我的肚子里歌舞。】
【维拉:我希望结社的长老们可以不再阻拦我,我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孩子。】
“这些都是忧伤集会的心愿。看到了吗,每一个想要实现的心愿背后,都蕴藏着幸福被剥离后的感伤。
引路的弗莱先生拥有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家乡。
集市的旅馆知道自己没办法回到过去的喧嚣,只能靠‘忘忧草’麻痹自己的眼泪。
维拉女士才刚刚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带到结社里——
那个孩子将一生都无从知晓,自己的父母切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不是所谓的结社、也不是‘土豆先生’。”
庞托也沉浸在这些故事背后的忧伤中,因而沉默了许久。
好半天才长舒一口气,看向唐奇:
“这些故事,是孕育灵感的良方。”
我是为了已故的母亲而来。
鲁米同样被他的说辞打动——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自己地愿望,于是下意识地想要回答庞托。
却被唐奇按下肩膀,率先打断道:
“您是说戏剧的灵感吗?您还想继续参加戏剧比赛?”
人类总是比想象的更聪明、更谨慎。
庞托叹了口气,意识到眼前的人类似乎没那么好糊弄。
于是点点头、如实说:
“是的。我之所以搜集这些故事、渴求灵感,是为了参加下一次比赛。”
“可您不是已经得偿所愿,获得了独一无二的身体吗?”
“却同时付出了‘创造力’的代价。”
庞托终于摆动起双桨,看向湖泊,这能掩盖他心思被揭穿的窘迫,
“我是一个剧团的演员——准确的说,是团长。这其实不难理解对吧?毕竟我可是一只变形怪,我能变成自己见过的任何人,也能模仿任何人,这简直是演员做梦都想得到的天赋。
于是我将那些模仿的经历汇总起来,创作出了一个又一个精彩的剧目,成为了檀木林、甚至整个东大陆炙手可热的新星。
甚至泰伦帝国的帝皇,熔金三世陛下都向我发出过邀请,希望我远赴重洋参加他们的新年庆典,用戏剧为帝国贺岁。”
唐奇眨了眨眼。
印象中似乎曾听乌拉桑院长提起过这件事。
大概是在前年,整个学院都在为新年庆典的剧目发愁——
俗套的吹嘘似乎已经让陛下感觉到了倦怠,从而在领主联盟中邀请知名剧团远赴帝国贺岁。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个计划没能推行下去,以至于重任重新转交在学院的手上。
在众人相互推脱、不愿触及贵族老爷霉头的时候,歌雅学姐的《轮回索托马》如同一颗耀眼的新星,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
“似乎是叫【百变剧团】?”唐奇回想起一些记忆。
“是的。但是因为我个人狭隘的私欲——用创新的能力换取了‘独一无二的自己’,不得已拒绝了将影响力推向大陆西岸的邀约。”
变形怪烦乱地抓挠自己的头发,又是一阵叹气,
“我真傻、真的。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丢失掉这些,我以为寻求独一无二的自己,失去的只有自己‘变形’的能力。
可女王却告诉我,‘与你变形后所模仿到的人生阅历相比,变形本身对你而言比羽毛更轻,你无法用廉价的事物换取对你来说更为珍重的自我。取走你的创造力,才是取走等价的未来’。
只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这分明是将整个剧团扼杀在成名以前,只凭借老旧的戏剧没办法让我们得到更多的荣誉。
我没办法阻止大家寻找更好的人生与活计,于是曾经偌大的剧团只剩下几个要好的伙伴。我们一起回到檀木林,想要许下‘取回创造力’的心愿……
可结果是一事无成。失去了创造力,我再也没办法编出满意的戏剧,也无法再得到女王的青睐、换取愿望。”
说到这里,他才敢直视起唐奇的眼睛,下定决心问道,
“我需要灵感,也需要故事。但请你们放心,我是一个拥有职业操守的戏剧人。
出于【百变剧团】的荣耀,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抄袭这种无耻的行径。
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心愿,我也会尽我所能的帮助你们、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
鲁米的脑袋这才转过弯来。
原来唐奇之前阻止他告知实情,是害怕‘故事’被人抄袭?
这反而让他有些犹豫。
毕竟女王不会有兴趣看两个相似的故事,他也不想和一个成名的剧团作比较。
但唐奇却有了兴趣:
“譬如?”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通过怎样的故事获取到了女王的青睐。”
为了证明自己的真诚,庞托率先取出一个剧本交给唐奇。
“《逃杀岛》?”
唐奇翻阅着剧本,发现这大概讲述了一个冒险家们受到雇佣,前往小岛上寻获宝藏,却发现一切都只是雇主为了寻求乐趣而设下的圈套——
在小岛上投入冒险者进行自相残杀,供贵族老爷们观赏取乐。
意识到真相的冒险家奋起反抗,最终在角逐出优胜者后成为贵族老爷之一的故事。
放到唐奇所阅览的文艺作品里,这其实算不上多么出彩。
可纵观整个遗忘大陆,的确是一个十分新颖的题材。
“这是我在黑礁港中,变形为一个贵族老爷后所经历、改编的故事。但是我害怕遭到黑礁港的通缉,撰写剧本之后从未经过公开演出,只在女王面前上演过一场。”
庞托摆摆手,示意唐奇不用将剧本还给自己,
“如果你们也想得取高分,它理应能帮到你们。”
唐奇掂量着手中的剧本,思考这是否能作为‘女王’更偏好杀戮、血腥、背叛这几个词条的佐证。
但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份相当有效的情报。
“我的人生目前来说很难称得上悲剧,也很难说有什么想要许下的心愿。”
考虑到互惠律,唐奇也便看向鲁米,
“告诉他吧?”
“可以吗……”
“相信我。”
在对上唐奇笃定的目光后,鲁米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早在深井中瞧见那抹犹如灯塔的明光时,他就已经失去了拒绝他的理由。
于是点点头,看向庞托:
“我的心愿只是想找到我的老妈而已。”
鲁米深呼吸一口气,
“其实我是离家出走的,因为受不了我妈的唠叨。
她是一个话很多的人,因为说话时总是找不到重点,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总是能翻来覆去的说很多遍。
和檀木林的其它家长不同,因为我妈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檀木林人——而是被马克温爷爷救下后、独自生活在森林里的寡妇。
所以她有时候也没办法理解檀木林的安宁与快乐,总觉得这里与森林之外一样危险。
这让她不喜欢我总是出门闲逛、或者去结社上玩闹,觉得我会打扰到别人、又或者遭遇什么危险。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我离开她的视线。
从而编织一些‘森林里有吃人的巨龙’、‘藏在池塘里的青蛙会往你的胃里填充苍蝇’什么的唬人谎话……
马克温爷爷希望我能理解她,因为在陌生的檀木林里,作为她孩子的我,是她唯一真正可以寄托的依靠。
可那时的我时常认为,依靠不应该让人窒息。
很多时候面对一些问题,譬如我告诉她‘需要一些独立的空间,我也想认识新的朋友’。
她一边说着自己已经听懂了,一边还是不愿意停下嘴巴让我留在家里。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能让她停下的方法——那就是说地比她更多、比她更快。
只有让她在话题上认输,我们之间的‘战争’才能停止。
这不可避免让我的语言逻辑,因她而产生了一定变化。
还有一次,我试探性地告诉她,想要离开檀木林去外面旅行。
她只犹豫了一秒,就取出了麻绳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一副我离开这个家门就要上吊的样子。
我知道她不会真的这么做,她只是想逼我留在家里。
虽然寺庙的清修能够缓解我心中的压抑,可几十年如一日的对垒,最终还是加剧了我想要离开家乡的冲动。
于是在一个夜里,我种下了一颗种子,偷偷离开了檀木林。
我想着,自己只是出去喘一口气,等到过一段时间也总会回家的——
可也许是家中憋闷了太久,让我始终沉浸在外面的世界中体验人生,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尤其是在深井经历生死之后,我甚至有些想念老妈的唠叨了。”
鲁米苦笑着叹了口气,这似乎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说过最多的话,也成为了他烦闷的唯一宣泄口,
“但现在,我好像连听她唠叨的机会都没有了。”
“也许女王能够实现你的心愿。”
庞托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宽慰道,
“许多在十年前被认定为已故的生命,都在许下心愿后复生在亲人的眼前。”
“十年前?”
唐奇微微眯起双眼,总觉得有些奇怪,一时间却也说不上原因,
“只有在‘瘟疫’中死去的那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