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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9 节

第268章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4k)

吟游诗人又幻想了 · 佚名 · 4,207 字

  【《歌雅(划掉)唐奇的泰伦指南》——

  从名义上来看,帝国的一切事务,由帝皇、贵族议院、书士会三方共同商讨,作出决断。

  但实际上,如今的帝皇熔金三世拥有着一票否决权。这取决于两点,纯正的王室血统,与高环施法者的身份。

  年轻时的陛下,是一位擅于倾听、励精图治的新皇。

  这当然不是说陛下如今多么昏庸,而是说,他已没有年轻时的精力,可以过目每一份放在他面前的政务。

  他只能将权力下放到两个人身上。

  终将继承王位的王子,与仲裁官——

  我们最敬爱的范思哲老爷。他远比王子更擅长处理政务,有时甚至能直接推动法律的制定。

  最重要的是,他代表着贵族的利益,颇受整个贵族阶级的爱戴。】

  在歌雅看来,唐奇·温伯格的名字从柯尔骇隆·范思哲老爷的嘴里说出来,这件事的诡异程度,不亚于有一天人们忽然开始悼念多温先生。

  也许绝大多数人不认识多温先生是谁。

  那是她曾经养育的一只鹦鹉,那是她唯一可以袒露真心的伙伴,她时常会和多温先生吐槽哪个雌竞的碧池在背地里暗骂自己。

  但这位善于倾听的鹦鹉先生,在三岁时因为气胸死在了一个无言的夜晚。

  她哭得很伤心,从此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伙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范思哲先生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那个字眼是什么?‘大陆东岸的乐子’?

  难道他发现了遗忘石碑上的文字?

  现在提及这件事的目的,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她不得不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的起因——

  【永远不要以为,那些位高权重的贵族老爷们,是红光满面、双手流油,时不时还要抚摸肥肠大肚的肥猪。

  能站在国家顶端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是《赞美》的隐藏内容,没有记录在出版的正传里,而是被作为学院的内部教材使用。

  这警醒着每一位诗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慎重思考:

  “当然,他是我的学弟,在学院里也算是一位名人。”

  既然开口问你,那就说明知道些什么。

  矢口否认反倒显得虚假。

  柯尔骇隆反倒是好奇道:

  “所以,他在学院中也影响了很多人,是么?”

  烟斗中“砰砰”炸裂火花,这似乎是因为他过肺地更猛烈了一些,俨然像是潜藏的心情。

  “影响……也算是吧,很多学生都从他身上吸取到了教训。”

  “教训?”

  歌雅佯装无奈地摊开双手:

  “导师常说,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踩中一位贵族老爷的不愿触及的雷区,也总是常见的。

  但当一个人踩遍每一位贵族老爷的雷区,那就是个十足的反面教材——

  当初导师派遣我这位愚笨的学弟,前去一位因为夫人与骑士私奔而郁郁寡欢的老爷家里唱诗,特意提醒他避讳骑士的内容。然后他唱了一首称颂骑士追求爱情的篇目……”

  “我听说过这个故事。”

  范思哲夫人轻笑一声,轻抚着抱起一本书籍,冥思苦读的范思哲少爷的后背。

  作为女性龙裔,她的身材原本要更瘦削,如今却在庞大的宫装下显得更为臃肿——

  没办法,这终究是个人类建立的帝国,哪怕龙裔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着装,在重要场合下也不得不搭配一件繁琐的人类裙装。

  范思哲夫人彬彬有礼,符合歌雅对于‘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这个概念的一切想象:

  “有些夫人说,这是那位女士追求自由与爱情的体现。”

  歌雅怔了怔,全然没想到这件笑料,在上流的女性圈层里居然还具有一定的合理性。

  她可以理解。

  总有些享尽荣华富贵的金丝雀,认为这间黄金白玉打造的鸟巢是囚笼,于是为了追求它们口中的自由,选择反抗养育它们的主人。

  “自由吗……”

  柯尔骇隆喷吐出一口灰黑的浓烟,让这个字眼听起来那么的刺眼。

  他看向歌雅:

  “所以,唐奇·温伯格是一个崇尚自由的人?他认为那个女人应该拥有这种自由。”

  不,他只是单纯的傻而已……

  歌雅想要替唐奇辩解两句。

  毕竟‘自由’这个词,在贵族老爷们的眼里显得太过扎眼。

  可联想到如今的唐奇,其实并没有她认为的那么愚钝,也不禁让歌雅思索起,当初他闹出笑料,被贵族老爷一脚踹出宅邸这件事的深意。

  “这件事情,你怎么看待?”柯尔骇隆又将问题抛给歌雅。

  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倒是无需刻意伪装。

  她深呼吸一口,真诚回应道:

  “这很可笑不是吗?攀附着那些口口声声看不上的男人,享受着对方给予的殊荣,如今却反过头来责怪对方禁锢了自己的自由。”

  在歌雅看来,人当然拥有追求自由的权力。

  但前提是没有依附任何人。

  她崇敬那些依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行业顶尖的女性,譬如【茉莉安娜】的创始者,单纯凭借对‘审美’的直觉,引领了整个时装界的潮流。

  至于所谓的金丝雀们,她也从不俯视。

  毕竟这只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已,既然做出了选择,只要甘愿承受这份选择所带来的回馈——不论是正面的、或是负面的,那就不关任何人的事。

  “所以您如果询问我的态度,我只觉得——这件事只是单纯属于道德范畴的过失。与所谓的‘自由’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柯尔骇隆点点头,嘴角咧起一抹笑容,像是满意她的回答,嘴上却说着:

  “我是问你唐奇·温伯格,你觉得他是那种人吗?”

  “不,先生。”

  歌雅还是替唐奇辩解了两句,

  “实际上,我想告诉您的是,我的这位学弟有些过于愚笨了。以他的头脑,肯定不会考虑这么多。”

  “愚笨吗?”

  柯尔骇隆将小少爷手中捧着的书本拿起来。

  “父亲——”

  小少爷有些不满,却只在父亲一个肃穆的眼神下熄了声。

  龙裔的家教总是很严。

  柯尔骇隆将一份报纸,连带着书本放到歌雅手中。

  分量不轻,皮质封面,每一页都很厚重,证明出版社十分用心,这往往证明着这本书的质量。

  报纸与书名罗列在眼前,歌雅险些笑出了声——

  【震惊!狮心领主金屋藏娇、丑闻毕露,弹劾下台是为哪般?】

  《唐奇的龙金城指南》。

  算算时间,唐奇在龙金城闹出那么一档子事,也过去三个月有余……这本书的手稿是在他离开时写下的,虽然没办法在出版后迅速通过海运渡过重洋。

  但有‘狮心领主下台’的新闻在前,帝国的大人物想要立刻搞到一本爆火的游记,其实不成问题。

  她需要装出一副自己没见过的样子:

  “这、这是他写的游记?”

  “你知道的,我原本不应该出现在今年的庆典上——陛下年事已高,暂时不会亲临南方战线。但他需要一个人作为帝国代表,去安抚被战争践踏的平民。

  但在启程前,我收到了这份消息、找到了这本有趣的书籍,这耽误了我前往南方的进程。

  而我原以为你们的消息会更灵通。”

  柯尔骇隆的语气平静,听不出试探的口吻。

  “但谁会关注一个失踪了一年的笑料呢?”

  歌雅象征性地翻了几页,大多是她在日志上看过的内容,再加上一些杜撰野史,

  “如果不是事实确凿,我都要以为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温伯格领。距离这里不算远,他为什么不回去呢?”

  歌雅摇了摇头:“当初导师认定他没有成为诗人的天赋,劝他回家找份工作,谁知道他竟然跑到了大洋彼岸。”

  “乌拉桑也会看走眼吗?这本指南的质量可不差。”

  “或许是这位学弟开窍了也说不定?”

  歌雅要将指南还给柯尔骇隆,对方却摆了摆手,

  “把它留下吧。然后带给你的导师,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学生所创作出的名作。”

  歌雅听出了他敲打的意味。

  这股情绪其实不难捕捉。

  毕竟泰伦帝国的消息一向闭塞——

  贵族们掌控着贸易渠道,把控着文艺作品的尺度,这让大陆东岸的一切商品,在流经泰伦帝国时,都将得到严格的审查,以保证他们的地位不会被外来因素所左右。

  好比唐奇的这本《指南》,明确记叙着将【狮心领主】拉下政坛的一系列经历。

  这当然需要归咎于,龙金城是一座议会主导的城市,公开领主并不具备君王一般的象征意义。

  但它仍然属于【统治者】。

  只是‘将统治者拉下马’这件事,在泰伦帝国中便十分敏感。

  这个国家统治者的是【熔金三世】,但这位德高望重的帝皇不可能把控帝国的一切动向。

  所以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实则是贵族。

  不会有贵族喜欢这本《指南》的。

  歌雅试图表明学院的立场:

  “唐奇学——他其实已经被逐出学院了。”

  为了学院,她必须要正义切割了。

  “我知道,否则学院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平静。”

  柯尔骇隆呼出的灰雾中频频迸溅星火,

  “诗人学院在帝国也拥有一定影响力,彻底调查,扫除那些不干净的钉子,终究是一件麻烦事,对吗?”

  歌雅首先想到的,是弥留街69号的【社团】:

  “学院的立场从未变过,一直以帝国的传声筒为己任。”

  “谁的帝国?”柯尔骇隆忽然问。

  歌雅很想说您饶了我吧,但还是崇敬道:

  “自然是陛下。”

  “砰!”

  烟斗中炸开一朵火花,柯尔骇隆轻轻点头:

  “你是个聪明人,歌雅。和你的导师一样,永远那么圆滑。这能让你们轻松活在这个世界上。”

  “您谬赞了……”

  “但你也应该明白,圆滑本身,在另一种层面中,其实是立场的不坚定——这对你们而言,将会是致命的。”

  您干脆直接说,您希望我站在谁的立场得了。

  是贵族、平民。

  是熔金三世,还是您?

  歌雅装傻充愣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柯尔骇隆冷笑一声,尖利的龙牙在花火中展露锋芒:

  “这次的编剧名单上,除了你们几个之外,还有唐奇·温伯格的名字,没错吧?”

  冷汗顷刻间渗透了歌雅的衣衫,让她甚至不再能感觉到疼痛!

  考虑到《吸血鬼之歌》本就是唐奇记叙的故事,也迟早会刊登在《指南》中,她绝不可能冒名顶替。

  所以在上报编剧的名单里,除了几位改编编剧之外,她还写下了唐奇·温伯格的姓名——

  这也是被导师所应允的。

  导师的名气足够鼎盛,还不至于抢自己学生的名声。

  眼下,却成为了她刚才圆滑说辞中,最矛盾的‘罪证’!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盯紧的猎物,哪怕再怎么小心谨慎、再怎么处理圆滑。

  却都要在猎人的逼迫下,一步步踏入事先准备的捕兽夹中。

  他根本就是带着答案,来问问题的。

  “今年的故事,其实在很早之前……”

  歌雅想要解释什么,却被柯尔骇隆匆匆打断:

  “我从不看一个人说了什么,只看他做过什么。”

  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眯起,不断审视着冷汗直流的歌雅,

  “所以,庆典之后,跟我一同前往南方战线,去记录你所见到的一切吧——你的所作所为,将决定你的立场。

  当然,也将影响我对于学院的判断。”

  歌雅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深意。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她曾亲眼目睹这位范思哲老爷,在战争的野火焚烧南方土壤时的所作所为——

  【贵族的钱如数奉还,领民的钱三七分帐。】

  上一次的文稿,她刻意淡化了税收、灾难的部分,只着重描写了战争的胜利。

  但对方显然并不满足这些。

  他想要通过这场战争,完成一项测试——

  针对于吟游诗人的测试。

  目的是让目睹一切的歌雅、乃至整个学院,证明自己的立场,成为独属于他一人的传声筒。

  为【范思哲】家族服务。

  而并非是整个帝国。

  歌雅滚了滚喉头,忽然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看向窗外的风景——

  大剧场的轮廓近在咫尺。

  她根本无心理会辉煌的剧场,只想着自己费尽心思,坐上助教的位置,原本不是为了混个编制,然后过一个相对富裕的平稳人生吗?

  但现在,自己好像被迫介入到了某些不可告人的政治斗争中。

  而她甚至没有选择的余地:

  “范思哲先生,我现在辞职、回家种地还来得及吗?”

  柯尔骇隆吐了一口硝烟,冷笑一声: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