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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第1章 序章:裁员

深渊庭院 · 热爱SP的Maggie · 6,228 字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这个故事。

  也许是从那个周五下午开始,也许是从更早以前,从我变成一个"无趣的人"那时候开始。但故事真正失控的那一刻,是我在磁悬浮轨道下面那个无人报刊亭前停下脚步的瞬间。

  那个瞬间,我做了一个选择。

  或者说,我以为那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我叫林泽,今年二十七岁

  这个年龄说出来,其实很尴尬。不大不小,不老不少,正是那种被社会定义为"还有用但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年纪。在霁云市某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满打满算三年零四个月。三年的996,没有加班费,没有年终奖,只有一年一度的"人员优化"名单。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年的。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四十分钟的地铁,在九点整打完卡。坐到工位上,屏幕亮起来,代码跑起来,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有时候更晚。走出公司的时候,天通常是黑的,冬天的时候尤其如此。11月的霁云市,出了写字楼的暖气就是另一个温度,走到地铁口那几百米,手指会僵得按不动手机。

  我住在公司附近一个六平米的胶囊公寓里,三楼,走廊尽头那一间。铁皮墙不隔音,隔壁那对情侣半夜压着声音吵架,每个字都能过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通风口下面有一圈渗下来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兔子。

  我看了那只兔子三年

  六平米这个数字,是我签合同的时候自己算过的。房东写的是六点二,我用脚量过,宽三步半,长四步,剩下那零点二算在门框上。这个尺寸有一个好处,所有东西都在手边,坐在床上能碰到墙,也能碰到门。也有一个坏处,所有东西都必须竖着放,箱子竖着,伞竖着,锅竖着靠在墙角,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把两样东西平摊在地上过。

  转身要按顺序,先收左脚,再收右脚,膝盖不能同时向外。这个顺序我学了大概一周就不用想了,之后三年都是身体自己在做。

  走廊尽头那一间有两个说法。离浴室最近,半夜起来只走七步;离楼梯最远,早上要多走十几米。这一层住着二十多个人,我认得七八张脸,一句话都没说过。有人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大声讲话,讲的是老家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每周三晚上讲,讲二十来分钟。

  我那时候不觉得挤,六平米刚好装得下我,再多出来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拿来做什么。

  三年里,我没有加过一次薪,也没有拿过一次值得一提的年终奖。每年年底的绩效考核,我的评分永远是"B",不多不少,意思是"还算满意,但没什么值得提拔的"。

  "A"是有理由的。我见过两次,一次给了那个连着两个月睡在公司、把一个上线事故从凌晨扛到早上的人,一次给了那个把主管的方案在客户面前圆回来的人。"C"也是有理由的,理由甚至会当面讲给你,讲得很细,细到你能记住是哪一天哪一个需求。

  只有"B"不需要理由。它是那个不用解释也没人会问的档位,你拿到它,不会有人找你谈,也不会有人替你争。它的意思不是你做得不好,是你做的东西不需要被单独说起。

  我每天写的就是这种东西。字段、状态、枚举值,一个人是不是"在职",一个人的等级是"B"还是"A",在库里都只是一格。我知道那一格谁能改,也知道改它不需要通知谁。三年里我改过别人的字段,几百次,没有一次去想过被改的那个人当时在做什么。

  我也从来没去找过主管谈谈,我不知道该谈什么,也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谈。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有什么地方坏掉了。

  前女友跟我分手是在两年前,她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个字都记得,她说:"林泽,你这个人太无聊了。"

  那天我们坐在一家商场外面的长椅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我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反驳,但是反驳什么呢?她说得很对,我确实很无聊。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制造惊喜,不会在她生气的时候哄她,我只会问:"你饿了吗?要不要去吃饭?"

  她说她受够了这种"毫无波澜"的感觉,她说跟我在一起就像跟一块木头在一起,她说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我听完了,然后我说:"那我改。"

  说完我就发现自己不知道要改什么。她说的是"无聊",可"无聊"不是一件能拆开的事,它没有行号,也没有堆栈,我不知道从哪一行开始改。我当时想的是,只要她肯说出来一条,哪怕是"你以后每周要带我出去一次",我就照着做,做多久都行。我要的不是弄清自己哪里坏了,是有人给我一条能改的路。

  那时候我以为愿意改是一种诚意。后来我才想明白,一个人跟你说"我改",你听见的其实是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种东西叫什么,那叫"怜悯",她怜悯我,就像怜悯一只不知道该怎么讨人欢心的狗。

  "你改不了的,"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但你真的改不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我在那张长椅上又坐了很久,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我一眼。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吐出来的口香糖,黏在椅子上,黏在地面上,谁都不想碰。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谈过恋爱。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我确实是一个无聊的人。我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觉得"需要我"。这三样东西,我一样都不会。

  但讽刺的是,我最渴望的,恰恰就是这三样东西。

  我渴望被人需要,渴望有人对我说"我需要你",渴望有一个我必须存在的理由。但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得到它,我只会默默地做事情,默默地付出,然后期待着有一天,有人会发现我的存在。

  那个周五,是十一月十三日。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的天气特别冷,风特别大,我出门的时候忘记带围巾了,脖子被吹得生疼。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HR小张给我发了一条钉钉消息:"林泽,三点半来一下3号会议室。"

  就是那种语气,公事公办的,例行公事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当时没多想,我以为是要签什么文件,或者聊一下下个季度的KPI。我收拾了一下电脑,走过去,推开了3号会议室的门。

  HR小张坐在桌子另一头,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我不认识,后来才知道是外包的律师。

  "林泽,请坐。"她说,我坐下了,椅子有点凉。

  然后她开始说话,说了很多,什么"公司战略调整",什么"业务线收缩",什么"感谢你三年来的付出"。这些话说得很流利,是背过很多遍的,我听着听着,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直到她说出了那四个字

  "人员优化。"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把钝刀在锯我的耳朵。不疼,但是很清晰,一下一下地锯着,锯着我的神经,锯着我仅存的那点侥幸。

  "……你的补偿金是三个月工资,会在月底前打到卡上。"她说,"今天你可以收拾一下,明天开始就不用来了。"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动,但是我已经听不清她说什么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很远,模糊的,晃动的,她的声音到我耳朵这里已经隔了一层东西。

  "林泽?林泽?"

  "……嗯。"

  "那你先去收拾一下东西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是还能走。我走出会议室,走回工位,坐下来,盯着屏幕。屏幕是黑的,我忘记解锁了,我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我写了三年的代码。我盯着那些代码,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是别人写的,而我从来不曾属于这里。

  我坐在那里,试着做了一件事。我打开终端,把上午写的那一段提交上去,命令敲完,回车,返回的是一行拒绝,内容是我没有这个仓库的写权限。我又试了一次,还是同一行。我去看权限变更记录,最后一条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十一分,比小张叫我进会议室早了三十九分钟。

  我在那一行时间上停了一会儿。三点半那场谈话里她用了"感谢你三年来的付出",可两点五十一分的时候,有人已经把我从这个仓库里划掉了。谈话是给我准备的,流程早就走完了。

  然后是那些群,企业微信里的群一个一个变灰,项目群、值班群、周会群,最后连那个只用来点外卖的群也灰了。我盯着那些灰掉的名字,忽然想起里面有三个人的真名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我这一片工位没有人说话,我左手边那个同事一直没有抬头,右手边那个抬了一次,很快又低下去。对面那两个人在我回来之后陆续去了洗手间,一个五分钟,一个八分钟。我理解他们,换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辛苦了"不合适,说"以后联系"更假。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钉钉消息,HR小张发的:"林泽,你的门禁卡明天就失效了,今天走的时候记得还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把门禁卡放在桌上,摘了工牌,放在一起。

  三年攒下的东西,最后我只带走了一只自己买的鼠标和一个杯子。剩下的都在公司的机器里,那些机器不是我的,那些代码从今天起也不是我写的了。

  我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装进包里。那个包是我大学时候买的,背带有点脱线了,拉链也不是很顺。我背上包,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我按下"1"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楼很高,很多窗户亮着灯,那是还在加班的人,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不是了。公司把我用完了,就把我放下了。

  风很大,11月的霁云市,风知道往哪里钻最疼。它钻进我的领口,钻进我的袖口,钻进我所有的缝隙里。我没有围巾,脖子冻得发僵,我把手揣进口袋里,低着头,开始走。

  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左是地铁站,我可以回家,回到那个六平米的胶囊公寓,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歪嘴兔子发呆。往右是商业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都是我不认识的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热闹。而我呢,我有什么?

  我站在原地,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又掏出来。

  那条裁员通知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霁云智云科技有限公司】亲爱的员工,您的岗位已列入本季度优化名单……"

  每个字都往眼睛里钉,一颗一颗地钉进去。

  完了,这是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完了,真的完了。

  我的存款不多,三个月的补偿金听起来不少,但是扣掉房租水电,扣掉日常开销,能撑多久?半年?四个月?我不知道,我从来没仔细算过,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这里干下去,干到有一天被裁,要么饿死,要么回家,可是我哪里有家可以回呢?父母在老家,一年见不到两次,他们觉得我"在大城市工作,很体面"。他们不知道我住的是胶囊公寓,不知道我每天加班到深夜,不知道我连谈恋爱都不敢,因为觉得自己"太无聊"。

  我站在风里,不知道要被吹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停下来之后会落在哪里。然后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往右边走了。

  商业区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情侣手牵手走过,穿着校服的学生打打闹闹,白领们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疲惫。我从他们中间穿过,没有人看我,我已经习惯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报刊亭,它就在磁悬浮轨道下面,一个很小的亭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四周没有别的灯。奇怪的是,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地方。我在这附近走了三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个报刊亭。

  它发着光,不是普通的灯光,是一种粉紫色的光晕,从亭子的顶棚透出来,像一团湿润的糖浆,把周围的几米范围都染成了暧昧的颜色。那光晕很柔和,落在地上,落在轨道冰冷的金属支柱上,落在我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

  我停下脚步,亭子里没有人。没有人看管,没有人值班,只有一块电子屏幕竖在那里,亮着,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眼睛。

  报刊亭这个东西本来早就该没了。城里最后一批纸质报纸停印是我上大学那年的事,剩下的亭子大多改成了快递柜或者卖饮料,改不动的就拆。这一座没改也没拆,卷帘拉下来一半,锁孔里塞着灰,玻璃上一层一层贴过东西,撕不干净,最上面那一层还留着半张纸的边角。

  屏幕却是新的,我盯着它,然后开始找线。这是我的职业病,看见通电的东西就找线,找电源、找网口、找那个总得有的接线盒。亭子后面是轨道的混凝土基座,我绕过去看了一圈,没有线,也没有留过线的痕迹,混凝土上干干净净。

  我想不出它的电从哪里来。这件事让我的后颈起了一点凉,不是害怕,是那种算不出结果时的不舒服。

  可我还是走了过去,我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刚被裁掉,兜里的手机里存着一条优化通知,天黑了,风很大,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头一次有个亮着的东西冲着我。一座接不上电的报刊亭,跟这些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一个值得停下来的问题。

  我走过去,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一些东西。起初我以为是广告,是那些无聊的推销信息。但是走近了之后,我看清楚了。

  那是一条招聘信息,粉色的字体,黑色的背景,闪着微弱的光:

  【紧急招聘·私人夜间助理】

  【日薪3000起,上不封顶】

  【性别不限(入职后统一优化)】

  【联系人:阮阮】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日薪3000。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日薪3000,一个月就是九万,一年就是一百万。我现在被裁了,三个月补偿金不到五万,而这个"私人夜间助理",一天就能拿3000。

  我想了一下"夜间助理"是什么意思,助理,夜间助理,也许是那种……那种特殊服务?我不知道。我没接触过,我甚至不确定这则广告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个数字太诱人了。

  我又把那四行字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第三行写着"性别不限(入职后统一优化)",我在"优化"这两个字上顿了半秒。

  两个小时前,小张在3号会议室里用的也是这两个字。当时那四个字连在一起是"人员优化",现在这里是"统一优化",同一个词,换了个搭配。

  我没有多想,这个词在我们那行本来就到处都是,流程优化、性能优化、人员优化,什么事都能优化一下,写文档的人爱用它,因为它不用说清楚到底做了什么。我把它当成招聘方随手抄来的黑话,甚至怀疑是不是打错了字,本来想写的是"统一培训"。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第二行,日薪3000,上不封顶。

  我站在那里,风还在吹,但是我感觉不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块屏幕吸走了,日薪3000,够我还半年房租,够我活很久很久。

  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屏幕最下方有一个二维码,黑白的,小小的,边缘印得有点毛。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个二维码。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期待,也许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

  犹豫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时间在这种时候变得很奇怪,一会儿快得抓不住,一会儿又扯都扯不动。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我想起了前女友的话,"你这个人太无聊了。"我想起了这三年每天加班到深夜,我想起了天花板上那只歪嘴兔子。我想起了HR小张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我想起了"人员优化"这四个字。

  也许……这就是我需要的机会。

  一个能让我"被需要"的机会。

  我扫码了,"滴"的一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请查收您的入职邀请。】

  手机收到一条定位信息,"霁云市·第七区·阮阮公寓",这就是入职邀请函附带的服务指引。

  然后我感觉手心一凉,低头一看,一枚金属胶囊正躺在我的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的。它冰得很厉害,像是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冷得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攥紧了它,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风还是那么冷,路还是那么长,磁悬浮列车从头顶呼啸而过,带起一阵更大的风。

  我没有回头,那一夜,我把那枚胶囊攥在手心里,攥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没有回胶囊公寓,也没有去别的地方。我沿着磁悬浮轨道下面的阴影一直走,走过三条街,走到轨道拐弯的地方,再折回来重新走一遍。路上店铺一家一家关灯,最后只剩自动售货机还亮着。

  胶囊在掌心里始终是凉的。我换过手,把它塞进袖口贴着腕子内侧,又拿出来握紧,用两只手一起包住。它没有回温,倒是被它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先麻了。到后半夜我才发现,麻的地方已经不知道凉了。

  我没有打开它,也没有扔掉。打开它我不知道会怎样,扔掉它我就还是那个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没有工作、住在六平米里、被前女友说过改不了的人。这两件事我掂了一整夜,掂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承认自己从扫码那一下起就已经没有在掂了。

  它慢慢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但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却变得越来越冷。

  我做了一个选择,我不知道这个选择会把我带向哪里。

  但是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