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 所有法师仰望的终点

教廷深处。

　　露西娅居住的房间陈设简洁，处处透着教廷特有的规整庄重。

　　宽大的实木书桌上，此刻堆满了厚厚一摞文案、信函与教廷事务卷宗，几乎将桌角都占满。

　　露西娅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衬得少女多了几分干练的模样。

　　她微微蹙着眉，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案之中，指尖握着笔，不停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张上飞速划过，处理着一桩桩繁杂的教廷事务，连抬头的空隙都很少。

　　修亚安静地站在书桌一侧，负责整理尚未处理的文书，时不时核对卷宗内容、订正笔误，默默在旁辅助，尽量为露西娅分担琐事。

　　“小姐，这里还有三份关于教区人员调动的文书，需要您签字批复。”

　　修亚捧着一叠叠整齐的文案，轻声开口。

　　“我知道了，先放在桌角左侧，我处理完手头这份就批。”露西娅头也没抬道。

　　没过片刻，修亚又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件，眉头微蹙。

　　“小姐，来自边境教堂的加急求援信，那边的异端信仰蔓延极快，信徒流失严重，异端势力几乎占据了大半地区，当地教堂已无力压制，恳请教廷尽快派遣人手、调拨物资援助。”

　　提及边境，露西娅的动作顿了半秒。

　　“这件事你让人去那些老头子谈。”

　　“是。”

　　“小姐，来自……”

　　之后的时间里，各类琐碎事务、教区汇报、跨区域信函接连不断。

　　整整忙碌了将近一个小时，露西娅才终于将手头最紧急的事务处理完毕。

　　“呼……”

　　一声叹息落下，露西娅再也撑不住，像一条脱力的死鱼一般，头埋在文件中，毫无形象地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彻底放松下来。

　　平日里打理得规整顺滑的白金秀发，此刻也微微散乱，少了几分在外形象的端庄，多了几分慵懒的模样。

　　修亚站在原地，面色平静无波，半点没有被露西娅的疲惫影响，俨然化身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秘书。

　　她手里捧着一份烫金封边的机密文件，看了一眼念道。

　　“小姐，这里还有一份关于教区财政拨款的文件，需要您亲自审阅确定……”

　　“停！打住！”

　　露西娅猛地抬起头，一只手高高举起，直接伸手按住修亚递过来的文件。

　　动作飞快，又带着点小暴躁，硬生生把那份要命的文书按回了她的怀里。

　　“让我休息会吧。”

　　少女把脸重新埋进文件之中，声音闷闷的，裹着浓浓的怨念，像只被压榨惨了的小兽。

　　“我对着光明女神起誓，哪怕我学习都没有处理这些文件一半努力认真过……”

　　露西娅充满怨念地喃喃自语道。

　　她怎么感觉成为圣女之后，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少女心里有些犯嘀咕，明明圣女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啊？

　　圣女就算不用随心所欲，也该体面又清闲，更何况她见过的其他教廷圣女，个个都过得光鲜自在。

　　平日里要么留在教廷腹地，和各大贵族的千金小姐们一起品精致下午茶、聊些轻松闲话。

　　要么就借着巡查教区的名头，公费去各个繁华城市游玩散心，日子简直惬意得不得了。

　　怎么偏偏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味。

　　没有下午茶，没有悠闲出行，只有堆积如山、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每天睁眼就是事务、汇报、批复，闭眼还是没看完的卷宗。

　　大把的时间全被消磨在这些枯燥的文字里，半点没有圣女的体面和悠闲，想想就觉得委屈。

　　“小姐，一些重要的事务都交由您来处置，这不正说明您在教廷之中的话语权提高了吗？”

　　修亚的语气温和，走到露西娅身后，伸手轻轻捏住她略显散乱的白金发丝，动作细致，一点点帮她理顺打结的发尾。

　　随后缓缓按揉着她紧绷的肩颈，指尖力道适中，帮她疏解久坐的疲惫。

　　温热的力道落在肩头，酸胀的肌肉慢慢放松，露西娅舒服得轻轻眯起眼，像一只小猫咪一样。

　　可眼底的怨念却半点没消，小嘴巴微微撅着，还是一副被文件压榨惨了的委屈模样。

　　但没过几秒，她原本耷拉的眉眼忽然动了动，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原本疲惫的神情瞬间褪去，整个人猛地提起一丝精神。

　　她这般拼命处理事务，累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等下忙里偷闲，去找路易寻求一点点安慰，不过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露西娅瞬间来了兴致，所有疲惫都被抛到了脑后。

　　她直接连接上了精神网络，明目张胆开启了摸鱼时光。

　　刚才还怨念满满的样子，转眼就变得满是期待。

　　她第一时间点开和路易的对话界面，盼着能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

　　可翻来翻去，界面里干干净净。

　　除了昨晚自己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求来的一句晚安，便再也没有其他内容，连一句简短的问候都没有。

　　露西娅轻轻眯起眼，磨了磨牙，带着点小小的失落和别扭。

　　她接连写下好几句话，要么是抱怨工作太累，要么是撒娇诉苦，可看了看，便又迅速逐字删掉。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输入框里的文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纠结了好一会儿，她才抿了抿唇，删掉所有话语，最终只写下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发送过去。

　　“你在干嘛？”

　　一秒、两秒……

　　短短的等待被拉得格外漫长。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的文字跳出来。

　　露西娅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鼻尖有些微微发酸，连带着刚才被按摩舒缓的疲惫又涌了上来。

　　她有些赌气一般切出聊天界面，点开精神网络里热闹的公共论坛。

　　这里的人越来越多，话题也越来越杂。

　　有人分享魔法心得，有人抱怨修炼瓶颈，还有胆大的法师把自己遗迹探险的经历添油加醋发上来，配着夸张的描述博人眼球，帖子下面一片起哄。

　　露西娅百无聊赖地往上刷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行行文字。

　　偶尔看到几条夸赞圣女大人的帖子，她目光顿了顿，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却又很快抿平。

　　少女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想象，如果这些话，是路易用那种淡淡的、却又认真的语气说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也像别人这样，毫不吝啬地夸她厉害？

　　光是这么一想，露西娅耳朵就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清脆的好友信息提示音突然响起。

　　露西娅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被点亮的焰火，刚才所有的低落和无聊都瞬间烟消云散。

　　她几乎是瞬间点开了好友界面，心跳都快了半拍，以为是那条等了许久的回复。

　　但令她有些失望的是，消息并不是路易发过来的。

　　“哥伦比亚家族和普雷斯顿家族的战争，要再度开始了。”

　　“这一次双方彻底撕破了脸面，恐怕会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当露西娅看清玛丽安发来的消息时，目光一顿，原本失落的神情瞬间褪去，脸色不自觉地严肃正经起来，眉眼间染上几分凝重。

　　她身处教廷，对圣罗兰的势力纷争本就了然于心。

　　普雷斯顿家族依靠玛利亚皇后，步步紧逼打压哥伦比亚家族，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整个法兰神圣帝国的贵族圈、甚至不少中立势力，都在暗中观望这场博弈。

　　还有些小家族为了谋求利益，早已间接站队插手。

　　“我能帮助你做些什么吗？我都可以尽力帮忙。”

　　露西娅的消息发出不过片刻，玛丽安的回复便传了回来。

　　“露西娅，你还是不要参与进来为好。”

　　“这件事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太过麻烦，一旦入局，对你在教廷的处境百害而无一利。”

　　露西娅听完，心头的担忧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浓重。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眸里带着真切的挂念，连忙追问。

　　“可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这些？”

　　对面的玛丽安似乎能感受到露西娅字里行间的紧张与担忧，连忙放缓语气，轻声安慰。

　　“我没事的，你不用替我太过担心。”

　　“只是之后我会离开圣罗兰了。”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玛丽安目光微顿。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能愈发清晰地察觉到，这位教廷圣女的本性实则是一个相当单纯的人。

　　这对于一直生活在冰冷皇宫之中的玛丽安来说，算是一段极为珍惜的友情。

　　露西娅看到离开圣罗兰这几个字，心头猛地一紧，眉头紧紧皱起，满是不可置信。

　　“离开圣罗兰？那你要去哪里？”

　　她虽然平日里不时和玛丽安拌嘴较劲，可心里早已把对方当成要好的朋友。

　　看着玛丽安深陷家族斗争的漩涡，她本就满心担忧，如今得知对方要离开圣罗兰，更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边境。”

　　玛丽安打出这两个字。

　　看到边境的一瞬间，让露西娅瞬间怔住，眼神也变得恍惚起来。

　　因为这正是她之前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也是自己命运的转折点。

　　“我明白了。”

　　玛丽安隐约能感知到对面露西娅情绪低沉，像是陷在了某种心事里，语气不自觉放软，再次轻声安慰。

　　“别担心，没事的，就算我去了边境，我们还有精神网络，又不是彻底断了联系，随时都能说话，跟在圣罗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此刻玛丽安愈发感觉精神网络的便利之处了。

　　如今不管她身在圣罗兰还是边境，只要精神网络连通，就能和在意的朋友保持联系，不用受距离的束缚。

　　露西娅被玛丽安的安慰拉回神，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关于边境的思绪压下去，眼底的恍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认真。

　　“我知道了，我在边境有生活过的经验，现在可以通通告诉你……”

　　虽然她一片好心，想着用自己的过往经验，帮玛丽安避开边境的麻烦，让她远赴他乡能少受点苦。

　　但她似乎忘记了，她当年在边境，被身边人妥善保护，生活过得很好，并没有真正接触过边境的残酷。

　　不过玛丽安并不在意这一点。

　　从她下定决心挣脱皇室与家族的双重囚笼，拒绝那场被安排好的联姻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彻底舍弃现有一切的准备。

　　抛下公主的身份，抛下哥伦比亚家族的血脉，抛下圣罗兰这座牢笼里所有的荣辱与过往。

　　只是她心里清楚，族长心意已决，联姻的安排早已板上钉钉，家族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想要顺利逃离，绝非易事。

　　她只能按捺住心底的念头，表面顺从隐忍，默默蛰伏等待，等待一个能脱身的时机。

　　玛丽安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局。

　　或许还没等到逃离的机会，就会死在某个逃离之前的夜晚。

　　也或许好不容易逃出圣罗兰，却会死在去往边境的路上。

　　但面对死亡，玛丽安的心底出乎意料地没有滋生出太多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滚烫的紧张与激动。

　　因为她正向自己的命运举起叛逆之剑。

　　或许，这就是命运未知的魅力所在之处。

　　没有既定的结局，正因为一切都是未知，才能抛开所有顾虑，拼尽全身力气，放手一搏。

　　沉默片刻，玛丽安像是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事。

　　顿了顿，她随即写下一行字，带着托付与叮嘱，语气格外恳切。

　　“对了，在我走之后，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精神网络了。这毕竟是路易的心血，我不想看着它出现意外。”

　　随着精神网络的受众越来越广，功能越来越完善，的确有许多法师都盯上了精神网络。

　　他们虎视眈眈想要插手掌控，或是从中谋取私利。

　　但是因为精神网络一开始便挂靠了皇室公主与哥伦比亚家族的名号下，再加上潘多拉学院对于魔法版权的保护，寻常势力根本不敢轻易招惹，这才让精神网络平稳发展至今。

　　可现在精神网络已经越来越庞大，与之相关的利益也越来越多。

　　而哥伦比亚家族自身难保，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慑力。

　　她也即将离开圣罗兰，皇室公主的名头也会随之失效，再也无法成为精神网络的保护伞。

　　至于潘多拉学院……

　　这反而成了玛丽安难以放心的隐患。

　　她很担心路易未来要面对的危险之一，极有可能就来自学院内部。

　　毕竟在她的眼中，精神网络的发展潜力，可谓是直通所有法师都仰望的终点。

　　潘多拉学院的那些教授们，他们对魔法的钻研与信仰，纯粹到近乎偏执。

　　但正因为这份纯粹，一旦他们意识到精神网络的潜力，这份纯粹就会变成最可怕的执念。

　　到最后，恐怕很难有人能忍住出手的念头。

　　甚至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夺控制权，将其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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