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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节

第133章

绿草茵茵 · 佚名 · 4,791 字

  深夜的大巴驶入利物浦市区时,雨已经停了。

  司机已经在等着他了,沿着默西河畔那些安静得只剩下路灯的街道往回开。

  车窗外的默西河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艘货船的锚灯在水面上晃成模糊的光斑。

  他拐进别墅区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窗户还亮着灯。

  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在一片漆黑的街区里像一颗孤零零的琥珀。

  杨劫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快凌晨两点了。

  他皱了皱眉。这小妮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他拧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场景让他站在玄关愣了两秒。

  萧晨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冷白光照着她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的脸。她扎着一条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下来,被屏幕光染成了银白色。

  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杏眼本就生得极漂亮,只是此刻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她脸上挂着两条鼻涕,在屏幕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泽,从鼻孔一直挂到下巴,像是刚从哪个古董店里淘来的白玉链子。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纯棉白T恤,领口大得往一边肩膀滑下去半寸,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家居热裤,裤腿短得刚好兜住大腿根部,把她那双莹白修长的腿毫无保留地晾在沙发上。

  那双腿的比例好得像是用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大腿圆润而有弹性,小腿线条流畅得像两道并排流淌的蜜,脚踝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这段日子练了简化版的大金刚神力,个子往上蹿了一截,如今已经一米七二,比她姐萧潇还高出了一点点。

  那套简化版的功法虽然剔除了狂暴的外力,却把她原本就出众的骨架雕琢得愈发匀亭——腰线往上收得紧致,往下延到髋部又撑开一道赏心悦目的弧度,而那件白T恤的前胸处被撑起一抹饱满而不过分张扬的曲线,C杯的份量刚好够让布料在锁骨的凹陷下方勾勒出一道柔和而骄傲的隆起。

  此刻她一只手攥着纸巾,但显然已经很久没顾上擦了,因为那只手正忙着敲键盘。

  每敲几下就吸一下鼻子,每吸一下鼻子,那两条白玉链子就往上缩一截,然后又不争气地滑下来。

  于是这幅画面就变得极其割裂——一个从骨相到皮相都挑不出毛病的清丽少女,坐在凌晨两点的沙发里,顶着两条鼻涕,同时开着贴吧、微博和B站三个后台页面来回切。

  杨劫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

  萧晨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抬头,鼻涕在空中甩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杨劫看着她脸上那两条还没来得及擦的亮晶晶的痕迹,嘴角一抽,没绷住,笑出了声。

  那声笑很短促,但在凌晨两点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

  萧晨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不出两秒整张脸就红透了。

  她双手猛地捂住脸,指缝死死并拢,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整张脸从世界上扣掉。

  然后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杨劫,那双莹白的长腿从沙发上缩下来蜷在身前,膝盖紧紧并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扯了好几张纸巾,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手忙脚乱地擦脸。

  纸巾在鼻子和脸颊之间来回蹭了好几遍,动作又急又乱,擦完之后还用指尖反复摸了几下鼻子下方,似乎在确认没有残余——全程不敢回头。

  杨劫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他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屏幕,停住了。

  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贴吧的吧务后台、微博的私信列表、B站的评论审核区。

  广告帖批量删除,引战帖标记拉黑,带有预设敏感词的评论被一条条从审核区清走。

  偶尔看到一条写了很长的道歉私信,或者一张球迷画的杨劫亲吻红旗的海报,她会停半秒,标一个星,然后继续往下清。

  杨劫默然,这小妮子也在默默的用自己的方式帮助自己啊。

  杨劫没有说话。

  他被那些万音穿脑的杂音折磨得自顾不暇,连自己的状态都管不住,更没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这个小姨子每天对着电脑在干什么。

  他知道她在帮他抗压,但他无心去安慰。

  而那些恶意,本该是他自己去面对的。他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的滋味——这个从国内跑来留学的小姑娘,本该安安心心读书的,却因为他,每天晚上抱着电脑坐在沙发里,对着铺天盖地的脏话一条一条地删。

  杨劫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萧晨终于擦完了脸,慢吞吞地转回来,但头还是低着。她把笔记本重新放回膝盖上,手指搭在触摸板上,指节微微发白。

  马尾垂在肩膀上,几缕碎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不敢看杨劫,只是盯着屏幕上贴吧的帖子列表,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小:

  “姐夫……你先休息吧。我再弄一会儿。”

  “怎么不睡。”

  杨劫的声音很平,语气里端着一点姐夫的架子。

  “今晚比赛之后热度太大了,不趁热维护的话,贴吧容易被人爆吧,B站弹幕池也怕有人恶意刷屏。节奏带起来了后面更不好处理。我早点清干净,明天你打开评论区就都是干净的。”

  说完她自己又加了一句,像是怕被嫌多事,“没有很久。马上就好。”

  “我又没怪你。”杨劫靠在沙发扶手上,偏过头看她,“你怕什么。”

  萧晨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笔记本往膝盖上又抱紧了一点,好像那台电脑是一面能挡在她和全世界之间的盾牌。

  杨劫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她——那双杏眼红肿着,眼眶下面两团浅浅的青黑,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晚上。他伸手把她的笔记本屏幕往下压了一点。

  “萧晨。”

  她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视线撞上的那一刻她又飞快地垂下眼睛。

  “前段时间——替我挡那些东西,辛苦你了。”

  萧晨愣了一下。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她低下头,鼻头又开始发酸,用手指压了一下鼻子下方把那根酸意硬生生堵回去,声音有点发抖:

  “没有。我就是怕做得不好。前段时间全是骂人的,删都删不过来。有时候删到半夜,早上起来又是几百条。我就觉得自己太慢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挡掉的脏东西,我一条也没看到。这已经是最有用的忙了。”

  杨劫笑到,“三个平台,一个人弄,没人帮你,谢谢你,这对我很重要!

  萧晨咬着嘴唇,睫毛上挂了一颗没忍住的泪珠,在屏幕光下闪了一下。

  她很快用指尖抹掉,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重新转向屏幕,用一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快但明显还有点发抖的语气说:“姐夫,现在好多了。你看——今晚一刷,全是道歉的。贴吧有人给你写了快两千字的道歉帖。微博评论区也变回来了。B站弹幕全在刷红旗。”

  她翻了几页给杨劫看,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很浅,像是怕自己高兴得太早——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是不是有点感觉自己之前的委屈,都值得了?”

  杨劫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萧晨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耳朵尖又红了,抿着嘴没有回答,但那个没收住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上。

  杨劫看着她,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随意,力道很轻,手掌落在她马尾的发顶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早点睡哈。”

  “嗯。”

  萧晨把眼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揉了揉眼角。杨劫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沙发上,像是还有话要说。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萧晨眨了眨眼,把一双长腿从沙发上挪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还行。功课跟得上。”

  “有人骚扰你吗?”

  “没了。莉莉很厉害的。”

  萧晨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松了一些,“上次校门口那几个搭讪的被她骂走了,骂法特别狠,利物浦本地脏话,我都听不太懂。后来就没再来了——她毕竟是本地人嘛,在这一带很吃得开。”

  “嗯。”杨劫停了一下,“对莉莉这个人,你怎么看。”

  萧晨偏过头想了想,表情认真了些:

  “她是个好人。很仗义。但是那种事吧…”

  她挠了挠耳朵,耳垂在落地灯光下透出一种半透明的淡粉色,“我对她没有那种感觉。我自己也没那个倾向。我寻思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说清楚?”

  杨劫没急着接话。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想了几秒——莉莉是本地人,在这里有根,有关系,有那股敢在校门口骂人的泼辣劲。

  有她在萧晨身边,萧晨至少不会被欺负。至于那种事,有没有都行,但莉莉在就行。

  “没必要。”

  萧晨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她是你朋友。朋友不用说那么清楚。”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有她在学校看着你,我也放心。”

  萧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她总觉得杨劫这句话哪里不对——好像是“我也放心”,但放心的对象不是她——但杨劫的脸永远是那副平静的、让人读不出任何破绽的表情。

  于是她“嗯”了一声,把这句话收下了,虽然没收明白。

  “早点睡。”

  杨劫说完就转身上楼去了。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萧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去够自己头顶被拍过的那一小块位置。

  指尖碰到的只是自己的头发,但她还是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把视线切回到屏幕上。

  贴吧新帖列表还在自动刷新。

  一条标题写着“从今天起谁再黑杨劫我第一个跟他急”的帖子刚发出来不到三分钟就被顶了上百楼。

  微博评论区有人把杨劫亲吻红旗的截图做成了九宫格,转发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B站弹幕池里有人发了一整排红旗表情,队形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萧晨托着腮,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她没有回复,只是看。看到有人写了很长一段道歉文,她就停下来认真看完,给那条评论点了一个隐身的赞。

  看到B站弹幕池里从“叛徒”变成“劫哥对不起”再到满屏的红旗,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她在翻页的间隙停下手指,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落地灯的暖光把天花板映成一片柔和的橙黄色。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细微嗡声。

  前段时间那些铺天盖地的脏话,那些她对着屏幕一条一条删到手酸的骂声,那些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连姐姐都没告诉。

  ——现在屏幕上全是红旗,全是加油,甚至是长达两千字的道歉帖。

  她的胸口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塞得满满的,一种翻身的爽快,一种苦尽甘来的痛快,一种“我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们现在终于知道了”的自豪。

  她想起那些曾经骂杨劫的人,现在正用比当初骂他的时候更诚恳的语气道歉。

  她想起自己在这里面也出了一份力值了。全都值了。

  她关掉落地灯,抱起笔记本,光着脚走上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杨劫房门下方的缝隙里已经没有灯光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又轻手轻脚地关上,动作放得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倍——像是怀里揣着一颗刚偷来的糖,不敢让任何人听见糖纸在口袋里摩擦的声音。

  回到床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然后她突然翻了个身,又摸出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姐姐。

  对话框里还躺着她上次发的那句“姐,姐夫今天踢得真好”,姐姐还没回复。

  她又打了几个字——“姐,今晚好多人在评论区道歉。姐夫的风评全回来了。”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今天还跟我说辛苦了。”

  发送。她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然后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今晚这场几乎乾坤扭转的风评反转,她从头看到尾。

  那些排山倒海的道歉,那些整排整排的红旗,那些曾经骂过他的人现在比谁都说得好听。

  她是这场反转的亲历者,也是幕后某个角落里唯一知道全貌的人。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像一个人偷偷种了一棵树,没人知道她在浇水,没人知道她在施肥,但树开花的那天,满街的人都在赞叹,而她站在人群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手心还留着那天夜里松土时沾上的泥。她不想告诉任何人这棵树是她守过夜的那棵。但每次听见别人夸,她心里就像有一只小松鼠把过冬的坚果一颗一颗往窝里搬,每搬一颗就要偷偷笑一下。

  但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个念头——造成这一切的那个男人。

  那个在斯坦福桥一传一射把命运翻过来的十九岁少年。被全网骂了那么多天,一个字都没解释过。然后在全世界面前亲了一下红旗。什么都没有说,却把什么都说尽了了。

  那个少年回到家里,坐在她旁边,跟她说辛苦了。

  还拍了一下她的头。

  萧晨轻轻笑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像是猫被挠到下巴时发出的满足的轻哼。

  脑袋里全是那个画面——杨劫坐在沙发边缘,偏过头看她,说“辛苦你了”然后伸出手来。然后她的头顶就落了一片暖暖的、只停了不到一秒的温度。

  她忍不住在被窝里笑了一声。就一下。

  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不就是被摸了下头吗,至于吗。

  但她还是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到自己头顶正中央那个位置。

  发丝被被子蹭得有点乱,但掌心覆盖上去的时候,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温度。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又烫了。

  这次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在黑暗中,一个人,摸着自己的头顶,偷笑。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收不回。

  嗯,真的好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