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云开三度

　　“卡特琳……轮到你们了，准备摧毁剩下的死灵云魔法核心。”

　　听到这番话，营帐里的几名将领脸色瞬间变了。

　　卡尔公爵猛地看向地图，“剩下的核心？”

　　亨利王子的眼神也凝住了，“你知道那些核心的位置？”

　　加农法德侯爵向前俯身，盯着地图上那些暗紫色标记，语气带着不可置信。

　　“第三厅和随军魔法师搜索了那么久，只找到几个假的阵眼……你什么时候确认的？”

　　米尔没回答。

　　他当然不能说这些核心布置的逻辑，在游戏里被研究得比巫妖本人还透……

　　虽然在游戏里的“绝境战”难度下，核心的位置是随机分布的，但一共也只有那么区区108个点位。

　　说白了，这老东西自以为藏得很深，其实还是照着关卡机制摆盘……

　　卡特琳的声音从水晶里传来。

　　“明白了……”

　　不久后，水晶里传来战马轻微踏地的声音，还有骑士们压低嗓音整理装备的动静。

　　卡特琳的语气一如既往沉稳。

　　“第一、第二小队已经抵达指定位置。第三到第十二小队正在等待信号。高浓圣水箭头确认完毕，白头翁魔药已经准备好……所有人都能行动。”

　　卡尔公爵怔住了，“第十二小队？”

　　莉莉丝低声补充：

　　“米尔将帕拉迪索骑兵拆成了十二支突击队，每支二十人左右。目标不是正面作战，而是同时撕开核心外围防线……”

　　亨利王子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灼热。

　　“所以黑潮雇佣军刚才只不过是为了拖走暗精灵主力？”

　　米尔随手拨动狼棋，让它远离核心区域。

　　“不拖走也行……我只不过是想逗那老巫妖玩一玩。”

　　这句回答敷衍得令人发指。

　　转移注意力的话，绕着场边跑就可以了，米尔只是想练练手而已。

　　可营帐中的将领们已经没人觉得荒谬。

　　卡尔公爵看着地图，突然恍然大悟：

　　“明白了……他这是在转移指挥者的战场重心，他操作得越投入，越能让巫妖误解主战场位置，忽略核心所在！”

　　米尔抿了抿嘴，没听懂卡尔公爵在乱分析什么……

　　其他人却连声附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两名红衣大主教看向米尔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们曾经怀疑米尔年轻气盛，名望过盛……

　　可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整场战役中唯一始终留有余地的人，正坐在他们面前。

　　加农法德侯爵声音发涩。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为了抢功……

　　米尔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话不能这么说，只是露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笑。

　　“这还不明白？”亨利王子冷笑一声，扫了一眼侯爵，“我们的队伍里……有奸细。”

　　加农法德侯爵一怔，随即陷入了沉默……

　　亨利王子的笑容有些疲惫，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至少我知道，圣王国的兵力，还没有被彻底判死刑。”

　　卡尔公爵看向米尔，声音沉重许多。

　　“需要我们做什么？”

　　米尔拿起一枚黑色棋子，放在地图南侧。

　　“让营地里还能动的白魔法师准备圣水雾……不要和恶魔硬碰，守住这片营地就行。”

　　卡尔立即看向身旁护卫。

　　“照办。”

　　“是。”

　　护卫转身离开。

　　亨利看着地图，忽然问道：

　　“如果卡特琳失败呢？”

　　米尔瞥了他一眼。“那就一起死呗。”

　　这回答干脆得令人窒息。

　　莉莉丝站在一旁，却微微扬起了嘴角……

　　角落里的乌塔轻轻动了动，把脸转向米尔，那张清丽而苍白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过分平静的笃定；

　　双手抱着膝盖，抵着下巴，微微偏了偏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米尔看见她这副表情，顿时胃里一阵不舒服。

　　地图上的银色棋子开始移动……

　　营帐外，恶魔仍在远处徘徊。

　　它们匍匐在营地四周，爪子刨开泥土，却始终不敢越过营帐周围那条无形界线。

　　营帐内，卡尔公爵、亨利王子、加农法德侯爵与两名红衣大主教，都盯着地图。

　　轻语水晶里，终于传来卡特琳压低的声音。

　　“看见目标了。”

　　米尔抬起眼，黑色瞳孔映着地图上跳动的微光。

　　“动手。”

　　……

　　此时的莫哈奇瓦尔城内……

　　四周依然是浓重的夜色。

　　主城塔周围的白雾沿着街道翻涌，残破的屋檐、倾斜的钟楼、堆满白骨的街垒，全都浸在紫黑色的暗光下。

　　广场上的厮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索菲娅悬在半空，短发被热浪扬起，身上的制服被恶魔的血污腐蚀，残破不堪……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金色的瞳孔却依旧明亮。

　　脸颊上沾着灰烬，反倒让那张本就张扬的脸多了几分锋利的美感。

　　“盾阵后撤，弩车不要乱射……”

　　她挥剑斩断恶魔的脖颈，动作凌厉而迅猛，不费吹灰之力；

　　可下一瞬，白雾深处又有新的恶魔爬了出来。

　　卢修斯站在军阵前方，身上伤痕累累，仍旧死死压着阵线。

　　“索菲娅阁下，左翼撑不住了！”

　　“让白魔法师退到第二列，别再硬撑屏障！左边交给我……”

　　索菲娅落回地面，火翼在她身后张开，掩护着受伤的士兵。

　　而在主城塔上空，索恩洛克对眼前的战场却毫不在意。

　　他面前悬浮着一团血肉魔物。

　　山丘、湖泊、废墟，全都以暗红色纹路呈现出来；

　　二十四枚代表魔法核心的血点散布其上，此刻已有大半变成了暗沉的黑斑。

　　每一个黑斑，都像是从他脸上剜下来的一块肉。

　　看着溜之大吉的黑潮雇佣军，巫妖几乎快要被逼疯了，盯着那张地图，眼窝里的幽火跳动得厉害。

　　他原本以为，米尔让黑潮雇佣军在城外奔逃，是为了强行破坏剩下的核心……

　　即便是调虎离山之计，提前安排好的暗精灵，也足以对付其它军队。

　　然而事实却令他崩溃……

　　魔法核心接二连三被摧毁，卡特琳的队伍，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甚至快得有些不讲道理？

　　凭什么？

　　这让索恩洛克感到一阵发冷，现场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难不成是被自己的人出卖了？

　　“老师……”

　　一名女妖从白雾中飞来，半透明的裙摆拖在空中；原本柔媚的脸上没了笑意，眼神躲闪，连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索恩洛克没有看她，只见血肉地图上，又一枚血点闪烁了几下，随后熄灭。

　　他的下颌骨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女妖欲言又止，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在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我们……守不住了。”

　　索恩洛克终于转过脸，脸色越来越差：“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一个也守不住？”

　　语气里压着明显的怒气，女妖肩膀一颤，连忙低下头。

　　“死亡骑士被高浓度圣水击中，失去意识；暗精灵则被白头翁魔药迷晕了……”

　　闻言，索恩洛克闭上了眼，如同认命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刻，主城塔上空的死气陡然翻涌，连周围几只盘旋的女妖都被压得向后退开。

　　“白头翁？又是白头翁！米尔……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招了吗？当初就不该让你们上岛！”

　　说到最后，声音也变得尖锐。

　　女妖不敢接话……

　　她甚至觉得，老师骂得越凶，就越像是在承认自己拿这东西没办法。

　　索恩洛克猛地抬起骨杖，血肉地图随之扩大，剩下的核心只剩最后几枚，暗红色的光点在地图上显得格外刺眼。

　　“让暗精灵骑士团回防！”

　　女妖刚要应声，却又犹豫了一下，抬起眼，语气小心。

　　“老师，黑潮雇佣军已经不再接近核心……是否让剩下的暗精灵骑士团，放弃追逐黑潮雇佣军，全部集中守护最后一处魔法核心？”

　　索恩洛克的动作顿了顿，女妖则继续说道：

　　“那些帕拉迪索骑士数量不多，只要暗精灵骑士团赶到，他们没有机会靠近。”

　　从常理上说，这是此刻最稳妥的选择。

　　可索恩洛克盯着地图北面的那片湖区，幽火缓慢平复下来。

　　最后一个魔法核心所在的位置，与其他地方不同。

　　那是一片被白雾封死的湖……

　　湖心有一艘废船，核心就藏在船舱深处，船身被死灵符文覆盖，水下还有溺亡的亡灵与尸藤守着。

　　湖岸周围布有死亡骑士，骸骨游侠也四处游荡。

　　没有船，就无法接近。

　　即便有船，也无法在雾中辨认废船的位置……

　　索恩洛克缓缓抬起头，语气重新冷了下来。

　　“没必要。”说着，摇了摇头。

　　“最后一个核心在北面湖心的废船上。”伸出骨杖，点在血肉地图北侧：

　　“他们除非有船，否则无法靠近……而湖面全是迷雾，他们也找不到船的位置。”

　　他看向女妖，眼神阴冷而讥诮。

　　“湖边已经有足够的重兵把守了。”

　　女妖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索恩洛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慢慢恢复平稳。

　　“米尔能让骑兵在山地里乱跑，能让雇佣兵钻进白雾……可他不能让骑兵踏水，也不可能拖着船只赶过去。”

　　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主动权。

　　“继续追黑潮雇佣军。那支队伍拖住了暗精灵太久，必须杀掉……最后一处核心，不会出问题。”

　　女妖垂首应下。

　　可她刚要退开，远处一只乌鸦状亡灵穿过白雾，摇摇晃晃地飞来；

　　那东西的半边翅膀已经腐烂，落到女妖肩上后，喙部开合几下，发出几声干涩的嘶鸣。

　　女妖猛然瞪大了双眼，眼神下意识扫了一眼索恩洛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

　　“老师！湖边的高地上，发现有人架起了三台投石机。”

　　投石机？

　　听见这个词，巫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抬起骨杖，前方凝出一枚幽绿色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白雾翻滚，画面迅速转向北面湖区。

　　朦胧雾气之中，一处高地显露出来。

　　三台轻型投石机并排架在坡顶，木臂已经拉到最低……

　　旁边的帕拉迪索骑士正将陶罐固定在投篮里，罐体外面缠着浸过圣水的布条，火盆中的圣火映着他们肃穆的脸。

　　卡特琳站在最前方，披风被湖风扬起……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右手，举起长剑。

　　索恩洛克的声音猛地拔高，“摧毁它们！让湖岸守军立刻……”

　　话没说完，三台投石机同时发出沉闷的轰响。

　　粗木臂扬起，绳索剧烈震颤……

　　一批批油火罐被抛上黑暗的天空，划出三道清晰的轨迹；

　　随后伴随着火星，在半空散开，向湖心的白雾深处洒去。

　　索恩洛克盯着水晶球，眼窝里的幽火微微颤抖……

　　第一批陶罐砸入湖面，火油沿着水雾铺开，圣火贴着湖面燃起；

　　第二批陶罐落入更深处，白雾被火光照亮，隐约显出一艘腐朽废船的轮廓。

　　第三批陶罐砸碎在船身附近……

　　圣火顺着腐烂的甲板窜入船舱，黑色死灵符文被一点点烧穿。

　　女妖的声音发颤，“老师……船只已经被圣火点燃。”

　　索恩洛克转过头，血肉地图上，最后一个暗红色光点开始剧烈闪烁。

　　湖心的废船在火焰中缓缓倾斜，船身发出断裂的闷响；

　　白雾被火光照亮，船舱中央那颗暗紫色核心暴露出来，像一颗腐坏的心脏，在火焰里急促搏动。

　　下一息，核心表面的纹路崩裂，暗紫色光芒猛地收缩，随后无声熄灭……

　　废船沉入湖水。

　　血肉地图上的最后一枚光点也随之变黑，整团魔物发出刺耳的哀鸣，背部地形迅速腐烂，最后化作一摊散发腥臭的肉泥……

　　索恩洛克低头看着那摊腐肉，脸上的从容被彻底撕碎。

　　庞大的死灵云魔法网，在这一刻崩溃了……

　　莫哈奇瓦尔上空，那片遮蔽白昼的死灵云开始裂开。

　　随后，一道昏黄的天光从裂缝中垂落下来，照在主城塔残破的尖顶上。

　　城内的白雾翻滚着后退……

　　正在前压的死亡骑士忽然停住动作。

　　它们身上的死气像被抽走一样迅速衰弱，幽绿火焰在眼眶里晃动几下，随后一具接一具倒下；

　　骸骨弓手松开弓弦，箭矢落在脚边。尸怪庞大的身体失去支撑，砸进血泥里。

　　“不死族倒了！”

　　军阵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即，压抑许久的欢呼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死灵云散了！”

　　“米尔阁下成功了！”

　　“我们还活着！”

　　白魔法师疲惫地跪在地上，捧着沾满血污的圣纹护符低声祈祷，士兵举起断裂的长剑，朝着主城塔方向发出嘶哑的吼声。

　　卢修斯抬头望着重新出现的天光，脸上的疲惫终于松动了几分。

　　“全军听令！重整阵型，不要乱！”

　　索菲娅站在军阵前方，喘着粗气……

　　看见那些倒下的不死族，也听见士兵们呼喊米尔的名字。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又是这样。

　　在所有人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那个家伙总能用一副讨人厌的态度，把局面从绝望的边上扯回来。

　　可欢呼没有持续太久……

　　索菲娅很快注意到，落进城中的天光并不明亮。

　　太阳已经偏西。

　　那片被死灵云遮蔽太久的天空，露出的不是正午烈日，而是黄昏前的余辉。

　　更糟的是，恶魔没有倒下……

　　它们只是被突然落下的光线逼得停顿片刻，随即又张开利爪，朝军阵扑来。

　　胸腔里的幽紫火焰仍在燃烧，降魔法阵的裂隙里也仍有新的恶魔爬出。

　　一名白魔法师脸色发白，喃喃自语，“恶魔不受影响……”

　　旁边的骑士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咬紧了牙，“太阳快落山了！”

　　刚刚升起的欢呼声被压了下去。

　　许多士兵脸上的笑意僵住，挥动武器的动作变得僵硬。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剑，圣火顺着剑身重新燃起，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少女紧绷的侧脸。

　　“别停下！”

　　她的声音穿过战场，压过恶魔的嘶吼。

　　“死亡骑士已经倒了，不死族的阵线也崩溃了。现在挡在我们面前的，只剩这些恶魔！”

　　说着，看向那些疲惫的士兵，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米尔已经毁掉了死灵云魔法网，他不会把我们丢在这里。”

　　索菲娅握紧长剑，扫过黑暗中重新逼近的恶魔。

　　她不知道米尔接下来会怎么做。

　　可现在，军队需要一个念头，于是她抬起下巴，语气坚定：

　　“坚持到最后，米尔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