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一己私欲

　　晨祷的钟声，回荡在营地上空……

　　没药的熏香从铜炉里缓缓散出，弥漫在低矮的帐篷内。

　　三位身着红衣的枢机主教，已经围坐在了圆桌前，召开了教会前线的最高秘密会议。

　　“教条就是教条。“

　　掌管整个圣骑士团，代表着圣剑的第二厅大主教伊格纳修斯，率先开口。

　　他是个身形高大的老人，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常年统领圣骑士团留下的军人气质，让他的脸庞即便在晨光里也显得格外严峻。

　　“腓特烈，米尔确实劳苦功高。“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但他也是整个神圣教会历史上，唯一一个被默许留在教会任职的黑魔法师。“

　　腓特烈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眼皮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无论他成为黑魔法师，出于多么崇高的目的……“伊格纳修斯加重了语气，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

　　“这本身，就是对教条的挑战。“

　　“嗯，伊格纳修斯说得对。“

　　坐在主位的第四厅大主教克莱门特缓缓开口。

　　第四厅代表贤者，掌管教会的圣物与所有的白魔法师。

　　而第四厅大主教，是个矮小清瘦的老人，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框眼镜；

　　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容忽视的分量。

　　“我们必须对米尔阁下，保有必要的警惕。“

　　他的目光从伊格纳修斯身上移开，眼镜划到鼻梁上，视线越过镜框看向腓特烈。

　　“埃利博尔—伊波恩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他不是教会历史上第一个堕落的枢机主教，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腓特烈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二位。“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这里没有外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我们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腓特烈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语气平淡，“你们担心的，真的是'黑魔法'吗？“

　　伊格纳修斯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克莱门特端起桌边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不全是。“他顿了顿，“我们都清楚，米尔背后站着谁。“

　　“那枚'金苹果'？“伊格纳修斯冷哼一声。

　　“教会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克莱门特慢条斯理地说，将茶杯放回桌上。

　　“大家都清楚，我们对槲箭社施以绝罚，并非他们与魔族有多强的关系……“

　　“而是出于对地缘政治的考量。”语气中带着些许哀叹，透着些无奈。

　　“上一任教皇奥勒留阁下，也并非绝对的异端。“腓特烈接过话头，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实际上，从教会的视角上来看……

　　米尔是一个政治利益的符号，他和莉莉丝的家族，是绑定且一体的。

　　而这些主教……或者说政治家的眼中，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叛徒”，只有利益的交换。

　　毕竟在贵族中，和魔族达成某种交易的，大有人在……

　　只要不是彻底倒戈深渊，在一定范围内，教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对教会而言，槲箭社和上一位教皇奥勒留，也并非敌人……

　　“我们只是在槲箭社和金苹果之间，选择了出价更高的一方。“

　　腓特烈语气低沉，没有人反驳。

　　伊格纳修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理解金苹果想要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警告，“但他们得学会知足，我们谁也不希望闹得太难看。“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腓特烈收起了嘲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

　　眼神没有任何起伏，却有一种令人不自觉屏息的压迫感。

　　“我很清楚两位的担忧。“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请放心，第六厅是神的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如果米尔，或者他背后的家族，真的越过了那条红线……“

　　腓特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两人。

　　“第六厅会执行自己的义务……“

　　克莱门特看着腓特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老人脸上的神情，像是翻书一样，利落地从严肃切换成了慈祥。

　　他转向伊格纳修斯，语气轻松了下来，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发生过：

　　“对了，卢修斯最近的表现如何？“

　　伊格纳修斯严肃的面孔也松动了几分，露出一丝长辈才有的笑意：

　　“呵呵……您的孙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战士。剑术精湛，而且博学多识。“

　　“是吗？“

　　“是的。“伊格纳修斯顿了顿，补充道，“甚至有时候，他在战场上更像个严谨的学者。“

　　“啊……“克莱门特欣慰地叹了口气，低头摩挲着手上的权戒，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看书，随他妈……“

　　帐外，新一轮的号角已经吹响。

　　而帐内，决定生死的最高秘会，就在这融洽的家长里短中，轻描淡写地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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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

　　审讯帐篷搭在营地的角落里，远离人群，四周用双层帆布围了起来，把外头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阳光透不进来，帐内没有窗，只有两盏铁架油灯……

　　桌面上摆着一叠文书、一支羽毛笔，和一个装着半杯凉水的木杯。

　　索菲娅坐在桌子的一侧，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今天没有穿骑士制服，只是一件素色的外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红色短发因为长途行军略显凌乱，耳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眼神是清醒的，但眉头压着一丝不明显的疲惫。

　　坐在她对面的，是第六厅枢机司铎伊莲娜。

　　帐篷里的灯光打在那副人脸铁面具上，光影分明。

　　面具下方是一截白皙的下颌，线条冷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双手被金钉刺穿掌心，铁链从锁扣里垂下来，轻轻搭在桌沿。

　　她站在桌子的另一侧，背对着油灯，把自己的脸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索菲娅小姐。“

　　伊莲娜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所以……米尔阁下需要巫妖王美酒的事，是那位冒险者……阿米诺斯告诉你的？“

　　“对。“

　　索菲娅的回答很干脆，看了伊莲娜一眼，又移开了视线，落在桌上那叠文书的边角上。

　　伊莲娜没有立刻接话，羽毛笔在纸上轻轻划动，记录着什么。

　　“那么……“她停下笔，声音没有起伏，“那位阿米诺斯先生，又是如何得知米尔阁下需要这件东西的？“

　　这一次，索菲娅沉默了片刻。

　　“这个……“她轻轻皱了下眉，“我不太清楚。“

　　她顿了顿，像是在措辞。

　　“但阿米诺斯先生很了解米尔阁下。他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不像是在猜测。“

　　然而，这话刚说出口，却感到有些后悔……

　　伊莲娜没有回应，只是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令人放松的那种，而是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令人喘不过气。

　　“安妮小姐手上有这件东西。“伊莲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平静的调子，“但她的条件是叹息之核。“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索菲娅接话。

　　“而叹息之核……“伊莲娜慢慢说，“刚好在不死族手中。“

　　索菲娅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眉心轻轻一跳。

　　“你们怀疑米尔……“她直接说出来，“为了拿到那件东西，谎报军情？“

　　“我们只是想调查清楚真相。“

　　伊莲娜的语气没有变化，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人被认定为嫌疑人，索菲娅小姐。“

　　“那件事和米尔无关。“

　　索菲娅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从膝上抬起，落在了桌沿上。

　　“是我要去找那件东西。“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是我自己的决定，我没有和米尔阁下商量过，他甚至不知道……“

　　“索菲娅小姐。“

　　伊莲娜轻声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指责，却让人难以反驳。

　　“我相信你说的。“她停顿了一下，“但现在，这件事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不管真相是什么，只要这件事在人群里流传，它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

　　索菲娅没有再说话……

　　慢慢靠回椅背，那股急切的劲像退潮一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的情绪。

　　她低下头，用大拇指在自己的手指上，掐出一道又一道的指甲印，像是想要把肉掐下来一块……

　　一股内疚感涌上心头。

　　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帐篷外，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口令，脚步声踩过泥地，渐渐走远。

　　“伊莲娜枢机。“

　　索菲娅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疲倦。

　　“海岛的时候……你也在。“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看向那副铁面具。

　　那双眼睛藏在面具上方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索菲娅知道伊莲娜在看着她。

　　“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

　　伊莲娜沉默了片刻。

　　“嗯。“

　　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丝，但很快又收紧回去。

　　“米尔阁下的……“她顿了顿，选了一个措辞，“他的功绩，我们都有目共睹。“

　　她重新拿起羽毛笔，视线落回纸面，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弄清楚真相。“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只有查清楚，才能给他一个清白。“

　　索菲娅没有说话。

　　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落下去，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帐篷一角昏黄的灯火，内心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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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王都慕斯卡利……

　　地牢在王宫的最深处。

　　没有窗，没有缝隙，连火把的烟都只能顺着石缝慢慢往上爬，在穹顶积出一层熏黑的油迹。

　　走廊两侧是厚重的石墙，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铁笼油灯挂在壁上，火苗被闷在里头，烧得又小又沉，把整条走廊压得昏暗。

　　大公盖萨三世顺着楼梯一路向下……

　　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卫兵，就连那名书记官都留在了上面。

　　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看不出什么贵气，只是让他整个人显得更沉重。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咬进锁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牢房不大，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木床，一张粗糙的矮桌，一把椅子。

　　米哈伊坐在椅子上。

　　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铁链穿过椅背，另一端嵌在墙壁里……

　　他的左臂在肘关节以下戛然而止，断口处裹着发黄的布条，已经不再渗血，只是那截残肢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他抬起头，看见盖萨三世进来，嘴角浮现出一个笑。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见一位久违的故人。

　　盖萨三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牢房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你能复现《牧魂书》里的神迹？“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核对一件货物的成色。

　　“是的。“

　　米哈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却咬字清晰，“只要您的夫人还有生育能力……就能实现神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这个停顿本身，又像一位自我陶醉的吟游诗人。

　　“……卡洛伊殿下，可以重生！“

　　帐内安静了片刻。

　　盖萨三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压着，眼神里带着一股杀气，像是一把悬在半空的刀。

　　“当然……“米哈伊像是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需要借助天使的力量。“

　　“死了这条心。“

　　盖萨三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不可能再让你触碰天使。“

　　米哈伊没有慌乱，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您误会我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我没打算亲自动手。我可以将方法告诉一位白魔法师，让他来完成这件事。“

　　盖萨三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我不会给出与天使交流的魔法刻印。“米哈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像是在讲解学问的轻巧：

　　“但他们可以通过魔力共鸣，来获得天使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

　　“代价，只是光质化而已。“

　　盖萨三世的目光没有动。

　　米哈伊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对了。“他语气一转，像是在提醒，“普通的白魔法师，恐怕撑不住天使的力量。“

　　他抬起眼，直视着盖萨三世，补充道：

　　“最好，是让第六厅的殉道骑士来负责。“

　　盖萨三世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慢慢握紧了，关节用了力，随即又松开，眼神里那把刀悬得更低了一些。

　　但藏在眼底的，还有一些更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个父亲，在听见“卡洛伊可以重生“之后，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东西。

　　米哈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不变。

　　“我的要求，其实不高。“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打算逃出去，也不打算活下去。“

　　说着停顿了一下，铁链在他轻微的动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我只希望……您能除掉我们共同的仇人，米尔法克·提尔纳诺。“

　　地牢内又是一片沉默。

　　“我不会对拯救潘诺斯特里亚的英雄下手。“

　　盖萨三世的声音很平，像是一块压在地上的石头，眼神坚定无疑。

　　“就算……他真的杀了卡洛伊。“

　　米哈伊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铁链锁住的手腕，随后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漫出来的嗤笑声；

　　低沉中带着一丝喑哑，在这个石头砌成的小牢房里回荡了片刻。

　　“哈哈哈……“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究竟是不是英雄……现在还不好说。“

　　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但他为一己之欲，杀害卡洛伊殿下的证据……“

　　“要多少，有多少。“

　　光在盖萨三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什么，眼神像一个钩子，挑动着大功盖萨三世心底的欲念。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公阁下。即便是教会审判庭……也没法将所有证据，都藏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