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军令

　　午后的冷风卷着浓烈的焦臭味，越过满目疮痍的平原……

　　天空中没有一丝阳光，巨大的螺旋状死灵云像一口倒扣的沉重黑锅，将整片战场的光线吞噬，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总指挥室的露台宽敞而冰冷，露台边缘挤满了将领和参谋……

　　空气中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视线越过几公里的平原，那是一幅令人窒息的修罗画卷。

　　前线的阵型已经彻底崩溃。

　　原本如钢铁城墙般推进的圣纹军，此刻像退潮时被暗礁割裂的碎浪，丢枪弃甲……

　　城墙下方，那些凭借着战马极高机动性的重装骑士，正狼狈地调转马头，拼命朝着本阵狂奔。

　　但那些推着沉重撞门车的重装步兵，以及被遗落的攻城武器，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莫哈奇瓦尔的城门大开，数不清的食尸鬼和僵尸，如同黑色的泥石流般倾泻而出。

　　高达二十米的云梯塔被绿色的死灵火焰点燃，在木材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侧翼！让侧翼的重骑兵顶上去！”

　　露台后方，一名军团长声嘶力竭地吼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在平原的中段，后方待命的重装骑士方阵终于动了。

　　他们排成锋利的楔形阵列，迎着溃退的败军逆流而上，如同银色的利刃狠狠扎入追击的不死族潮水中。

　　这支生力军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勉强将会合点附近的弓箭手和重型弩车方队，从死灵的包围圈中解救出来。

　　当他们护送着残部退回安全线时，原本密集的银色方阵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整个战场，一溃千里……

　　腓特烈站在露台的最前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深邃的眼眸只是静静注视着远处的火光，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耗。

　　一名穿着轻甲的第六厅密探，像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凑近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腓特烈微微眯起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北侧悬崖的死士小队已经成功摸了上去，沿途虽然遭到守军的抵抗，但并没有针对“天使”的埋伏。

　　这证明第四厅和第二厅的那两名红衣主教，应该没有出问题，诱饵计划很顺利……

　　那么，接下来就该进行第二套方案，测试米尔了。

　　腓特烈转过身，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站在角落里的米尔。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米尔面前，轻轻挥了挥手，“米尔，跟我来。”

　　腓特烈低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向露台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米尔跟了过去，停在距离腓特烈两步远的地方。

　　“前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腓特烈没有废话，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米尔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正面强攻已经失败了。立刻通知血誓，让她带着人进东侧的地下水渠。”

　　米尔看着这位红衣大主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平静。

　　“这个时间点……真的合适吗？”米尔语气平静，眼中透着质疑。

　　“虽然伤亡很大，但第一批进攻的结果，也在我们的承受范围之内……”

　　说完，走到沙盘前，指了指后方的营队。

　　“第二梯队已经做好准备了，随时准备冲上前，现在是魔族最松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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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主战场几公里外，一片长满枯黄野草的荒地上。

　　这里的风稍微干净一些，但依然能清晰地闻到远方飘来的浓烈血腥味。

　　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列成整齐的方阵，停驻在缓坡上。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不安地打着响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卡特琳的队伍，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这片连一只骷髅兵都看不见的边缘地，带负责巡逻……

　　在这里巡逻，主要还是为了防止不死族突然出现援军。

　　血誓下了马……

　　她穿着那套略显浮夸的红色铠甲，厚重的球形护肩和胯前宽大的红色告解布，让她在队伍中格外显眼；

　　她提着那柄巨大的战锤，在最前方的草地上来回踱步。

　　她的目光越过缓坡，死死盯着莫哈奇瓦尔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已经被浓烟染成了墨色，隐约的惨叫声像带刺的藤蔓一样，顺着风声不断撩拨着她的神经。

　　前线圣纹军第一次进攻就遭遇了如此惨烈的失败，而他们这支所谓的“奇袭队”，却在这里看风景。

　　看了看天色，从时间上估算，距离约定的计划行动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可是卡特琳的队伍，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血誓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

　　卡特琳端坐在高大的纯白战马上，淡蓝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如浪花留下的海沫。

　　她握着缰绳的双手很稳，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张带着精灵特征的精致面庞上，仿佛戴着一张没有感情的面具。

　　“卡特琳勋爵。”血誓仰起头，声音里压抑着极大的焦躁与不甘。

　　卡特琳低下头，目光落在血誓被怒火点燃的赤红双瞳上。

　　“前线已经溃败了。”血誓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这已经是她今天下午，第四次催促了。

　　“我们没有收到命令。”卡特琳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起伏。

　　“不管是去支援侧翼掩护撤退，还是让我去执行水渠的任务，我们总该做点什么！”

　　血誓猛地将巨锤的尾端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碎石微微跳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安静的方阵前。

　　“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站在这里！”

　　听到“懦夫”这两个字，周围一百多名骑兵，纷纷抬起了头，眼神复杂。

　　卡特琳的眼神微微暗了暗，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也想上战杀敌，毕竟阿克瑞德家族唯一擅长的，也只有在战场上驰骋。

　　“指挥官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继续巡逻。”卡特琳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满是硝烟的远方。

　　“在收到新的指令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血誓的腮帮处绷起，她死死盯着卡特琳，眼中的失望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作为殉道骑士，血誓的情绪一向都不稳定，曾经米哈伊告诉她，这是改造的后遗症。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平原，内心被无法抑制的焦急和巨大的耻辱感填满。

　　队伍里，气氛变得极其压抑而焦躁……

　　几名帕拉迪索的资深骑士互相对视了一眼，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听着风中传来的同袍惨叫，再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铠甲，一种难以名状的屈辱感在胸腔里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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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没一会……

　　“嗡——”

　　一阵微弱而急促的魔力波动在荒地上荡开。

　　血誓腰间挂着的军用魔法卷轴，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

　　卷轴展开，几行燃烧着魔力火焰的字迹浮现在半空中，伴随着第六厅执事们焦急而冰冷的催促声：

　　“血誓，计划已经开始，请尽快到东面的地下水渠！”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烙在血誓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她死死盯着半空中渐渐消散的字迹，猛地转过身，大步逼近卡特琳的战马，呵斥道；

　　“卡特琳勋爵！你听到了！”

　　她仰着头，声音嘶哑地大吼，“第六厅的接应已经就位，他们正在水渠入口等我！我必须马上出发！”

　　卡特琳端坐在白马上，淡蓝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动，面对血誓的急切，她的眼神依然清冷。

　　“我没有收到指挥官的调令。”声音冷得像冰块，“在米尔枢机下达新的指示前，全队继续原地待命。”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在方阵前炸开。

　　血誓胸腔里的怒火终于冲破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猛地抡起手中那柄沉重的巨锤，暗红色的金属锤头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碎石混杂着泥土四下飞溅……

　　“待命？！等到前面的人死光，等到第六厅的接应死在水渠里吗？！”

　　血誓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沙哑中带着撕裂般的狂怒。

　　她没有去管脚下被砸出的深坑，而是猛地抬起手臂，指着远处那片被死灵云笼罩、正如同绞肉机般吞噬着人类生命的修罗场。

　　“朱利安说得一字不差！我们的指挥官根本就不懂打仗！他把我们这支精锐扣在这片连鬼影都没有的荒地，根本不是什么奇兵，他只是在给自己留一支随时可以逃跑的私人卫队！”

　　卡特琳的眼神微微一沉，隐约透着杀意：

　　“血誓大人，我敬重你是第六厅的司铎。但这里是帕拉迪索的军队，不是你们的教会。在战场上，质疑最高长官的决策，是动摇军心……”

　　她最后四个字念得很重，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决策？！”血誓怒极反笑，指着远处的火光咆哮道。

　　“站在这里看战友送死就是他的决策吗？！你们帕拉迪索的骑士，就是这样打仗的吗？为了保护一个靠女人上位、只会躲在露台上喝茶的政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怪物啃食，看着友军在陷阱里等死？！”

　　荒地上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气氛降到了冰点。

　　那些原本就对米尔这位“空降赘婿”，抱有疑虑的帕拉迪索骑士们，此刻也犹豫着低下了头；

　　一整支配备完善的队伍，负责做巡逻，这本身就有些说不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买通了关系，在这种不需要出力的角落里躲着偷懒。

　　看着即将失控的队伍，卡特琳的眼神终于变得凌厉起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哪怕指挥官让我们站在这里变成雕像，在收到新命令前，谁也不许动！”

　　血誓看着这一幕，冷笑了一声。

　　她弯下腰，单手将深陷泥土中的巨锤拔了出来，沉重的锤头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是你们的荣誉，不是我的。”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卡特琳和整支队伍，冷笑道：

　　“你们愿意陪这个懦夫玩过家家，我不奉陪了！我要去执行任务！”

　　说罢，她迈开沉重的铁靴，准备单枪匹马朝着东侧水渠的方向走去。

　　“铮——”

　　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出鞘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一道淡蓝色的残影。

　　卡特琳不知何时已经从白马上跃下……

　　她手中的长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稳稳地架在了血誓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血誓侧颈的皮肤，只要再往前递送半分，就能切开那脆弱的血管。

　　血誓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她微微侧过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

　　“第六厅的任务是你的使命，但你现在编在我的麾下。”

　　卡特琳语气冰冷，眼神坚定，“没有米尔的调令，你擅自脱离防区，就是逃兵。”

　　她将剑刃压紧了一分，“我不管你有多看不起他，也不管你有多想去送死。现在……退回去。”

　　见状，血誓咬紧了牙关，长叹了一口气……

　　作为经过改造的战士，她的力量几乎媲美七阶圣骑士，想要打败卡特琳，轻而易举。

　　但她还是将自己的性子压了下来，转身开口道：

　　“卡特琳阁下，若是耽误了战机，后果您承受得起吗？”

　　“我的任务是服从命令。”

　　说完，卡特琳捏起了胸前的紫色水晶，轻声开口问道：

　　“夫人，血誓已经接到了第六厅执行任务的命令，我们是否需要行动？”

　　很快，水晶里响起了莉莉丝的声音，“原地待命，收到指令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

　　说着，莉莉丝又提高了几分音调，刻意强调道：

　　“告诉血誓，她现在是米尔麾下在编的骑士，没有命令前，不得妄自行动。”

　　虽然心里有万般不甘，但血誓也只能提起战锤，回到队伍里……

　　掏出了一张魔法卷轴，将其激活：“腓特烈大人，米尔到现在也没有下达指令，我无法离开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