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刺客的晚宴

莫里斯靠在宽大的扶手椅上，银灰色的眼眸半阖着，嘴角挂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窗外的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巴尔大人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新一批孩童昨天就送了出去，只要这条线一直走下去，他莫里斯·凯恩就不再只是一个边陲小城的领主了。

巴尔大人一句话，就能让他进入王都的上层圈子。

到时候，金碧辉煌的府邸，成群的仆从，还有那些以前连正眼都不瞧他的大贵族们，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莫里斯大人”。

他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红酒送进嘴里。

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醇厚的果香混着单宁的微涩，让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啧啧。”

他咂了咂嘴，将酒杯放在扶手上，闭上眼睛，开始想象自己穿着天鹅绒镶金边的礼服，在王都的宴会厅里端着酒杯，和那些公爵伯爵们谈笑风生的样子。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阵微风。

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也不是从门口吹进来的，门也关着。

这阵风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房间里不应该有风。

莫里斯的脖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在他右手边的沙发扶手上，坐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深蓝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左侧鬓角那一缕纯白色的发丝格外醒目。

黑色的短衣紧贴着她纤细却不失的身体曲线，黑色的过膝袜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翘在扶手上。

她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红宝石般的眼眸透过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最让莫里斯头皮发麻的是他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在这间书房里坐了至少半个时辰，门窗紧闭，走廊外面还有两队卫兵巡逻。

这个女人是怎么进来的？她在他旁边坐了多久？

一秒？十秒？

还是从他开始做白日梦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卫兵——！卫兵——！”

莫里斯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书桌边缘，将桌上的文件震得哗啦啦散了一地。

没有回应。

走廊外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卫兵！来人！快来人！”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

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几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窗外的暴雨声吞没了。

凪没有阻止他。

她只是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歪着头，用一种看小丑表演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喊累了，声音变成了沙哑的喘息，她才缓缓开口。

“不用喊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像是冬夜里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你的卫兵，早就被我杀完了。”

她抬起右手，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脚底的地面上浮现出一抹漆黑的阴影。

阴影无声地扩散开来，像是一滩正在蔓延的墨水。

然后阴影中鼓起了一个圆形的轮廓，一颗人头。

人头从阴影中浮出来，被她轻轻握在手中。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深棕色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那一瞬间的茫然之中。

喉咙处的切口平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没沾。

正是刚才那个和他在书房里谈话的棕发男人。

“包括这位领主，他应该是某个地方的领主吧？跟你聊了这么久，应该不是什么小角色。”

莫里斯的腿彻底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红酒的酒杯从扶手上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暗红色的酒液溅了一地，和阴影中蔓延过来的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血。

凪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

她走到莫里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她伸出左手，一把捏住了莫里斯的脸颊。手指深深陷进他保养得宜的脸肉里，力道大得让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撅了起来，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她将他的脸掰起来，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血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盯着他。

“我问，你答。”

凪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

“运输孩童的买卖，是谁指使你做的？”

莫里斯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他能感觉到捏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传来的力量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那五根纤细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箍着他的颧骨和下颌，只要她稍微用力，他的下巴就会像鸡蛋壳一样碎掉。

更让他恐惧的是她身上的杀意。

那杀意没有外放，没有压迫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表现。它就潜伏在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深处，像是一条盘踞在阴影中的毒蛇，安静地吐着信子，等着他给出错误的答案。

莫里斯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金碧辉煌的府邸，什么公爵伯爵们的奉承——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想活命。

“是...是王国十二神兵之一...”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被捏得变形的嘴唇让每个字都含混不清。

“巴尔吉多戈大人...是他让我们做的！我和其他几个领主只是负责收集孩童，死腐界的人负责护卫，具体的目的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巴尔大人从来不告诉我们原因，我们也不敢问！我发誓，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片刻后，她松开了捏着他脸颊的手。

莫里斯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天鹅绒外套，紧贴在身上。

他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谢...谢大人不杀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道银色的寒光在烛光中闪了一下。

凪手中的匕首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划过他的脖颈。

刀锋切入皮肤，割开颈动脉，然后从另一侧穿出。

整个动作快到了极致，干净利落得像是在切一块豆腐。

鲜血从莫里斯脖颈上的伤口中狂飙而出。不是流淌，是喷射。

暗红色的血柱在烛光下画出几道狰狞的弧线，溅在书桌上，溅在墙壁上，溅在那张他刚刚还在做着荣华富贵美梦的扶手椅上。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他伸出手想要捂住脖子上的伤口，但手还没抬起来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身体侧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鲜血从他脖颈下蔓延开来，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暗红色的湖泊。

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尸体，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随手将手帕丢在莫里斯的尸体上。

雪白的手帕落在血泊中，迅速被染成了暗红色。

“金刚...吉多戈...”

她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十二神兵是神圣王国最顶尖的武力存在，每一个都是至尊级的强者。

如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十二神兵之一，那牵扯的范围就远不止一个边城这么简单了。

“看来要先回去跟会长禀报一下了。”

她收起匕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

查出真相，找到幕后黑手。

虽然现在查到的线索指向了十二神兵，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想，但剩下的决策得由会长来做。

就在这时——

窗外的暴雨忽然变得更加猛烈了。

不是那种逐渐加大的猛烈，而是一种极其突兀的，像是有人将天幕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沉闷的轰鸣，整座庄园的墙壁都在微微震颤。

然后，暴雨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完全的，彻底的，一片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凪停下了脚步。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书房角落里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能听到莫里斯脖颈下的鲜血还在往外渗的细微汩汩声。

但窗外的所有声音——

雨声，风声，树叶摇晃的沙沙声，远处的闷雷声。

全部消失了。

整座领主庄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捂住了耳朵，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安静之中。

凪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转身。

书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道身影。

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漆黑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下巴。斗篷下隐约能看到白色衬衣的领口和腰间一柄泛着暗金色微光的长剑。

暴雨的水珠从斗篷边缘滑落，滴在门槛上，却没有在他脚下留下任何湿痕。

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

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金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已经抵上了刀镡。

东方昊和安妮洛兹。

安妮洛兹的目光越过书房的狼藉，扫过散落一地的文件，扫过墙壁上还在往下淌的血迹，扫过地上那具脖颈还在冒血的领主尸体，最后落在那个站在房间中央的深蓝长发女人身上。

“这女人是来灭口的？”

她的声音清冷而简短。

东方昊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满地的尸体上移开，重新落向凪。

他的见闻色霸气早已铺开，将面前这个女人的气息感应得一清二楚。

从她身上传来的魔力波动很强，而且带着一种极其隐晦的，如同毒蛇般潜伏着的危险感。

他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凪看着这个黑发黑瞳的男人，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右手已经无声地探入了腰间的匕首鞘中。

她感应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以及方才那一瞬间外放的压迫感。

这个黑发男人绝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像是凝固了一般。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只有莫里斯脖颈下的血泊还在缓缓扩散，将橡木地板染成越来越深的暗红色。

东方昊的目光从凪腰间的匕首上移开，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人是你杀的？”

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冷哼。

然后东方昊缓缓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就是这个动作。

他的手指还没有触及剑柄，只是做出了一个向下的意图，但凪的反应比他的动作更快。

她的脚底骤然炸开一片漆黑的阴影领域。

那阴影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在眨眼之间便覆盖了整间书房的地面。

下一瞬——

无数道漆黑的刀剑状尖刺从阴影中探出，从地面，从墙壁，从天花板，从四面八方同时朝东方昊和安妮洛兹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