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领柳霜绫上曲寒山,还点评世间所认识的美丽女子,当时心无旁骛。自他尝过人间至乐之后,情字已开,不像从前的单纯。偶尔午夜梦回,脑中亦闪过一些从前未曾想过,此后却起了旖旎念头的倩影。魔族最擅窥探与操弄人心,悲欢楼里已见识过。自入魔界以来,比起面对可怖的魔物与难以匹敌的天魔,齐开阳此时最是紧张悚惧。每个人心中都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有些秘密会一生珍藏于心。可一旦被挖出来,羞耻得恨不得死了算了。
毫末生 · 佚名 · 4,949 字
心有所思,任你城府再深,只消触及没能准备好,真正惧怕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反映在身上。——何况齐开阳这样的少年?
“你干什么?”齐开阳脚下虚浮犹豫,一步三停,洛芸茵看出异样,奇怪地打量着他,道:“想什么了?”
“没……没有。”齐开阳被问得满身大汗。
自入魔界以来,齐开阳无所畏惧,一路顺风顺水。一则靠他破邪奇光,二则是自幼受到良好的教养,为人不卑不亢,遇事不惧。魔界的颠倒错乱,对他影响甚微。但是【合欢阁】扎扎实实地点到了他的痛处。
情字一事,本身就还在懵懂中。情窦初开的少年,尝过了情爱的滋味,还有许多事不明了。且慕清梦教导齐开阳,自幼包罗万象,面面俱到,唯独情字毫无涉猎。齐开阳光靠自己摸索,前后不到一年。情爱本是人情世故,且还是博大精深的人情世故,齐开阳刚刚初尝又能摸出几成来?
“没有?”洛芸茵哪里肯信,上下打量齐开阳几眼。此前一路,齐开阳都似主心骨。如今齐开阳踟蹰不前的模样,洛芸茵一同慌了神。
“我……”齐开阳几度张嘴,最终垂头道:“我有些害怕。”
“我也害怕,怎么办?”
被醉星目一瞪,齐开阳心中更虚。出山之后偶有的念想,这一刻全化作恐惧,唯恐在天魔们无孔不入的窥探内心之中,全被挖了出来。
冷汗不停地冒出,齐开阳束手无策,有些事实在太过于羞耻,越想越怕。
“齐哥哥,要我怎么做,你就直说吧。”洛芸茵垂下寒烟眉,半合醉星目,轻声道。
“什么?”
“我说,你想要我怎么做?你就直说吧!”少女忽然高声,带了三分怒,三分怨与三分嗔,还有一分若有若无的喜意。
“我……不是……洛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洛芸茵微偏螓首,微蹙烟眉,微瞪星目。露出些许不可置信,些许不太相信,还有心碎般的痛楚之色。
与齐开阳相同,洛芸茵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少男少女都一样,一旦被心上人拒绝,无不伤心欲绝。洛芸茵大着胆子吐露心意,齐开阳一无所觉就罢了,居然还有婉拒之意?怎叫洛芸茵不又羞又愤。
齐开阳瞬间恍然,洛芸茵心碎的模样自己不久前才经历过,印象深刻,一见而知。他有点发懵,内心里又难掩得意。洛芸茵可是剑湖宗三宗主亲生爱女,追求者甚重,心生爱慕者更不知凡几。这样的身份,生得还如花朵般美丽的少女对自己吐露心迹,少年难免飘飘然。
“无论如何,我们先得平安离开魔界。”
“齐哥哥,若不是你,我离开剑湖宗后无处可去。若不是你,在魔界里好的我已死去,糟的我已堕落为魔。”洛芸茵羞红着脸,又像在噬心林献上热吻一样大着胆子,道:“每一样后果我都不敢想象,于情于理,我不能只拿你的好处。离开魔界不仅要靠道心坚定,我们之间,更要相互帮衬才有一线生机。”
齐开阳心动无比,洛芸茵玉指点了点他,又点点自己道:“在魔界里,我们相依为命,除你之外,我不信任何人。走过长廊时我问自己,如果我逃了出去,你却没有,我肯不肯?不肯,若是那样,我情愿和你同在魔界。”
“洛姑娘……”
“你再这样叫我,我可要生气了!”洛芸茵蹙起寒烟眉道:“你真的一点不喜欢我?”
“好!”齐开阳低喝一声,顺道给自己鼓了鼓气道:“茵儿青眼有加,我一个山野小子哪会不喜欢?我们相依为命,一同冲出魔界。”
言罢携起洛芸茵的手,若不是身处危机之中,两人几已控制不住拥在一起。但想到要入【合欢阁】,齐开阳冷汗又出。
“真的非要进合欢阁,我们一起进去,你看如何?”洛芸茵不像齐开阳,心里重重杂念,顾忌纷纷,反倒整些条理,道:“所谓求而不得之人,多半都是天魔幻象,操弄人心之术。一旦禁不起诱惑,就中了魔族的伎俩。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进……同一个地方……不比被什么幻象,骨魅,还是丑陋的天魔本相诱惑了好……”
少女声音越说越低,心口砰砰直跳。这些话平日必不会说出口,那份来得太快的情感,就在今日之前还远不到情深难抑的地步。可魔界气息总是在放大每个人的欲念,如春雨润物,无孔不入。洛芸茵少女情怀,既是娇羞,又渴望心上人的情意。加之齐开阳英雄侠气,阳光潇洒,遇事在前,洛芸茵芳心可可。
想到在魔界之中凶多吉少,吐露心迹的欲念就再也抑制不住。就算是凡人,处于为难之中相依为命时,亦会好感倍增,修士不外如此。
“嘻嘻。”迎客的小魔不知又从何地出现,道:“恭喜两位,酒足饭饱,还请入合欢阁中享用。”
看他不住舔着嘴唇,不知道是对合欢阁里的滋味甚是怀念,还是看上了眼前的谁。
“敢问一句,我们能否入同一阁?”想到两人若是分开,洛芸茵见到的幻象却是这等丑陋的天魔,齐开阳哪里肯?
“原来两位有这种喜好,与众同乐,其乐无穷。使得使得,当然使得。”小魔嘎嘎怪笑,侧身催促两人快行,自在前引路。
两人羞得满脸通红,尤其是洛芸茵。她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从小魔的话中听出合欢阁里并非两人想象的那样,只需有人交合即可,而是都要与【求而不得】的幻象交欢。两人同入一阁的意思,是在同一阁间里分别交欢。至于会否交换伴侣,或是靡乱之戏,任君所愿。
“先去看看再说。”合欢阁里还不知是何等怪异,无论如何此刻不能分开。齐开阳紧紧握住洛芸茵的小手,男子保护的欲望升起,一时什么都不怕了。
沿途见诸多阁间里影影憧憧,传出男女修士的欢声荡语,不知是陷落在此已久,还是先前刚到。
“雅间一座,两位快请。”小魔将两人引至一间宽大的阁间,推开门自行退去。
齐开阳与洛芸茵入内,见粉红绡帐里,花瓣铺满了床帏。中央木桌摆着青铜熏香炉,正燃起一线袅袅青烟,却不见熏香。齐开阳转眼一瞥,炉中点燃的是一把发丝。这样的东西,多半是邪法的媒介。燃香的气味香甜中带着股刺激,让鼻子痒痒的。
洛芸茵的手心里全是汗水,齐开阳自入阁间,反而比先前镇定许多。害怕或是害羞,在责任与抗争面前,什么都不是。
两人候了片刻,不见异状,更没有第三人。香炉中的青烟熏熏袅袅,凝而不散,两人呼吸之间,渐觉情欲升起。
洛芸茵如饮醇酒,初尝情事在魔界里心潮涌动,不时看向齐开阳,低声道:“齐哥哥,若是我们两个好一回就能过了合欢阁,岂不甚好。”
齐开阳被少女热烈的情意冲得云里雾里,飘飘若仙。可一时警醒,低喝道:“是从今往后的事,不是一回的事,你可莫要出了这里就翻脸不认人。”
“人家才不会。”洛芸茵的醉星目里闪动着光芒,当真迷星如醉,可小手微痛,猛然从情欲中醒来。合欢阁里还不知有什么奥妙,万不可轻易堕入其中。少女念及齐开阳说的从今往后的事,心中甜甜的。毕竟是未经人事,对情欲的好奇与向往,远超齐开阳为甚。洛芸茵不是偷看齐开阳,又强自压抑着意动。
过得小半时辰,阁间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齐开阳豁然站起,腾腾腾倒退数步,脸色煞白。洛芸茵却是娇喝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好没趣,你们俩的运气当真不错。”
齐开阳揉了揉眼睛,可眼前莲步趋趋的,都是恩师慕清梦。那娇笑莞尔,轻嗔薄怒,无一不是恩师的模样。就连这句不像慕清梦会说出来的话,声音都一模一样。明知一切是假,却又如此真实。齐开阳努力压抑着心魔,拼力运转元功。眼前的倩影略作模糊,可定睛再看时,还是慕清梦的模样。
“尊驾来此何意?”洛芸茵如临大敌,闪身将齐开阳挡在身后。少女砰砰直跳的胸腔里,不知挡在身前是怕来人会对齐开阳不利,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唉,想不到合欢阁里,有一天会来了一位没有求而不得之人的客人。是已得到了呢?还是这位求而不得已在身边?”
“与你无关。”
“这么说我就猜到了,你怕我把他的魂魄给勾走对吧?嘻嘻,那样,他又成了你求而不得之人,从此你就乖乖呆在魔界纵欲,岂不甚好?”
洛芸茵背脊发凉,回眸见齐开阳目光闪躲,满身大汗,唯有两片唇抿得紧紧的,似在竭力地抗争。
齐开阳满心羞愧中,蓦地发觉合欢阁里,似乎每个人都会见到自己的幻境。即使洛芸茵就在身边,看见的也不是同一人?洛芸茵和来人对答的话语清晰地落在耳中,齐开阳心头大定。自家的羞事没有落到外人眼里,还好,还好。
经此一悟,齐开阳从幻境中惊醒。一念生,幻境破,眼前赫然是曲纤疏。
“你看到了谁啊?”曲纤疏似笑非笑地坐下,看着齐开阳冷汗不停沁出,大是玩味。
“多谢手下留情。”齐开阳不敢答,拱手谢过。
“没有啊,谁说我会手下留情来着?”曲纤疏目光一瞟,道:“你这人花花肠子,这一回可得谢谢人家小姑娘心无旁骛,一心只有你。害,白白人家梳妆打扮,想来占你的便宜,被她破了局。我看哪,你把她赶出去,咱们寻欢作乐,岂不甚好?”
“尊驾想多了。”齐开阳咧嘴一笑,重又握住洛芸茵的小手,道:“这样算不算过关?”
曲纤疏定定地看着齐开阳,道:“你运气不错,今日刚好我执掌魔界之门,闻得召唤打开界门,你来到我这里。若是到了别处的合欢阁,可没有那么容易过关。”
“此话怎讲?”齐开阳与洛芸茵均大出意外。
“有本事,在魔界多留些时日,自己慢慢体悟呀。”曲纤疏吃吃笑道,那目光,恨不得一口将齐开阳吞了。
这一关说来简单,做来并不易。从前求而不得,如今唾手可得,任你心如铁石都要松动。令齐开阳意外的是,合欢阁中规矩简单得有些过分,只消不被幻象所迷,自能安然无恙。至于曲纤疏言语之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莫非魔界分为不同的区域,由不同的天魔掌管?天魔依托各种欲念修行生存,若到了别处区域的合欢阁,规矩就要难办得多。只猜不到曲纤疏修的是哪一种欲。
“改日有缘再来吧,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好好看一看魔界。现在,我承认真没那个本事。”齐开阳洒然笑了笑,道:“多谢,我们先告辞。”
“急什么?坐下!”曲纤疏手一挥,阁间木门自行关上,道:“我有话要问你。”
如敕令般不可违抗,齐开阳与洛芸茵对视一眼落座。曲纤疏对两人很是满意,施施然道:“你家师尊近来如何?”
“嗯?”齐开阳大惊,道:“尊驾认得恩师?”
“我在问你话,问什么,答什么。”曲纤疏好整以暇地手指一弹。
齐开阳鼻尖吃了记重击,登时眼泪不自觉地涌出。他又惊又气,这才想起面前的这位可是不折不扣的天魔女,可不是一路上屡屡对两人高抬贵手的良善女子。他抹去眼泪,道:“恩师向来都很好。”
“说清楚些,怎么个好法。”
齐开阳立刻闭上了嘴,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打死不会说。曲纤疏意图不明,他哪肯细说?
曲纤疏冷笑一声,道:“自以为嘴很严是吧,好啊,看你骨头有多硬。”
她单手一抓,齐开阳身不由己地飞出,被掐住咽喉凌空提起。洛芸茵立刻握碎玉璇玑在手,尚未出招,齐开阳已摔在地上。不知被下了什么法门,齐开阳因痛苦而浑身颤抖,黄豆大的汗珠滚滚滴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魔头!”
洛芸茵叱一声,正要出手,曲纤疏道:“在边上呆着,敢动一下,你就死!”
洛芸茵没有片刻犹豫,周身星斗亮起,一出手就是杀招。
“啊~哎呀,人家错了,想出个笨主意。”曲纤疏露齿一笑,道:“现下我改主意了,你敢动一下,他立刻就死。这一回我绝对不会再改,你尽可试一试。”
洛芸茵果然即刻停手。出手前拼力提起真元,此时硬生生地顿住,遭受真元反噬,口角流下鲜血。少女任由丹田里翻江搅海般地剧痛,死死咬着牙不发半息之声,不知是性子硬,还是真怕发出丁点声音,被曲纤疏抓住把柄,要了齐开阳的命。
齐开阳趴伏于地,口中发出窒息时艰难挣扎的赫赫声。曲纤疏只瞄了他一眼,看洛芸茵施法半途的姿势有些可爱,笑道:“你坐下吧。”
洛芸茵不动。
“坐下吧,我允可的自然可以。啧~你再不坐下,我立刻杀了他。”
洛芸茵立刻端正坐好,面无表情,但一双醉星目里全是怒火。
“这样看着就舒服多了。”曲纤疏回眸向齐开阳道:“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早想好了。”齐开阳勉强挤出个笑容,可颤抖的牙关,通红的面皮,无不显出他正经历难熬的苦楚。少年再笑了笑,道:“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会说,不用再问。”
“啧啧,这么会说话,难怪这么风流。”曲纤疏掩口瞟了洛芸茵一眼,忽然脸色一沉,眼眸发着她长发般的火红光芒,厉声道:“我看你嘴硬到几时!”
“呃~”齐开阳喉间一哑,这一回直想惨呼出声,可剧痛让他根本喘不上一丝气,又哪能发得出声音?
曲纤疏施展的是神魂折磨之术,深入神识。齐开阳的神识自幼打熬,原本强壮坚忍。可两人的修为天差地别,就如出山时遭遇神箫鬼笛,无可抵御。那股魔气侵入识海,纵然八九玄功拼力抵抗,消弭着魔气。可金光被侵蚀,识海逐渐黯淡。
对修士而言,识海受创的痛苦远超肉身。齐开阳所受的苦痛,像万根金针直插脑髓,让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节都受生剥之苦。可在苦楚之中,八九玄功正发挥着神奇的效用。
不能抵御魔气,便试着融合,试着接纳。玄功的金光看似被侵蚀,实则在吞没着魔气,一时半会消融不得,便将魔气团团包裹,越包越多。齐开阳剧痛得意识模糊之下,仍想起与柳霜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