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8章：求你

“各位嘉宾、朋友们，上午好。我是于枝。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一起迎来艺术展《都市人与欲望》的开幕。”

“……我常常在想，在城市不断膨胀、加速、分化的过程中，个体的欲望是如何被塑造、如何被催生，又如何被消解的？在这次展览里，我们试图通过不同艺术家呈现的作品，捕捉都市人在欲望涌动下的情绪切片，无论是孤独、渴望、迷失，还是满足、顺应与对抗，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将在这里被感知，被看到。”

“筹备这次展览的过程并不轻松。场地变更、时间压缩、无数细节的调整，我们几乎把所有意料之外的状况都经历了一遍。但也正因如此，我更加确信，今天每一件能在这里与大家见面的作品，每一寸空间的光影，都是值得被感受和珍惜的存在。”

“感谢参与这场展览的艺术家，感谢所有工作人员，感谢浮光大厦给予我们这次合作机会，也感谢每一位认真聆听的你。希望你们在这场展览中能找到共鸣，也能找到出口。谢谢。”

台下掌声雷动，章邱站在人群后排，面带笑意地看着于枝所在的方向。

他想起前天晚上于枝在车上的请求。她说希望他可以在开幕式时站在靠后的位置，因为担心自己看见他会忘词。章邱问她为什么看见他会忘词，她却又红着脸不说话了。

真的没喝醉吗？章邱看着她匆匆开门下车，连包上的小猫挂件掉了都不知道。

他笑着叹气，拾起那只被洗得有点旧的小猫，摸了摸它的头，将它放进口袋。

此时此刻，小猫被章邱握在手中，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的心脏也变得柔软。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它的主人。

思考再三，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说得很好，没有忘词。

几秒后，对面回复道：你看了展吗？怎么样？

章邱：还没来得及，刚才只顾着看你。

发完这句，章邱按灭了屏幕，因为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人。

“大家好，我是何庭屿。很荣幸能有机会在开幕式上发言，也很高兴我的作品《默》能在这次展览中展出。这些都要感谢我的老朋友于枝小姐。”

章邱眯起双眼，往前排走了几步。

“她是我见过最有耐性的人，对艺术、对生活，也对人本身。”说着，他侧身朝于枝笑了笑。

“这次展览的主题我非常喜欢，很有深度，也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希望大家能喜欢和享受这场展览，也谢谢于枝小姐和团队人员的付出。”

身边再度响起掌声，这一次，章邱没有动作。

剪彩环节，何庭屿作为知名艺术家，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于枝身边。章邱站在几米之外，清晰地看见何庭屿的手背蹭到了于枝的手腕。他没有刻意避开，甚至凑到她耳边和她低语。于枝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嘴角依然带笑。

章邱面无表情地看着金色的丝带落地，拿出手机，看到于枝几分钟前的回复。

“谢谢章总捧场呀。”

一股无名火。

剪彩结束后是自由参观时间。场内放着轻柔舒缓的音乐，艺术作品吸引了不少人驻足。于枝刚下台就被媒体拉去采访拍照，何庭屿也跟着一起。镜头前他们并肩而立，记者玩笑般地说出登对二字，章邱站在不远处，重重地闭了闭眼睛。

等记者离开，何庭屿却还站在原地不动。他叫住于枝，看起来还想继续方才未说完的话题。章邱收起手中的展册，快步走了过去。

“于枝。”

于枝闻声抬头，听见何庭屿在一旁问：“枝枝，这是你上次那个朋友吗？”

于枝刚想回答，章邱已经伸出手：“何先生，又见面了。章邱。”

“你好。”何庭屿礼貌地回握。

章邱收回手，毫不留恋地把目光转向于枝：“于小姐现在有空吗？能否借一步说话？”

什么于小姐什么借一步，搞什么啊……

于枝按捺住笑意，平静道：“有什么事吗？直接在这说吧。”

章邱瞥了眼何庭屿：“其他人在场，不太方便。”

于枝更想笑了。她吸了口气，朝何庭屿点头示意了一下，走到章邱身边：“好吧，去哪儿说？”

章邱没说话，只径直往楼梯间走。

于枝一头雾水地跟他走进楼梯间：“什么呀，到底怎么了？”

章邱从口袋拿出那只小猫挂件塞到她手上：“你前天落我车里了。”

于枝看着那团毛绒小球，没忍住笑：“这就是其他人在场不方便说的事？”

章邱看着她，伸手在她的手腕处轻轻蹭了一下。

于枝触电般地抽回手：“你干嘛！”

“刚才在台上，他也碰到你手腕了。你当时怎么没反应？”

“我、我没感觉到……”于枝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是吗。”章邱往前走了两步。

于枝跟着他的步子后退，后背完全贴到了墙上。

“何庭屿和你什么关系啊？”章邱还在继续问，“你所有异性朋友都叫你枝枝吗？”

她想说不是的，没有，她也不喜欢他这样叫她，可话到嘴边就不知该怎么说了。

章邱温热的鼻息就落在她的头顶，于枝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安静的楼梯间好像只剩她的心跳声。

她双眼紧闭，掌心的小猫掉在了地上。

“呜……你别……太近了……”

章邱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点。

“枝枝。”

于枝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睁眼看我。”他低声道。

好奇怪，于枝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毒。不然为什么章邱说什么她都乖乖跟着做？

她缓慢抬头，对上他略显压迫感的眉眼。

“如果像现在这样站在你面前的是何庭屿，你会怎么做？”

“……扇他。”她小声道。

章邱鼻腔里溢出声笑。

“那怎么不扇我？”

“惹不起……”

章邱挑起一边的眉毛：“你现在才觉得惹不起？”

“于枝，你已经惹我很久了。”

话音刚落，章邱就偏头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再分离。两秒钟时间已经足够让她感到天旋地转。

“现在呢，想扇我吗？”

于枝脑袋还晕着，却也能反应过来这人刚才做了什么过分行径。她抬起手臂，手掌还没挨到他的脸，手腕就被人扣着举过了头顶。

章邱的吻再次落下来。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他含着她的唇瓣，把舌头送进了她的口腔。

于枝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早在他吻上来的瞬间就化成了一滩水。该死的肌肉记忆，她一边哼唧一边在心底咒骂。

一缺氧腿就发软，腿一软身体就随着墙面不受控地向下滑。章邱见状松开禁锢她的手，于枝想也没想就攀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勾起唇：“挺熟练。”

于枝立马松手，随即听见一声闷笑。

“小猫怎么掉地上了。”

于枝红着脸不说话。

章邱弯腰将它捡起，转头看向楼梯上方的角落。

“看够了吗？”

“何先生。”

于枝跑出了楼梯间。

她不认为这算落荒而逃，她想，她跑出来只是因为要接何清的电话而已。

“于枝，你在展厅吗？”

“在的何清姐，您到了吗？我来接您。”于枝平复了一下呼吸，往电梯口走去。

于枝清楚何清这次参观不会只是简单地关注展品本身，她作为策展人如何介绍展览，又如何输出自己的策展理念或许才是何清更看重的东西。

于枝是很敏锐的人，他人的赞扬到底是出于客气还是发自内心，她读得懂。上次晚宴时何清没有吝啬对她的夸奖，但于枝明白她的话暂时还不是百分百真心。她在等她证明给她看，而这次艺术展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何清姐，”于枝笑盈盈地走过去，把手中的东西递给她，“这是我们的展册，您可以看一下。”

何清点头接过，跟着于枝往展厅里走。

路过《默》时，何清的脚步慢了下来。

“何庭屿？”她看着展品介绍上的人名，很是惊讶，“这小子回国了？”

于枝身形一僵：“……什么？”

何清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号码：“何庭屿今天来了吗？”

“来了的，”于枝喉咙发紧，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您……认识他？”

“哈哈哈，我侄子。”她冲她笑笑，把手机放到耳边。

“真是个没良心的，回国多久了，也不跟姑姑说一声。”

于枝感到一阵眩晕。

“我在你作品这里，挂了。”

几分钟后，何庭屿出现在两人面前。

何清二话不说往他头上来了一下：“你不认我这个姑姑了是吧？要不是人于枝邀请我来看展，我还以为你在巴黎。”

何庭屿捂着脑袋吃痛地叫了一声：“嘶……姑你轻点儿……”

“看样子你爸妈也不知道你回来了吧？”

“还没和他们说……”

“臭小子……晚点跟你算账。”

何清呼出口气，面色柔和下来，转向于枝：“走吧于枝，带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何庭屿见状连忙开口：“诶姑，今晚我请你吃饭吧……那个……于枝你晚上有空吗，一起？”

于枝看了眼何庭屿，又看了眼何清：“……好啊。”

她和何庭屿当初谈得像地下恋，没到见家长这一步就散了。看他们姑侄间的相处模式，谅他也不敢当着何清的面提这一段，于枝就没有拒绝。但她答应不是因为何庭屿，而是因为何清。

很多机会都是吃饭吃来的，她不想错过任何可能。

晚餐订的包间，圆桌，何庭屿和于枝在何清的一左一右坐下。

点菜时何庭屿向服务员提了一句不要花椒。

于枝喝着水没说话，听见何庭屿问她：“于小姐有什么忌口吗？”

于枝放下茶杯。

她知道何庭屿是故意的，因为不吃花椒的人是她。

“没有，何先生有心了。”

从楼梯间离开以后，于枝还没有和章邱联系过。现在何庭屿这么上赶着恶心她，她都怀疑是不是章邱上午说了什么羞辱他的话。

趁何清还在和何庭屿聊天，于枝在桌下拿出手机给章邱发消息。

于枝：你和何庭屿说什么了

章邱：没说什么

于枝：我不喜欢被瞒着

章邱：我让他别白费力气了，你对他不感兴趣

好吧，这和羞辱也没什么区别了。

于枝有点想笑，又问：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章邱：凭你现在和他坐在一张桌上还在给我发消息。

章邱：这个够吗？

于枝吓得立刻把手机关了。

很恐怖，她觉得自己汗毛都在倒立。

冷静片刻，她重新解锁屏幕，看见章邱发来的新消息。

章邱：我在你隔壁包厢，刚才看到你了

要不要这么巧……于枝失语。

章邱：等会儿吃完饭等我一下

于枝：干嘛

于枝：你求我

章邱：求你。

于枝：？这么没骨气

章邱：嗯

于枝：所以等你干嘛

章邱：我送你回家

于枝压了压嘴角。

于枝：何庭屿也有车

于枝：他车还挺好的

章邱：前男友的车你敢坐吗

于枝呼吸一滞。

他果然没说实话！

于枝：你们上午聊的不止这些吧

章邱：不，这是我猜的

章邱：运气比较好猜中了而已

于枝气得手抖：章邱！

章邱：我这边上菜了

章邱：吃完记得等我

于枝没再回他，收起手机，他们这边也正好上菜。

何清笑眯眯地看过来：“男朋友啊？”

于枝怔了一下：“不是。”

何庭屿闻言无声地松了口气。这个角度何清看不到，但于枝看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觉得让章邱送自己回家也好。免得有些人不死心，夜长梦多。

“我们过段时间有个开业前的预热展览，你有没有兴趣做这个项目的空间艺术策划？”何清侧身面向她，语气真诚。

“说实话，我一直在找一个真正懂空间语境的人来做这个项目。今天看完你的展，我觉得你很合适。”

于枝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甚至没费什么力气。

女领导就是好，想要争取机会不用送礼也不用陪酒，只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和她们相处起来也很舒服，欣赏就大方表达，有合作意向就直接提出，不搞那些弯弯绕绕，夸你前也不会先踩你两脚。

于枝丝毫没犹豫，爽快地答应了。

何清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那等你展览结束以后，我们细聊。”

晚餐后，何庭屿果不其然提出要送她们回家。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何清朝他摆手。

“你爸妈那边我不会多嘴，但你最好还是回家一趟，他们挺想你的。”

“知道了姑，多谢。”

望着何清离开的背影，于枝好奇心作祟，多嘴问了一句：“你回国为什么没和你爸妈说？”

印象中他爸妈明明很疼他。

“说了就要相亲，我不想。”

……她就不该问。

于枝沉默地起身，被何庭屿拉了一下手腕。她下意识地躲开，对上他受伤的眼神。

“枝枝……你……”

“何庭屿。”于枝忍无可忍地叫他的名字。

“不要这么叫我。”

男人安静了几秒：“对不起。”

“我们早就结束了。我对你不感兴趣，现在如此，未来也是。”

何庭屿皱起眉，从座位上站起来：“是因为章邱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言论，于枝讽刺地笑了一下：“你真该改改你自恋的毛病。”

“对你不感兴趣只是因为你很无聊，不是因为别人有趣。”

“别把什么都怪在别人头上。”

“告辞。”

于枝拎着包离去。推开门，章邱正一脸兴味地站在门外，抱着手臂看她。

她一时语塞，有点尴尬：“你结束这么早？”

“没有，他们还在吃。”他走近两步，“你没答应等我，我担心你先走了。”

“走了就走了呗……”于枝脸有点热。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现在觉得还好提前出来了。”

他弯起嘴角：“不然听不到这么好听的话。”

于枝转身就要走。

“诶，”章邱握住她的指尖，“走反了，我的车在负一，要坐电梯。”

“谁说要坐你车了？”于枝抽出手指，气鼓鼓地瞪他。

章邱无奈笑了下：“那我求你。”

“于枝小姐，我求你坐我的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