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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8 节

第六百二十七章 始皇帝嬴政的时代,过去了!

大秦公主的悠闲生活 · 一卷清凉梦 · 5,125 字

  “善!”

  一声轻赞自唇边落下,嬴阴嫚立于骊山皇陵的封土之侧,眸光掠过脚下绵延的陵寝地宫轮廓,心底已是有了计较。

  其实这皇陵内部的情形,她平日里便多有留意。

  因为在自己穿越而来之后,便一直特地注意着始皇陵的情况。

  她犹记三年前,咸阳城外的官窑之中,曾彻夜不休地烧制着海量水银,那蒸腾的汞气弥漫在数十里的郊野之上,连草木都染了几分异样的枯色。

  根据历史而得知,这些水银,竟是要尽数灌入皇陵地宫之中,仿那百川汇流、江海奔腾之势,为父皇的万年陵寝造出一片“水银河”。

  这般手笔,与《史记》之中记载的“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竟是分毫不差,由不得她不暗自心惊。

  再瞧那咸阳王宫的府库,这些年来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掏空了一般。

  往日里堆积如山的金玉珍宝、绫罗绸缎,还有那来自六国宫室的奇珍异宝,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不消细想也知,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事,十之八九都被送入了这骊山之下的地宫之中,或是为棺椁之饰,或是作殿宇之陈,只为了让父皇在另一个世界,依旧能坐拥这万里河山的富贵荣华。

  心念流转间,嬴阴嫚已是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一处殉葬坑走去。

  甫一靠近,便见坑中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千尊兵马俑,个个与真人一般高矮,身形魁梧,姿态各异。

  那一张张面庞更是千人千面,或刚毅,或沉稳,或锐利,或憨厚,竟无半分雷同之处,当真是栩栩如生,宛若一支蛰伏的铁军,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破黄泉。

  她缓步走上前去,指尖轻轻拂过一尊兵俑的甲胄,触感粗糙却又带着陶土特有的厚重。

  这兵俑的甲片之上,竟还残留着些许彩绘的痕迹,朱红的缨络、玄黑的甲缝,最是醒目的,便是那衣袍边缘勾勒出的紫色纹路。

  紫色者,古之贵色也,寻常士卒哪里能有这般待遇?

  想来这些兵俑,仿的该是父皇身边的亲卫锐士,方能有此等尊贵的仪制。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史事:

  兵马俑以陶土捏制烧制,用以殉葬,并非父皇首创,早在秦惠文王之时,便已有了雏形。

  只不过前人之作,规模甚小,形制也颇为简陋,远不及如今这般气势恢宏。

  父皇不过是将这旧制继承下来,又倾尽国力发扬光大罢了。

  一念及此,嬴阴嫚心中便是一声轻叹。

  世人皆道始皇帝暴虐,为修皇陵而劳民伤财,却甚少有人提及,正是这陶俑殉葬之法,取代了往昔以活人殉葬的陋习,不知免去了多少士卒百姓的性命。

  单论这一点,父皇便是功不可没,容不得后世之人肆意抹黑。

  她自是读过那些后世的史书,字里行间,满是对父皇修建皇陵的挞伐,说他耗费民力百万,致使天下怨声载道。

  可细细想来,那些史书之中,却从未有过只言片语,说父皇为了修建陵墓而大肆杀戮、草菅人命。

  这其中的是非功过,当真是一言难尽。

  当然,这般倾尽国力营建陵寝,于国于民而言,终究是过重的负担,该批判的地方,自然也不能含糊。

  这是她以一个后世之人的视角,冷眼旁观得出的结论。

  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她,身为大秦的公主,是这万里江山的既得利益者,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父皇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低沉的轰鸣之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

  “呜呜呜——”

  “轰隆轰隆——”

  那是火车驶过的声响。

  一条乌黑的铁轨,自咸阳城一路延伸而来,直抵骊山脚下,这是大秦修建的第一条铁路,也是如今唯一一条通车的铁路。

  起初之时,百姓们见这铁制的巨兽喷云吐雾、日行千里,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奔走相告,说是什么“铁龙现世,祥瑞之兆”。

  可如今时日一久,咸阳城周围的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唯有那些从外地而来的商旅、士子,还会特意寻来此处,驻足围观,啧啧称奇。

  嬴阴嫚抬眼望去,只见那铁轨旁的平地上,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殉葬坑,正以一种玄妙无比的方位排列着。

  她曾听负责营建皇陵的少府令说过,这些坑位的排布,乃是仿照着天上的星宿方位,一一对应,暗合“天人合一”之理。

  坑中那些兵马俑,手持长戈,背负强弩,昂首挺胸,肃立如松,一股凛然的杀气,仿佛穿透了黄土的掩埋,扑面而来。

  看这模样,始皇陵的修建已是接近尾声,地宫之内的殿宇、陪葬之物皆已安置妥当,只待父皇的棺椁运入,便可将那厚重的石门彻底封堵,从此与世隔绝。

  嬴阴嫚四下打量了一番,见各处都井然有序,并无半分疏漏,便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去。

  临行之前,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将目光投向了身侧随行的一员大将。

  那人身披玄甲,面容刚毅,颔下留着一缕短须,正是如今负责督造皇陵、统领陵寝护卫的将军章邯。

  “章将军。”

  嬴阴嫚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待陛下入葬之后,你将来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章邯的身躯便是微微一震。

  他自是知晓这位公主殿下的能耐。

  嬴阴嫚看着对方,想到了历史之中,其率领二十万刑徒大军,东出函谷,抗击各路反秦叛军。

  一度所向披靡,却终究是回天乏术,最终兵败于项羽之手,屈辱归降。

  纵然如此,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也足以称得上是一位良将,更遑论那份对大秦的耿耿忠心,天地可鉴。

  此刻听到公主殿下的询问,章邯的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却只是躬身一揖,沉声道:

  “末将……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

  皇陵竣工之后,他这督造将军的差事便算到头了。

  天下初定,四海升平,他空有一身武艺,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是重返军中,戍守边疆?

  还是留在咸阳,做个闲散的武将?

  他心中一片茫然。

  嬴阴嫚见状,却是轻笑一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甲胄,传递到章邯的肩头,竟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既如此,将来便由本公主来安排吧!”

  话音落下,嬴阴嫚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一袭绣着鸾鸟的锦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宛若一只即将展翅的凤凰。

  章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便涌起了浓浓的期待与感激之色。

  他对着那道背影,深深躬身一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山道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来。

  ……

  始皇帝嬴政,乃是华夏数千年历史之中的第一位皇帝,更是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

  按照常理,他的葬礼,理当办得声势浩大,极尽奢华,方能匹配他的身份。

  可皇后却不愿如此。

  在始皇帝嬴政的灵柩停于王宫正殿的第三日,皇后便颁下懿旨,言明“葬礼之仪,贵在诚孝,不在奢靡”,下令在不精简核心礼仪流程的前提下,一切从简,不得铺张浪费。

  同时,还要尽量缩短葬礼的日期,莫要因为皇家的丧事,耽误了百姓的农桑生计,扰了天下的安稳。

  皇后这道懿旨一出,顿时引得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的齐声钦佩。

  人人皆道,大秦能有如此贤明的皇后,实乃国之幸事,民之福泽。

  ……

  三日后,便是始皇帝出殡的日子。

  天还未亮,咸阳城的街道之上,便已是人头攒动。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想要送他们的皇帝最后一程。

  卯时三刻,一声悠长的钟鸣,自秦王宫的方向传来,响彻了整座咸阳城。

  随即,便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十二匹毛色纯黑的骏马,昂首嘶鸣,合力拉着一架巨大无比的灵车,缓缓驶出了王宫的朱雀门。

  那灵车以千年阴沉木打造而成,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四周围着层层叠叠的素色帷帐,帐上悬挂着数不清的白帆,风一吹过,白帆猎猎作响,宛若一片翻腾的云海。

  灵车的两侧,是数千名身披白甲的锐士,个个神情肃穆,手持长戈,步伐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他们皆头戴孝巾,腰系麻绳,一个个垂首低眉,面色悲戚。

  再往后,便是秦王宫的嫔妃、侍女,还有那些皇子公主们,人人皆披麻戴孝,哭声一片。

  哀声四起,悲恸欲绝,连空气都仿佛被这浓重的悲伤浸染,变得沉甸甸的。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早已是泣不成声。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灵车行三叩九拜之礼,以这最隆重的礼节,送别他们心中的圣君。

  天空之中,天空阴沉了下来,再加上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纸钱,更衬托出这葬礼的无尽哀思。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之长。

  当先的灵车,早已驶出了咸阳城的东门,而队尾的宫娥内侍,却还未曾走出王宫的宫门。

  灵车之上,始皇帝的诸多嫔妃,皆是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

  那些年长些的皇子公主,尚且能强忍着悲痛,维持着礼数。

  而那些年幼的孩童,却大多是一脸茫然,扯着身边侍女的衣袖,怯生生地问着“父皇去哪里了”,听得周围之人更是心如刀绞。

  太子扶苏,一身缟素,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隽,只是往日里温和的眉宇之间,此刻却布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他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整个大秦的重量。

  他要亲自送父皇最后一程,送他去往那骊山之下的万年安寝之地。

  咸阳城的街道两旁,百姓们沿街而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汉子,也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哭声震天,那呜咽之声,随着呼啸的北风,飘向了远方的骊山,飘向了那座埋葬着他们心中不朽传奇的皇陵。

  灵车一路向西,朝着骊山的方向缓缓前行。

  那路途,似乎很远,远得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又似乎很近,近得仿佛一抬脚,便能抵达。

  不知过了多久,那座巍峨的皇陵,终于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皇陵之前,早已搭建好了祭天的高台,台上摆放着三牲五谷,还有数不清的祭品。

  嬴阴嫚站在高台的一侧,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她却浑然不觉。

  只觉得这天地之间,俨然是一片萧瑟,一片孤寂,仿佛只剩下这冰冷的黄土,与那沉重的灵车。

  文武百官们紧随其后,或是掩面而泣,或是垂首悲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待到一应祭祀天地、告慰列祖列宗的礼仪结束之后,八位身强力壮的力士,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始皇帝的棺椁,缓缓走向那地宫的入口。

  沉重的棺椁,压得力士们的脚步都微微发颤,却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嬴阴嫚望着那口棺椁,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知道,这一入,便是永别。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依偎在父皇的身边,听他讲那些扫平六国的往事;再也不能与他一同坐在咸阳宫的城头,俯瞰着万家灯火的盛世长安。

  关于殉葬之人的安排,她曾向皇后进言,废除那早已不合时宜的强制殉葬之制,改为自愿原则。

  皇后思虑再三,最终应允了她的提议。

  可令嬴阴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旨意传下去之后,竟有近千人主动请缨,愿随始皇帝一同长眠于地下。

  这些人之中,有秦王宫之中侍奉了父皇数十年的宫女内侍,他们感念皇恩浩荡,愿以身相殉。

  有父皇的后妃之中,那些未曾诞下皇子公主的夫人,她们无牵无挂,只愿追随先帝而去。

  更有一些军中的老将,他们皆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此生早已将性命托付给了大秦,如今先帝已逝,他们也不愿苟活于世。

  林林总总加在一处,竟有近千人之多。

  起初之时,嬴阴嫚亦是震惊不已,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实属正常。

  毕竟如今的始皇帝,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结束了数百年的战乱纷争,建立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大秦。

  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推行仁政,造福万民,早已是百姓心中当之无愧的圣君。

  这样的君主,拥有一些甘愿为之赴死的忠诚追随者,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至于那些主动要求殉葬的后妃夫人,大多都是未曾生育的。

  她们选择随父皇而去,倒也让嬴阴嫚心中放心不少。

  毕竟她们皆是正常的女子,有着正常的生理需求。

  父皇在世之时,她们是尊贵的皇妃,无人敢有半分不敬。

  可如今父皇已逝,她们身为先帝的遗孀,若是留在宫中,难保不会生出一些是非。

  若是再出现当年赵姬与嫪毐那般的秽乱宫闱之事,岂不是要让父皇的一世英名,蒙羞受损?

  她们能主动选择殉葬,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

  哀乐之声,在骊山之间久久回荡。

  那地宫的厚重石门,在工匠们的操作之下,缓缓落下。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陵都微微发颤。

  透过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石门缝隙,嬴阴嫚隐约听到了一阵凄厉的惨叫之声,自地宫之内传来。

  她心中一清二楚,那是负责督造地宫的工匠们,正在被那些自愿殉葬的甲士们斩杀。

  为了保证皇陵的秘密不被泄露,这些工匠,终究是难逃一死。

  而那些斩杀工匠的甲士,在完成任务之后,也会自行了断,追随先帝而去。

  嬴阴嫚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她知道,有些时候,人的信仰,是不能以常理来度量的。

  旁人或许会笑他们愚蠢,笑他们迂腐,可在嬴阴嫚的心中,却唯有对他们的尊重。

  为了心中的信念,甘愿赴死,这般气节,岂是常人所能及?

  地宫之外,诸多殉葬坑的掩埋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那些提前烧制好的陶俑,早已被整齐地排列在坑中,此刻正被一抔抔黄土,缓缓覆盖。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车马殉葬坑,一匹匹膘肥体壮的骏马,被赶入了坑中,它们不安地嘶鸣着,却终究是难逃被掩埋的命运。

  还有那些牛羊家畜,也被一一赶入了坑中,成为了皇陵的一部分。

  沉重的黄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将这些鲜活的生命,与那些冰冷的陶俑,一同掩埋在了这骊山之下。

  天空之中,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倾轧下来,笼罩着整片天地。

  似乎连这天地,都在为始皇帝的离去,而表达着无尽的哀伤。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殉葬坑被彻底掩埋,当那封土之上的最后一块石碑立起之时,嬴阴嫚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抬眼望向那巍峨的皇陵,望向那苍茫的天地,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属于始皇帝嬴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