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尾声
工棚 · 猫九大大 · 2,657 字
第二年春天,杨满仓和周小菊一起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汽车。
苗苗被送到了满仓爹娘那儿。走的那天早上,苗苗抱着周小菊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娘你别走!”
“苗苗乖,娘去挣钱,过年就回来。”
“我不要钱!我要娘!”
奶奶蹲下来拿一块糖塞进苗苗手里,苗苗看了一眼糖,又看了一眼周小菊,犹豫了半秒,继续哭。奶奶说:“灶房还有桃酥,吃不吃?“苗苗的哭声小了一点,抽抽搭搭地说:“吃。”
周小菊趁着这个空档转身就走,走到巷子□回头看了一眼。苗苗一手攥着糖一手攥着桃酥,眼角还挂着泪,朝她挥了挥手:“娘你早点回来!"
周小菊坐在车上把脸扭向窗外,手指头抠着车窗的橡胶条,抠得橡胶条都快翻起来了。
杨满仓把她的手从窗户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把苗苗接过去。"
周小菊嗯了一声,把手抽出来搁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她看着窗外,心里想的跟满仓不一样。她不是头一回出远门,但这一回跟上回刘三带她去镇上那条巷子不一样——这回是往亮处走。她想起自己这一年干的那些事。想起刘三叩门的那三下。想起床头柜上那根软塌塌的黄瓜。想起老刘媳妇在井台边看她时那种知道的眼神。那些事现在想起来跟做了一场梦似的,梦醒了,人还在,日子还得过。
她不知道满仓知不知道。也不知道满仓在外头干过什么。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炕上滚了一夜,他会的那些新花样,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变了,她也变了。变了就变了,日子还得接着过。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头的日头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工棚区的泥坡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路灯昏黄,照着路边堆的钢筋和水泥袋。杨满仓扛着两个蛇皮袋子走在前头,周小菊拎着塑料桶和被褥跟在后头。
大刘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见杨满仓走过来,他刚想喊“满仓你回来了”,一抬头看见后头还跟着个女人,愣了一下。他把烟掐了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嫂子?"
周小菊冲他点了点头:“大刘。”
大刘赶紧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塑料桶:“嫂子你咋来了?"
“食堂缺个帮厨的,我来试试。"
“行行行,“大刘拎着桶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拿胳膊肘捅了杨满仓一下,“你行啊满仓,把媳妇都拐来了。”“去你的。”杨满仓扛着袋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大刘把塑料桶搁在夫妻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嫂子你歇着,有啥事喊我,我就在前头那个工棚里。”
”谢谢大刘。”周小菊冲他笑了笑。
夫妻房在工棚区最里头,是一排旧集装箱改的铁皮盒子。杨满仓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拉了灯绳。十五瓦的灯泡亮了,照着这间窄窄的铁皮屋——张宽一米二长一米八的木板床占了大半间屋,墙上钉了块木板当桌子,窗户是拿塑料布糊的,拉上帘子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墙角堆着上任房客留下的半瓶洗洁精和一双破拖鞋。
周小菊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比咱家炕小多了。”她把塑料桶捣在地上。
她把袖子卷起来,弯腰捡起墙角那双破拖鞋,扔进垃圾桶里。又拿抹布把墙上那块木板桌擦了三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杨满仓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嘴角翘着。
“你笑啥?”
“一个月三百。”
“那还行。”
“笑你。一来就擦桌子。”
“这桌子脏得跟锅底似的,你们男人就住得下去?"
“住得下去。”
“那是你们男人。”她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窗台上。
周小菊在食堂帮厨的活是大刘帮忙说的。食堂还是那个食堂——白菜帮子炒肥肉片,米饭糙得格牙。胖大姐还在,花布帘子还在,只是听大刘说帘子里面的男人换了一个,换成了开搅拌机的小王。
周小菊系着一条新领的蓝布围裙站在食堂里,胖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会切菜不?”
“会。"
周小菊拿起菜刀,把案板上一颗白菜一刀切成两半,当当当当,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匀又脆。半颗白菜在她手下变成了一堆细丝,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胖大姐捻了一根看了看,点了下头。
“行,明天开始来上工。一个月一千二,管吃。"
“谢谢大姐。”
胖大姐摆摆手,又回头补了一句:“叫我胖姐就行。
第二天中午,周小菊站在食堂窗口后面给工友们打菜。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塞在白帽子里,勺子磕在菜盆边上当当响。
“够不够?"
“再来点。”
她又扣了半勺白菜扣在米饭上。工友们端着饭盆从她面前走过去,有人多看了她两眼,她也不躲,勺子一伸,该打多少打多少。杨满仓排在队伍里,端着饭盆轮到他了。周小菊抬眼看了他一眼,勺子往菜盆底下捞了一下,舀出两块红烧肉搁在他米饭上,又把白菜扣在上头压得严严实实的。
“够了够了。”杨满仓说。
她又扣了一勺粉条:“多吃点,下午还得扛钢筋。”
大刘在后面探出脑袋:“嫂子你偏心!凭啥满仓碗里有肉,我碗里全是白菜帮子?”
“你有媳妇让你媳妇给你舀去。”周小菊拿勺子敲了敲菜盆边。
“我媳妇在老家呢!”
"那你就别嫌白菜少。下一个!”
食堂里几个工友都笑了。大刘端着饭盆嘀嘀咕咕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满仓你以后天天来打菜,我跟你后头沾沾光!”
晚上收了工,杨满仓在食堂门口等她。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安全帽搁在脚边。食堂里灯还亮着,能听见胖大姐在里头喊“把那个锅也刷了”。过了一会儿,周小菊解了围裙走出来,袖口上沾着油点子,脸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排走回夫妻房。路不长,从食堂到集装箱也就两百步。经过工棚门口,能听见大刘在里头扯着嗓子喊:“老郑你又偷煮面条!分我一□!”
周小菊笑了一下:“大刘这人真有意思。”
“有意思啥,烦死了。在工棚里天天拿我开涮。”
“那也比闷葫芦强。”
两个人走着走着就没话了。不说话也不尴尬,跟以前在老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这些话不是隔着电话线说的,是并排走着的时候说的。
集装箱里那张一米二的木板床很窄。两个人躺上去得侧着身子挤在一起,翻个身都得打招呼。
“你往那边点,我快掉下去了。”
“再往那边我就贴墙上了。”
“那你就贴着。”
杨满仓仰面躺着,周小菊把脸贴在他肩窝里,手搭在他胸□上,手指头在他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窗外的塔吊还在转,搅拌机轰隆隆地响。隔壁集装箱里传来胖大姐压着嗓子的笑声,然后是床板吱呀了两声就安静了。
周小菊闭着眼,听着满仓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老家炕上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窗外的风声变成了搅拌机的轰隆声,枣树的沙沙声变成了塔吊的转动声。
“满仓。”
“嗯。”
“等年底攒够了钱,把苗苗接过来。”
“行。”
“这集装箱太小了,住不下三个人。”
“那就换个大的。”
“集装箱还有大的?”
“有。大集装箱一个月五百。”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疤上又画了两圈。
“那咱攒钱换大的。”
杨满仓把她的肩膀搂紧了:“行。”
窗外的塔吊还在转,搅拌机还在响,集装箱里的灯灭了。一米二的床很窄,两个人抱着搂在一起,谁也不嫌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