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工棚 · 猫九大大 · 4,835 字
那天晚上从红灯区回来以后,杨满仓有很长一阵子没再去那条街。
大刘喊了他两回。第一回是发了工资的第二天,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一边系裤带一边说:“满仓,走,今晚出去放松放松。”
杨满仓躺在下铺,盯着头顶的床板:“不去。”
“咋了?上回那家不满意?”
“不是。”
“那是咋了?”大刘从上铺跳下来,趿拉着鞋走到他床边,拿脚踢了踢床腿,“你现在装啥圣人?上个月你还比谁都积极呢。”
杨满仓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累了。”
大刘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行,你累你歇着,我跟小赵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瓶啤酒。”
“不用。”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每天五点起来,绑一天钢筋,吃三顿盒饭,晚上躺下就着大刘的鼾声睡着,睁眼又是灰扑扑的天。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开始在半夜醒过来,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大刘的鼾声和窗外塔吊转动的轰隆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那个画面。
日光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照在她那张搽了厚厚一层粉的脸上。她靠在墙上抽烟,说“一百就行”。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下了工,工棚门口老六正蹲在地上拿扳手修鞋。他那双解放鞋鞋底开了胶,拿铁丝绑着凑合穿,扳手拧得咯吱咯吱响。杨满仓蹲在旁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修。
老六咬着铁丝含含糊糊地说:“满仓,你认识老周不?就是以前住你们工棚那个,媳妇在食堂帮厨的。”
杨满仓的手指头顿了一下:“认识。咋了?”
“我前两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老六把铁丝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缠着鞋底,“他回老家了,在镇上给人扛化肥,一天挣六十块钱。”
杨满仓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六把扳手搁在地上,抬起头来:“老周在电话里说,他跟他媳妇早离了。回来第二天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她净身出户,连那个蓝格子帘子都没带走。”
“她人呢?”
“回娘家了。后来村里有个小姐妹在城里干那一行,拉她一起出去打工了。”老六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周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说了一句‘她妈确实住院了,她没骗我’,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杨满仓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碾灭了,碾得烟屁股都扁了。
“你说这事闹的。”老六摇了摇头,把修好的鞋往脚上套,“好好的两口子,就这么散了。”
杨满仓站起来,走到工棚后面的墙根底下,又点了一根烟。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妈住院了老周不知道”,想起她说“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她没有撒谎。可后来呢?后来她妈病好了没有?也许好了。也许没好。不管好没好,她都回不去了。就算她妈病好了,她也不会再去找一份在食堂帮厨的活,不会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不会再踮着脚给谁擦汗了。她已经跨过了那道坎,那条路只许往前走,不许回头。
这算是报应吗?
他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不是。报应是老天爷的事,老周媳妇的事不是老天爷干的--是日子干的。日子把她推到那一步,她没得选。小张一次给一百,他一次也给一百,那些钱都压在同一个抽屉里。她拿那些钱去填她妈的医药费,填完了以后她自己也被掏空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想变,是因为原来的那个人活不下去了。
他賻在墙根底下,又想到了自己。
每次去红灯区,他心里都跟自己说:这是在缓解压力,工地上累死累活,憋了一年多,花两百块钱放松一下怎么了。可他心里知道这是借口。他就是想了,就是管不住自己那根东西,就是想找个女人压在身下,不管那叫声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想起第一次跟大刘去那条街,他坐在路牙石上等他们出来,把兜里那两百块钱攥得皱巴巴的。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后来呢?后来他也进去了,一次,两次,记不清多少次了。他也成了那些卷帘门后面的常客,也学会了完事以后提上裤子就走,也学会了不去看那些女人的眼睛。
他跟老周媳妇有什么区别?她是被人拿钱填进去的,他是拿钱去填自己的。都一样。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又点了一根。手指头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他忽然想到了周小菊。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他胸口最深处往上剜。
菊子在老家。一个人带着苗苗,一个人下地干活,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炕上,身边空着一大片,伸手摸到的是冰凉的枕头,被子上他的味道早就散了。他每个月寄钱回去,她攒着,花在化肥上、苗苗的学费上、电费上。她从来不在电话里抱怨,从来不说自己苦。可他在这里干了什么?他把钱花在那些霓虹灯底下的女人身上,花在老周媳妇身上,花在那句“一百就行”上。
“操。”他骂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大刘从工棚里跛拉着鞋走出来,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说:“你蹲这儿干啥呢?喂蚊子?"
“没事。”
“脸色咋这么难看?”
“说了没事。”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工棚。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厨房还有半锅面条,老郑煮的,再不吃就没了。”
“知道了。”
他会遭报应的。
老周媳妇变成那样不是报应,可他会遭报应的。他不知道自己会遭什么报应——也许是被工地上的钢筋砸断腿,也许是周小菊在老家也找了别人。
她会不会找别人?
这个念头像一窝蚂蚁爬遍了他的全身。她一个人在家,村里那么多眼睛盯着她,有没有哪个赖汉半夜去敲她家的门?她会不会开门?她开了门以后会不会也像老周媳妇一样,从挣扎到顺从,从顺从到主动,最后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揪得生疼。他不能想这个。可他忍不住不想。
他在城里干的这些事,如果周小菊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会哭吗?她会把电话摔了吗?她会像老周一样追出来拿钢管抡他吗?
也许她不会。也许她只会坐在炕沿上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咱俩扯平了”。
那比打他还难受。
大刘又在工棚里喊了:“满仓!面条快没了!你到底吃不吃?"
“来了。“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工棚里走。
他在黑暗里跟自己说:不能再去了。这一次是真的。
工地放假那天是腊月二十。包工头老马提了个黑塑料袋挨个发工资,走到杨满仓跟前,从袋子里掏出一沓钞票,拿手指头蘸了蘸唾沫点了一遍,递给他。
“三千二。年后还来不?"
“来。”杨满仓把钱揣进兜里。
“行,给你留个铺。“老马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又去给下一个人发。
杨满仓把最后一个月工资和平时攒的钱摞在一起数了数。够回家过个好年了。从工棚走的那天早上,工棚里热闹得很。大刘从上铺跳下来,把铺盖卷用蛇皮袋子裹了,拿麻绳捆了三道,又把那双臭袜子从枕头底下掏出来闻了闻。
“还能穿。“他把袜子塞进袋子里。
杨满仓说:“你那袜子都快硬成鞋垫了,还穿?"
“你懂啥,这叫节约。”
小赵在对面铺上把拉面馆送的旧台历从墙上揭下来,小心地塞进包里。台历背面写满了倒计时的正字,最后一天的笔画格外用力。大刘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正字画了快半年了吧?"
小赵嘿嘿笑了一声,把包拉链拉好。
老吴还是老样子,蹲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杨满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不走?"
"走。“老吴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卷铺盖。手机屏幕上两个孩子的照片一闪就黑了。
杨满仓把自己的铺盖也卷了。把周小菊缝的那床褥子叠好装进蛇皮袋里,又把苗苗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贴身的兜里。
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公交去了城里的澡堂子。澡堂子是个老式的大池子,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肥皂味和老爷们的说话声。杨满仓泡在热水里闭上眼,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慢慢松开。指甲缝里的水泥灰、头发根里的铁锈味,一点一点被热水泡出来。
大刘在旁边搓背,拿毛巾蘸了水甩了他一脸:“满仓,你身上这老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
杨满仓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子硬得像鞋底,手指头上的血口子结了疤又被热水泡白了,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他忽然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周小菊躺在他旁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
她说”别省饭钱”。
他说嗯。
她说”你要是瘦了我看得出来”。
现在他不但瘦了,还黑了糙了。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不知道她看出来以后会说什么。
大刘又甩了他一脸水:“发什么呆呢?搓背不?"
“搓。”杨满仓把毛巾递给他。
洗完澡他们去了城里最大的超市。超市的灯亮得像白天,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缘的东西。大刘在门口推了辆购物车,说:“一年就这一回,想买啥买啥。"
大刘给自己买了一套保暖内衣和两瓶酒。他把酒瓶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度数,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赵在玩具区转了半圈,拿了一盒积木和
磁铁,木块大,木块小;说:“一袋大白兔奶糖。大刘说:“你这是给对象买一装人白毛为难。大人的还是给你自己买的?”
“去你的。“小赵把奶糖抱在怀里。
杨满仓走到童装区,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架子上挂着一很赞哦孩的棉袄,红的粉的黄的,领口镶着绒毛,袖子上绣着小熊。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红棉袄的料子,软和得很,手指头上的老茧刮过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大刘推着车走过来,探过头看了一眼:“买呀,犹豫啥?”
杨满仓把那件红棉袄从架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尺码,又去文具区拿了一盒很赞哦八色的水彩笔和一沓图画本。
路过女装区的时候他停下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挂在架子上,短款的,领子是立着的,腰上有一根腰带。他走过去拿手指头捻了捻厚度,翻了个面看标价。
四百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把衣服挂了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转回去从衣架上重新拿了一件。
“这件能便宜点不?”他问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年轻女的,摇了摇头:“过年了不打折。”
他把衣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包起来吧。”
大刘在超市门口等他,脚边堆着自己的袋子。看见杨满仓手里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从袋子里露出一角,愣了一下。
“给你媳妇买的?”
“嗯。”杨满仓把羽绒服装进蛇皮袋里,塞得紧紧的。
大刘沉默了片刻,说:“我去年也给我媳妇买了一件。她嫌贵,骂了我一正月。”
杨满仓笑了一下。
“走吧,”大刘扛起自己的袋子,“赶车去。”
从超市出来,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上了长途汽车。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卧铺大巴,发动机嗡嗡地响,车厢里全是汽油味和旱烟味。大刘一上车就把鞋蹬了,拿被子往身上一裹,说了一句“到家叫我”就打起了鼾。小赵靠在窗边给对象发短信,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老吴坐在最后一排,把行李搁在脚边,又掏出那个破手机看孩子们的照片。
杨满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山越来越高。田野里的麦苗已经绿了,一片一片地从窗外滑过去。天擦黑的时候车子拐过了山梁,村口那棵大柳树远远地出现在暮色里,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噪子眼里蹦出来。车停了。
杨满仓从车窗里探出头。周小菊站在大柳树底下,苗苗在她旁边一跳一跳的,穿着去年那件小棉袄。周小菊穿着那件浅粉布衫,头发盘在脑后,手搭在苗苗背上。她看起来跟一年前没什么两样——也许瘦了一些,颧骨更凸了一点,但隔这么远他看不清。
苗苗先看见他了。她挣脱周小菊的手朝车跑过来,小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杨满仓扛着蛇皮袋子下了车,脚还没站稳,苗苗一头撞在他腿上,两只手抱住他的腰。
“爹!”
这一声又尖又脆,把满车的汽油味和旱烟味都冲散了。
周小菊走过来了。她站在他面前,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伸手整了整他那个扣不上扣子的衣领。
“瘦了。”
“没瘦。”
她把衣领翻好了,拿手指头在他锁骨上按了一下:“你去年这里没有这么凸。”
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握着。手凉得很,指节上还有洗衣裳泡出来的白皱。
“手这么凉。”
“刚洗完衣裳。”
“爹!”苗苗在底下拽他的裤腿,“你给我买啥了?”
“买了买了,回家给你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蛇皮袋子和一个不停嚷嚷的苗苗。周小菊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弯腰去拎蛇皮袋子。他把她的手挡开了,自己把袋子扛上肩。
“回家。”他说。
周小菊牵着苗苗走在前面,苗苗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嘴里不停地问“爹你给我买了啥”。杨满仓扛着袋子跟在后面,看着周小菊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院子里枣树的枝丫伸过了墙头,光秃秃的,等着开春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