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求助者

　　南大陆，东拜朗，一个封闭的房间内。

　　森冷的烛光投在墙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影子，伴随着赫密斯语低低的诵念声。

　　点燃烛火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士，她双瞳剪水，相貌十分美丽，令人移不开眼睛。她表现得十分谨慎，神情中暗藏着某种恐惧，在用各种手段确认了四下无人之后，才开始面对着摇曳的烛火，小声地念起一段信使的召唤咒文：

　　“我！

　　“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上界之中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独属于克拉拉……”

　　就在这位女士即将念出最后一段咒文之际，一只宽大的手掌从她的身后突然向前探出，捂住了她的嘴。那位年轻女士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梏进了一个冰冷死寂的怀抱之中。

　　“你在做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炸响。那人的头饰抵在她的额角，黄金质地，毫无温度。

　　安迪·希尔顿时觉得自己的最后一点精神也死了。

　　太冷了。那个人全然像是一具尸体，森寒死寂。接触时，好像要将她的生命力也一并抽离。心情的绝望击倒了她，让安迪干脆闭上了眼睛。

　　对方的手指摩挲着她完好的右眼，用气声说道：“你不听话…

　　“我的王妃…这只眼睛，是我给你的。还记得吗…？

　　“你这样对我，我将收回给予你的恩赏。”

　　剧痛划破寂静的空气。安迪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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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和特莉丝分别已经是小半年前的事情。那位原初的眷者已经成功晋升为“痛苦魔女”，而曾经灵知会的叛逃者，“女巫”安迪·希尔也借着极光会与魔女教派之间爆发的混乱，混上了前往南大陆的客船，拥抱梦寐以求的自由。

　　如果有机会，她希望能尽可能地弥补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在这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以女性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结果，躲躲藏藏没多久，安迪就撞上了塞林·艾格斯这个可怕的冤家。

　　.

　　安迪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出于好心，帮助了一位本地人。对方沉默、内敛，长相相当不错，有种拜朗特色的野性，但思维似乎有些时断时续，安迪关心了几句，发现他似乎是失去了记忆。

　　“你的眼睛……”

　　对方的手指摸上安迪漆黑的眼罩，目光似乎要洞穿她棉布下面瞎掉的右眼。

　　肌肤的触感给安迪冰得一个激灵。她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下巴却被人牢牢地托在手中，神情看不出恶意，反而是认真在意的样子，力道却大得令安迪近乎窒息。

　　“不，不，我没事。”安迪连连摆手，推开了他，“我要走了。”

　　她眼睛上的伤是“痛苦魔女”伊莱莎对她这个背叛者施以的惩罚。不过，那家伙现在已经变成了特莉丝的魔药。安迪杀过不少人，一只眼睛看不见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面对这个举止奇怪的本地人，安迪尽可能让自己不显露出惊惶的神色，飞快地跑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作为心理上的男性，这一幕对安迪而言显得太过别扭。而且作为一名“刺客”，她竟然没能及时对这个本地人的动作作出闪避，这令她的灵性直觉突突直跳，恐惧窜上心底。

　　直到确认自己跑远，对方也并没有追上来，安迪利用自己“女巫”的能力，飞快消除了神秘学上的痕迹。

　　“女巫”十分擅长反占卜，因而，这件事情很快被安迪抛在脑后。直到一个月后，她被“灵教团”的人抓住，整个人被十分狼狈地呈回了那人的面前。

　　端坐于宫殿上首的男人穿着材质细腻、层层叠叠的绸布白袍。宽大的腰带上满是华贵的宝石和黄金。头戴金冠，赫然是一条张开翅膀的羽蛇。他古铜色的脸庞之上，孔雀石粉勾勒出的眼线夸张地上挑，显得华贵，妖异，威严。和她之前见过一面的那个家伙判若两人。

　　“塞林殿下。”一位“看门人”带头，一群人恭恭敬敬地向着对方跪拜行礼，纸牌似地呼啦啦倒了一片。

　　“不是，兄弟，你这眼线画得还挺好……”安迪试图勉强挤出一个笑。

　　“为什么逃跑？”对方居高临下，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我不是…”安迪弱弱地狡辩。

　　如果现在还没有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她也白当那么久的“教唆者”了。

　　这服饰，这风格，这称呼。当时抓她跟抓孙子似的“死神”途径的非凡者们，就这么水灵灵地跪倒了一片，她惹上的明显是拜朗前王室的后裔，“灵教团”皇室派的核心成员！

　　“我找回了记忆，”塞林·艾格斯说道，“为了报答你的帮助，我决心娶你做我这一世的王妃。”

　　安迪欲哭无泪，疯狂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不要你这样报答我……您若是真想报答，不如还是给我点钱吧！”

　　说什么要娶我，完全是恩将仇报！！

　　对方冷硬的线条似乎变得柔和了些许：“等你成为了王妃，金钱是最不需要在意的。我会找人治好你的眼睛。”

　　“……”安迪顿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这家伙完全听不懂人话吗？

　　.

　　并不带有恶意，安迪之前还笑过特莉丝被“霸道王子”缠上，对方缠绵极尽，深情无比，最后甚至愿意为所爱而死，令一位“欢愉魔女”都深陷其中。现在天道好轮回，她被一位更强大、更霸道的王子缠上了。

　　塞林·艾格斯，灵教团皇室派的“不死者”，那位“苍白女皇”的亲儿子，名正言顺的前朝皇子，如假包换强大半神。

　　安迪曾经试图告知对方，自己曾是男人，还是一位作恶多端的“魔女”，想要狠狠地恶心一下这个任性的皇子，打消他要收自己为妃的可怕念头。对方却似乎理解到了奇怪的方向，在第二天就派人端来了“欢愉”魔药。

　　“……”安迪的牙关都吓漏风了。

　　我靠，他是不是更兴奋了…？！

　　“想想你的母亲。要是被祂知道了，祂会怎么看你？”安迪试图搬出对方的皇帝老妈。

　　通俗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快点给我五百万镑，让我离开祂的儿子啊！！

　　“祂在知道我要娶一位平民女子之后，确实有派人来过问。”塞林毫无波澜地说道，

　　“但是我告诉了祂，我要娶的是一位魔女，祂便同意了。”

　　“？？？”逆天。安迪顿时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震碎了。

　　“我喜欢的是女人。”安迪做着最后的挣扎。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塞林说道。

　　“我很介意——！”安迪在心里疯狂尖叫起来，“不可以、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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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被迫晋升“欢愉”的安迪红着眼睛，被迫穿上了金线绣边的白色丝绸长裙，露出雪白的肩膀，繁复的金片如同羽翼般层叠。侍女们一拥而上，又是蛇形的金缠臂，又是宝石装饰的腰带和手环，最终塞林一把抓过她的小腿，将黄金镶面的凉鞋绑在了她的脚上。

　　“我不要…”安迪十分抗拒。

　　这种光着腿的感觉让她非常的不适应。太令人难以接受了。拜朗风情的内衣结构也非常的奇怪，她正常走路时衣料摩擦，都会泛起一种诡异的羞耻感。

　　不过，到处都是黄金和宝石……安迪有些恍惚地想着。要是摘一片下来，拿到外面去偷偷卖掉，都够她生活很久了。

　　她低声问道：“‘死神’领域的仪式材料也是黄金吗？”

　　据安迪所知，这是“永恒烈阳”的代表金属。

　　“不，”塞林回答，“是人骨。有时是黑曜石。”

　　“那为什么你的寝宫里到处都是黄金？”安迪问道。

　　塞林平和地回答：“这是权力、地位和财富的象征。”

　　就因为我们特别的有钱。——南大陆盛产黄金、贵金属，各种珍稀的矿藏。这也是北大陆殖民势力所掠夺的重要资源之一。

　　安迪：“……”

　　有的时候，真想和你们这群富二代、神二代、皇位继承人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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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里充斥着各种无形的灵。作为半神级别的“通灵者”，它们都是塞林的奴仆和眼睛。安迪没有放弃过逃离，但实在是找不到办法，这样奇怪的生活被迫持续。

　　时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流逝，塞林真的履行承诺，用封印物治好了她瞎掉的右眼。就在安迪都要逐渐接受起自己这个荒谬的“王妃”身份之时，塞林却在共同相处的时间里，一天一天地变得陌生、诡异起来。

　　他冰冷暴虐的一面越来越多，原本时而展露出的柔和越来越少，那双冷漠的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像是在看自己的某种所有物、…像是对着自己珍藏的一具尸体。

　　这种诡异的感受，不禁让安迪怀疑起对方其实有着某些可怕的爱好。比如说，喜欢死人。比如说，看她活着的样子看腻了，想把她变成死人。

　　这不对劲。塞林正在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陌生的人，甚至…甚至不是人。

　　怎么办？安迪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

　　她开始尝试逃跑，尝试着向外界寻求帮助，可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灵教团”到处都是他的眼睛。怎样才能瞒过他的视线？

　　“殿下，我想要一间隐秘的祈祷室。”最终，有一天，安迪放软身段，硬着头皮说道，“其实我、我信仰着‘原初魔女’……”

　　其实她早就叛出“魔女教派”，绝对不可能再向那位邪神祈祷，但此时却不得不扯起前东家的大旗。她只是需要一个隐秘的空间，一个不会被塞林和他的那些无形的仆役随意进出的地方。而一间可能会受到其他邪神注视的祈祷室，也许能够达成目的。

　　“可以。”塞林同意了。

　　.

　　.

　　向“极光会”的E女士求助，是安迪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她能联系上的势力屈指可数，“极光会”是最有可能管这个闲事的组织。一旦联系上了E女士这位“旅行家”，她也许可以用“灵教团”皇室派的部分情报和动向，换取自己被援救的价值。

　　.

　　鲜血从指缝间滴答地淌落，安迪捂着自己的右眼眶，那里又一次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失败了。付出的代价是被囚禁，塞林根本没有问她试图向谁求助，亲手刺瞎了被他治好的那只眼睛。

　　塞林没收了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却差遣死灵，将寝宫里的不少东西送来。安迪视线模糊地看了眼梳妆镜里狼狈的自己，眸光涣散，神情绝望。

　　“痛苦吗？”一个悠扬的女声突然从里面传出。

　　安迪吓了一跳，屏住呼吸，立刻主动摔碎了手中的镜子。

　　“放我出去！”安迪毫不犹豫地拍着门，向外呼喊，“有人要袭击我，放我出去！”

　　在她的认知里，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十有八九是高序列的“魔女”。如果被对方知道了她这个背叛者的身份，根本不会有存活的可能！

　　“痛苦吗？”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一个头戴黑纱的女士不知何时，站在了监牢的外面。

　　她的皮肤如象牙般苍白，一头银色的长发垂落腰间。她遮住了脸孔，只露出有些妖异的深紫色嘴唇。

　　尽管没有展露出全部的容颜，但她仍然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冷艳和美丽，让安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种令人沉沦的魅力，来人无疑是一位魔女。但她的气质却和安迪所见过的任何一位都截然不同。如果非要说来，她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但却死得艳色彻骨，鬓影迷离。

　　“你可以称呼我为，‘银之魔女’斯塔希娅。”对方嗓音空灵地说道，

　　“你可能看出来了，我有一些和她们不同的地方。那是因为，我曾经是‘不死者’。

　　“我忠诚于第四纪的那位冥皇，也就是拜朗帝国的建立者，那位伟大的死神。后来又在‘苍白之灾’的前夕，在两位神灵的授意下，转入了‘魔女教派’。

　　“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到那位皇子殿下身边。不过，你需要戴上这个。”

　　“银之魔女”摊开手掌。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如骨。

　　那里躺着一枚剔透的蓝宝石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