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尊的诱惑

　　阿诗黛拉低头笑了一会儿，把放在左眼上的单片眼镜摘了下来。

　　眼前的阿蒙们也笑起来。祂们有的摘下了镜片，如同换了个人一般，阿诗黛拉打起了招呼，有的仍然戴着那片眼镜，但混入其中。

　　很快，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相当自然地投入了自己的事情，仿佛刚才齐齐戴上单片镜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这里并不是白银城的阿蒙生态区。

　　“走吧。”阿诗黛拉说。

　　佛尔思将信将疑地跟在阿诗黛拉身后迈动步伐，确信自己需要向“愚者”先生做个祈祷，以确定眼前的阿诗黛拉真的不是阿蒙假扮的。

　　“喀啦…！”

　　阿诗黛拉的身体骤然翻开了多个几何面构成的立体多边形。抽象、艳丽、诡异。

　　佛尔思呆在了原地。

　　佛尔思看到，阿诗黛拉的正面、侧面，甚至背面，仿佛所有的视角被同时展现了出来，游动的色块对比鲜明，令人晕眩，超越现实。她的脸部、四肢、躯干被分割成许多多的碎片，从不同角度看到的同一部分争先恐后地呈递在她的眼前，像是快速翻动的画册书页。

　　佛尔思小小地尖叫了一声。不仅是因为这恐怖抽象的一幕而感到害怕，还因为过量的信息和诡异的视角而十分头晕恶心。

　　这和她从多里安老师那里片面了解到的“神话生物形态”有着类似之处，却又十分不同，于她而言，这是深渊般的未知，是：

　　——怪物啊啊啊！！

　　.

　　“…真是不乖啊。”

　　阿诗黛拉的声音在她的身旁响起，很是平静，并没有失控的迹象。

　　阿诗黛拉用两根手指拎着那只阿蒙，没什么表情地感叹道。

　　她的身体快速向内折叠，头部也回正，不再看起来像是立体主义画作被搬进三维世界。

　　.

　　尽管阿蒙不再寄生她——准确来说，是阿蒙们不再来烦她。但阿诗黛拉仍然防备着祂在自己身上放一个浅度寄生的分身潜伏，或者寄生在自己周围的人身上。毕竟，这是阿蒙们的生活习性，而阿诗黛拉有着长期与阿蒙们共存的经验。

　　浅度寄生非常难以被察觉。阿诗黛拉在自己的“迷失盒”里一通捣鼓，果然从一个无法被理解的奇异角度，从自己的体内挖出了一只还在蠕动的环节小虫。

　　“想去我的‘迷失盒’作客吗？天尊上次跟我聊天的时候，还提到你呢。”阿诗黛拉淡然说道，“祂说啊，几万年没见到这个孩子了，很是想念。”

　　除了威胁和调侃之外，阿诗黛拉也暗示祂检查一下自身是否受到了影响。祂的父亲和兄长对此又是否有什么进展。

　　布提斯之死中，天尊背后飘荡的影子让阿诗黛拉感到了一些焦虑。她并不觉得自己目前的经验和知识，足以支撑她跟一位权柄是“欺诈”、“愚弄”的古神对抗，抱大腿是一件一点也不值得羞耻的事情。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在这方面最值得信任的自然是阿蒙的那位兄长，当世最强的“心理医生”。祂神智清醒，并不疯狂，也不会折磨她取乐。

　　阿诗黛拉不确定这其中有多少是“观众”途径的特质，那位先生总是眼神清澈，一副绝对不会害你的样子，让人情不自禁地交付信任。

　　然后，阿诗黛拉就被祂安排的一系列“实验”砸得陷入了某种迷茫。

　　.

　　“你仔细想想，祂真的会帮你吗？”

　　迷失盒内，天尊的黄黑色留声机优雅地旋转，声音慵懒带笑，“你们只是同样面对着我的威胁，就能够说明你们是站在一起的吗？上帝那个老登，可最喜欢骗人了。”

　　“最强的‘诈骗师’说别人喜欢骗人，还真是有点违和…”阿诗黛拉在心里嘀咕。

　　“以祂们现在的状态，想要帮助你取代星空的本体，怎么可能。你的那个‘妈’只是有点傻，又不是死了。相比起来，还是压榨完你剩余的价值，再将你连同我一起封印，比较有性价比吧。

　　“说起来，你难道真的很想去星空吗？如果你不想受祂们的摆布，我可以给你支个招，”天尊笑道，“你可以在序列3，或者序列2跳转到‘愚者’途径。你们人类弄出来的那些…哦，配方和仪式，我也大概知道。对于你而言，都非常容易完成。

　　“‘愚者’途径和‘画家’途径并不相邻（注1）。跳转途径后，你虽然没有机会再融合完整的权柄，但受到星空的影响也会显著渐弱。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错？”

　　阿诗黛拉小幅度地抽了抽嘴角，莫名联想到阿蒙们蛊惑她跳到“偷盗者”途径的口吻，简直是如出一辙。相比起阿蒙当时半开玩笑的诱惑，天尊的话更加直击要害，很难不让她产生摇摆。

　　阿诗黛拉并没有什么明知道危险，还往危险上撞的爱好。而想要成为“旅法师”，就不得不前往星空。

　　她能够飞快地想到的坑是，“愚者”途径是福生玄黄天尊的核心。她跳转到“愚者”，此地高维减弱天尊加强，不过是换了一种疯法，甚至有可能打破目前这个脆弱的平衡。

　　但是，如果只是跳转到序列3，在没有成为天使的前提下，她的生命层次总体而言仍然十分弱小。不管是“真实造物主”还是阿蒙的兄长，都有能力轻易地把天尊连同她一起封印。在无法确定天尊意志强度的情况下，阿诗黛拉可能会停在序列3，不再向上晋升。

　　但那也比死了或疯了好得多。对于她而言，似乎确实是个可以考虑的选择。

　　隐藏的陷阱还有什么呢…？

　　“跟你说话实在是太讨厌了。”阿诗黛拉叹了口气，身心疲惫地说道，“我真想往地上一躺，说我就停在这里，不晋升了。‘秘法师’能活一百多年呢，距离世界毁灭都没有二十年了！”

　　天尊的笑声响了起来。

　　想得真美啊。

　　.

　　.

　　“被发现了啊，”被阿诗黛拉捏在手里的阿蒙虫扭了扭，并不意外，也并不生气，微笑着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多多沟通一下，你觉得呢？”

　　阿蒙向你发起了“组队”邀请。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变成符咒的样子。”阿诗黛拉也回以微笑。

　　阿诗黛拉拒绝并拉黑了祂。她把那只阿蒙随手扔进了“迷失盒”里，那条虫子“识相”地失去了生机。

　　.

　　“呐，佛尔思小姐，”阿诗黛拉点了点下巴，微笑起来，“需要我来为你检查身体吗？阿蒙可能有寄生你哦。”

　　“欸…不不不，不用了！”佛尔思连忙摆了摆手。

　　她可一点也不想变成阿诗黛拉刚才那个样子。

　　佛尔思在隐秘空间里向着“愚者”先生祈祷，磕磕绊绊地汇报了此事，获得了一个“天使之拥”。

　　在明知自己会被很快清除的情况下，阿蒙果然没有平白消耗分身，去寄生佛尔思。这让没有收获“时之虫”，却在几十分钟内多次上上下下灰雾的克莱恩感到有点郁闷。

　　“你的记忆可能已经被翻过了。”阿诗黛拉突然冷不丁地说道。

　　佛尔思吓了一跳：“…啊、啊？？”

　　“寄生是可以被随时解除的。而如果没有达到半神，就算被深度寄生，个体也没有办法察觉。”阿诗黛拉摊了摊手，说道，“如果我是阿蒙的话，肯定会翻一翻你的记忆和命运，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好一个《如果我是阿蒙》。”灰雾之上的“愚者”克莱恩抽了抽嘴角。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感觉，阿诗黛拉并不只是在顺口为“魔术师”小姐讲解“寄生者”的能力，似乎也在向他传递着某种暗示。至少，他从阿诗黛拉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到了阿蒙恶劣狡诈的个性，令他意识到了他曾经设想过的，将阿蒙引来，并与那位索罗亚斯德家族的天使彼此争斗的方案完全不可行，并且极其危险。

　　他现在正在贝克兰德扮演富翁，在图谋窃取圣塞缪尔教堂地底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以获取“诡法师”魔药配方的同时，试图调查着去年年底“贝克兰德大雾霾”所涉及的阴谋。

　　他过去的前同事，伦纳德·米切尔身上寄生着一位“偷盗者”途径的天使。在教堂擦肩而过时，那位天使似乎发现了他身上的一些异常，被克莱恩给予了警告。

　　根据多里安·亚伯拉罕给予的情报，若非寄生者主动脱离，宿主想要摆脱寄生，几乎绕不开借助更高层次的力量。

　　“也许，可以在未来试着请求阿诗黛拉的帮忙。她有丰富的被寄生经验……”克莱恩想道，“正好‘魔术师’小姐和小‘太阳’都在，可以继续观察和试探一下。”

　　就在这时，只听“魔术师”小姐惊呼起来，语调带着点哭腔：“我的《莱曼诺的旅行笔记》不见了！！”

　　“什么？？”克莱恩和佛尔思一起破音。

　　那件神奇物品，对于克莱恩来说，也是绝对的神器！！

　　阿诗黛拉看了她一眼，翻手用那本书敲了敲她的头：“唉，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

　　她担心这东西被阿蒙顺手偷掉，于是提前偷掉了。

　　“我呢，我丢了什么…？”她小声咕哝着，自言自语。

　　周围的阿蒙太多了，就算是她，也很难防备全部。

　　带给白银城的东西还在、半神级别的神奇物品还在、“时之虫”做成的符咒也没少……

　　“不会偷‘黑羽’吧，阿蒙偷了阿蒙，好没有创意……”阿诗黛拉一边翻找，一边小声嘀咕。

　　“等等，”她眨了下眼睛，

　　“主赐予我的牧杖不见了！！”只听她怪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