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我换人了。”

　　白银城。

　　梅根是一个“幸运儿”。而如今，属于“怪物”的感官折磨着他。

　　他发现，自己开始看不清周围同伴的脸了。那种诡异的恐惧令他的骨头都要发毛，他不敢看自己周围的人，尽管他们表现得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冷汗从他的脸颊如瀑布般滑落，神经的恐慌让他的视线出现重影。他几乎要站不稳了。

　　“梅根先生，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这是邻居家的女儿洛雯，性格温婉又体贴。梅根的心底隐隐地爱慕着她。

　　女孩的关心似乎让梅根镇定了一点，虽然他仍然看不清洛雯的脸。他接过年轻女士递来的兽皮，用上面还算柔软的毛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谢谢你。洛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那种无数道视线正在看着他的感觉。它们藏在空气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让梅根的头皮发麻，眼眶外凸，几乎就要疯掉。

　　他勉强扯起嘴角，想要在心仪的女士面前打起精神。

　　吱吱吱、吱吱吱…

　　那笑声却愈发清晰、越发清晰了。

　　.

　　自己的记忆似乎缺失了一段。好像睁开眼睛，就来到了这个叫作白银城的地方做客，还是和全城邦的人一起。最糟糕的是，好像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你忘记了啊，”洛雯微微弯起眼睛，“茜塔奶奶说时间到了。我们跟着她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藤壶之城的每一任领袖都是“厄运法师”，当上一位预感到了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或者命运说有必要换一位领袖时，就会凭靠直觉，在城中的所有“怪物”里选出下一位作为继承。

　　两千多年前，当这片大陆刚刚陷入永久的黑暗的时候，藤壶之城当时的领袖获得了一个启示。

　　据他所言，在遥远的两千多年以后，会有救主降临，祂将会是末日来临时的光，接引人们获得拯救，迎来救赎。

　　可是，在那之前咋办？

　　——等着。虔诚侍主、不得改信。努力地生存和繁衍。

　　“厄运法师”不是“先知”，获得的“预言”也未必就是真实。事实上，“两千年多后救赎就会到来，在这之前大家就先等着吧”这个说法激怒了许多藤壶之城的人民。没人能活到两千年后。万一救赎到了，藤壶之城却没了，那还等个屁？

　　如果不是这位领袖凭借惊人的“幸运”，很快在附近的湖水深处找到了可以勉强食用的独特藻类，以及以这些藻类为食的异变怪鱼，为藤壶城寻到了较为稳定的食物来源，他可能来不及传位给别人，就会被以一位“灾难主祭”为首的“暴怒之民”们绑在避雷针上。

　　而之后继任的“厄运法师”们却也没有推翻这个预言，直到两千多年后的最近，藤壶城如今的领袖老茜塔有了更确切的预感。

　　“在北边…”老妪的声音沙哑低沉，“很远，很远的北边。”

　　“我们现在就出发吗？”人民们都很惊喜。

　　“不…”老茜塔喃喃，“再等等，再等等。我感觉，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看起来，现在就是那个“好时机”——阿蒙们从天而降，寄生了全村人民，并把他们运到了几千公里外的白银之城。

　　.

　　那种吱吱声越来越吵了。梅根惶惶然向着周围环顾，努力想要拨开眼前的重影，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尖叫着阻止。神志濒临极限的他开始嘶吼起来，痛苦地挠起自己的脸颊，剐下一片片长条状的血肉和带血的蛇鳞。

　　“梅根先生，梅根先生…”洛雯的声音仍然在耳边轻飘飘地回响，

　　“梅根先生？”

　　啊，终于看清了。

　　洛雯的脸，周围人的脸，站在远处的…一位紫发少女的脸。

　　他们似乎都微微歪着头，俯视着向他现在疯狂的样子投去一瞥。他们的嘴角以同样的弧度扬起，右眼处的单片眼镜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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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玩了，阿蒙。”在神志彻底迷失之前，梅根听见一道纤细而寒冷的声音说，

　　“我的‘旧日之盒’里正好缺些玩具，你们来陪我玩好不好？”

　　那种感觉像是无比疲惫的人被扔进了一缸温水里，每个毛孔都舒畅地打开了。梅根感受到了心灵上的安宁和通透，失控的迹象也因此终止。

　　来人正是阿诗黛拉。她丢了一个带有神性的“安抚”，幸运地救了梅根一命。

　　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似乎是在叹气，好像还有点抱怨。那群如芒在背的视线浓度很快淡去不少。诡异的笑声也不再于“怪物”们的耳旁回荡。

　　梅根理应松口气的。

　　是的、理应。

　　但更深的恐惧却攫住了他。年轻女孩的声音在他的上方流淌，光源中的影子披在梅根的脊背上。梅根把自己缩得紧紧的，恐惧令他将头埋得更低、更低，不敢直视自己的救命恩人哪怕分毫。

　　灵性直觉在疯狂地尖叫：

　　不要抬头！

　　不要抬头！！!

　　.

　　“真是危险的序列啊……”阿诗黛拉摸了摸下巴。

　　被阿蒙随机选中，作为恐怖片倒霉主角的藤壶城居民有不少，但根据她观察，并不是每一位“怪物”的反应都如此夸张，以至于出现了失控的征兆，似乎是出于某种随机。

　　但是他们或多或少都对阿蒙的存在有着某种感知——灵感太高，这对于不到半神层次的非凡者来说，是相当恐怖的事情。如果鉴定大失败，就会像眼前的梅根一样，彻底疯狂。

　　“我也不能看吗？”阿诗黛拉歪了歪头，又看向一旁仿佛刚从梦中醒来的年轻女士洛雯。

　　这位女士棕橘色的头发编成了两个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圆脸上散落着几枚雀斑，摇起头来像是个优美的拨浪鼓。

　　好吧。阿诗黛拉在心里叹了口气。

　　倒也…正常。

　　她没有过多地在意，而是将锐利的（甚至于带有部分杀意的）目光投向了白银城的方向，投向了科林首席和戴里克的身旁。

　　冒充她的那位阿蒙却迢得飞快，早就不知所踪。而包括科林在内，没有人发现“她”凭空消失的异常。看起来是“欺瞒”了他们的感知。

　　.

　　阿诗黛拉鼓了鼓腮帮子，“闪现”到了戴里克身后，戳了戳他的肩：“…首席说什么？”

　　以她本来的身高并不适合做出这个动作。但在成为了半神之后，她已经可以站在一片自己制造出的、临时的空间平面之上，达到凌空踏虚的效果，不需要再利用“记录”的狂风。

　　也就是说，我现在想有多高，就有多高！阿诗黛拉在心里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等到成为了“漫游者”，就可以冲出大气层、冲出地球、冲出银河系！

　　在获得了生命层次的质变后，半神对于温度、辐射和低氧气浓度的耐受也远超普通人类，与此同时，十几天不进食或喝水也不会有生命危险。理论上来说，她确实可以通过搭建一个个空间平面构成的“长阶”，肉身走到万米左右的高空。

　　虽然没什么用就是了。

　　.

　　戴里克被她吓了一跳，但也已经麻木，有气无力地说：“首席希望跟茜塔女士和藤壶之城建立合作，交换资源……”

　　说着说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声音顿了一下：“阿诗黛拉，你换衣服了。”

　　“不，我换人了。”阿诗黛拉回答。

　　“……”戴里克的神色陷入了一片空白。

　　阿诗黛拉叹了口气，用一种相对轻松的口吻，微笑地向戴里克解释，“前段时间，我的状态出了一些问题。但是为了不让你们陷入恐慌，我主派了个讨厌的家伙过来顶班……”

　　.

　　切尔诺贝利。

　　白打了一个多星期的工，结果还被讨厌了的阿蒙本体一脚将旁边的石头踢飞了出去。

　　“哎呦！！”被砸中的分身大叫，“本体最近是怎么了，更年期到了吗？”

　　“谁知道…”分身们交头接耳，“以情绪波动为首的人性确实变多了一点……”

　　“大家就让让‘我’吧，“有八卦的阿蒙说道，“听说‘我’不仅被‘倒吊人’给打了一顿，还被迫在白银城扮演阿诗黛拉……”

　　“好像是被阿诗黛拉污染了吧……”

　　分身们切切察察，最后幸灾乐祸地低笑了起来。仿佛本体因此威严尽失，颜面扫地，陷入了某种大危机之中。

　　“哈哈哈，好笑吧，”阿蒙的本体正了正单片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位‘福生玄黄天尊’苏醒的时候，怎么没见‘我’们笑啊？”

　　“报告本体，”一只阿蒙模仿着阿诗黛拉，在地上做出阴暗地蠕动和爬行的样子，“是我唤醒了阿诗黛拉的人性…”

　　“……呵，”本体冷笑了一声，“是啊，

　　“我还没找‘我’算账呢。”

　　——就是这只阿蒙骂了“倒吊人”，害得祂被揍了一顿！！

　　“啊啊啊啊啊啊！！”分身们怪叫了起来，四散奔逃。

　　又一次的全蒙会议，在一片混乱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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