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时节

　　苏尼亚海的最东边。

　　阿诗黛拉悬停在低空里，脚下是熔金色的海洋。

　　大片大片的赤金之色如同粼粼的波光，不息地、不息地翻涌着。在坠落的黄昏里，海旷云低，宏大又压抑。金色的雾气氤氲，蒸着礁石与海浪。

　　这是一片虚幻的海洋。

　　阿蒙曾经说过，这是当年神战遗留下来的痕迹，是祂父亲陨落的地方。阿诗黛拉垂下眼去，海浪拍打着礁石，像是金色的血，哀艳又璨烂。

　　这是一个安全的“坐标”，没有频繁的黑夜、未知的危险，但是会间或地传来“真实造物主”的呓语。一路走来，阿诗黛拉已经听麻了。只有“极光会”这些信奉着“真实造物主”的组织成员，才有资格知晓。这片只有极少数海盗和冒险家才敢接近的危险海域，如今她却站在其中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乌洛琉斯站在阿诗黛拉的身前，背对着她。祂仿佛一直站立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到来。

　　“命运”途径的天使之王垂下璨银色的睫羽，神色哀伤地伸出手去，仿佛要用指尖触碰这片虚幻的海水。刹那间，渊邃的海洋向着两边开去，如同《圣经》中的摩西分开红海，开出一道铺陈着橘红色黄昏光芒的恢弘长路来。

　　“好酷啊…”阿诗黛拉的心中很是震撼。

　　她跟在乌洛琉斯身后，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般，飘下横断的海洋，从深渊吹来的猎猎长风掀动着她的发丝和裙摆，乌洛琉斯水银色的长发在璨金烂漫的天光里，泛出镜面一般瑰异的光泽来。

　　阿诗黛拉目移。

　　祂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但是光污染的光。“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大人的每根头发丝儿都反光，刺得阿诗黛拉不得不移开眼睛。

　　她莫名有点想念起阿蒙来。

　　——阿蒙显然没有乌洛琉斯好看，但是阿蒙们的话总是很多。这种时候，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给她解说一下隐秘历史，以及这片遗迹里的神秘学原理，好令她更加流畅地理解眼前的现象，消化掉“旅行家”魔药。

　　她是按照“真实造物主”给予信徒的安全坐标，自遗迹海域之外，一步一步“传送”过来的。沿途见遍了不少奇诡神秘的景。美人鱼的歌声悠远，幽渊鱼豚成群，神秘的岛屿之上，屹立着硕大无朋的石像和建筑遗迹。

　　根据乌洛琉斯的提醒，她知道了这边的夜晚危险，且到来的时机没有规律可言。普通的生灵如果不进入梦境，便会遭到“隐秘”，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而凭借着在梦境中保持清醒的能力——这也许是阿蒙的馈赠，阿诗黛拉也简单地在梦境世界里转了转。但是谨记着乌洛琉斯的叮嘱，没有深入地探索。

　　“还不到时候。”祂说。

　　这花费了一段时间，但是效果斐然。在这个世界的禁秘之地中旅行，见了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的景色，她感受到了“旅行家”魔药的初步消化，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所能记录的半神能力就可以提升到五种。

　　而她即将前去的“神弃之地”，也多的是绝大多数人未曾探索过的区域，多的是未能被发掘的隐秘。如果能够活下来，也许再有几个月，她就可以考虑晋升半神了。

　　要是能再挖出点隐秘历史来，那效果一定会更好。阿诗黛拉心想。可惜，乌洛琉斯不是阿蒙，这位天使之王悲悯而安静，凝视命运的眼睛望进虚空里，阿诗黛拉觉得，就连自己问问题，都像是惊扰眼前这份美好的安宁。

　　她回想了一下阿蒙们叽叽喳喳的精神污染，一边小跑地缀在乌洛琉斯后面，假装自己的脸皮很厚：“乌洛琉斯大人，是当年的‘大灾变’，导致神灵遗弃了这片土地么？这些异常的景象，其实是当年残余神力的影响？”

　　乌洛琉斯微微点头。

　　阿诗黛拉仰头问道，额头上密布着细细的汗水：“…主是在，庇佑着这里的人们吗？”

　　她已经见过了那片土地，没有阳光，只有频繁的闪电。黑暗中隐藏着数不尽的怪物，人类必须生存在有光照到的地方才能生存。

　　可是为什么，那里还会有人类居住着呢…？

　　乌洛琉斯的脚步微微一停。小快步追在祂身后的阿诗黛拉也跟着一顿，停下了脚步。

　　他们置身于分开的金色海洋之中，当空截断的海水如同瀑布一般奔流，坠进虚幻的深渊。

　　遮天蔽日的海。就算极力地仰头向上看去，天空也只是狭窄的一线蜿蜒。

　　乌洛琉斯的眼神落在阿诗黛拉的毛茸茸的发顶，银色的睫羽上，天光扑簌簌地淌落，像是一个轻如尘羽的叹息。

　　只听祂微微点头：“嗯。”

　　大海之中，黄昏的走道暮霭苍茫。从无穷高处俯瞰，两道微渺的人影一前一后，向着王庭的方向行去。

　　.

　　.

　　鲁恩，贝克兰德，大桥南区。

　　一次新的地下非凡者聚会。休·迪尔查做好伪装，垫高鞋底，一如往常一般，挑了一个角落坐下。

　　自那位A先生神秘消失之后，出现了不少冒充是“极光会”神使的家伙，打着他们的名义招摇撞骗。作为一名“治安官”、活跃于东区的赏金猎人，经过休的调查，经常在这里召开集会的E女士，应该真的是“极光会”的人，并且序列不低。

　　不过，她今天抬起头去，却敏锐地发现，今天坐在长沙发上的女士竟然换人了。尽管她看起来同样十分年轻，且戴着兜帽，用黄铜面具遮掩着面容，但是作为一名对人的样貌体型都十分敏感的“治安官”，休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端倪。

　　“是用神奇物品，变化了相貌？”休在心里微微皱眉。

　　频繁地更换主持会议的神使，这似乎有些反常。“极光会”又出了什么事情么？可她一点也没有听说过相应的消息。

　　只听在长沙发上端坐的女士说道：“你们可以称呼我为D女士。”

　　“真的换人了…”休在心里喃喃。

　　事实上，参与会议的野生非凡者们，也大多都是满腹疑惑。休微微摇头，看着聚会的流程如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

　　她打算回去之后，联系那位颁给她任务的神秘人，将这份情报传递给他，看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

　　.

　　贝克兰德郊外，一处荒无人烟的森林。

　　安迪·希尔用匕首砍出了一圈隔离带，对着眼前的少女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如果没能撑下去的话，会死的吧？”

　　特莉丝“呵”了一声，微笑着回答：“这是废话。没撑下去，就说明晋升失败了。这种人一般救回来，也活不过几年。”

　　她背靠着一根枯败的死树，示意安迪赶紧把她给绑起来。

　　安迪咬了咬牙，绕着树干，将特莉丝绑了个结结实实，又在她的脚下和身边堆满了柴薪。

　　“痛苦魔女”的晋升仪式是，不使用替身，在烈火中被焚烧超过一刻钟并存活。

　　安迪本来提出，去问问那位背后很可能有着一位“药师”的E女士，向她购买能够令人不怕焚烧的魔药。可是她却不知为何神秘失踪了，怎样占卜都找不到人。不过，由于报酬是在行动之前提前支付的，因此特莉丝二人也并不欠着她什么就是了。

　　“没事，”特莉丝的笑容如同被骤雨打落的月季，“濒临死亡的痛苦，也是仪式中重要的一环。如果没能承受足够的痛苦，并且保持清醒，哪怕我没有被烧死，结局大概率也是疯掉吧。”

　　安迪皱着眉，瞪着她：“你好像一直在寻找死掉的理由啊，是这样吗？”

　　特莉丝仰起头来，看着头顶深褐色的枝杈死寂地向着远处蔓延，像是饿殍枯瘦的手臂，伸得很远、很远。

　　她背靠的这棵树已经死了。那些枝杈倒映在她黑色的眼睛里，影影绰绰。

　　她笑了一下，说道：“…是这样啊。

　　“不要磨蹭了，赶紧开始吧。”

　　安迪退后了几步。

　　“驶向南大陆的客船，会在五个小时之后驶出普利兹港。”她突然说道，“我会混进三等舱，等到一个星期过后，我就到达那里了。”

　　“哦，”特莉丝说道，“恭喜啊。”

　　“春天就要到了。”安迪认真地说道，“所以，不要死。”

　　她扔出了手中的符咒，用古赫密斯语喊道：“焰！”

　　火光冲天而起，腾地燎亮了薪柴。

　　.

　　.

　　“亲爱的阿诗黛拉：

　　“你说我可以给你写信，于是我就写了。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其实在你收到了信之后，就只会把它丢在一旁，看也不看一眼。毕竟，你这么神秘又厉害，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办吧。但我还是写了。想着也许你会看呢，不看也不会怎么样。

　　“文法学校的入学考试在下个月，我准备得还不错。图书馆的老伯读了我写的文章，将我介绍给了一位教会学校的老师。她挺好的。知性又渊博，我很羡慕。

　　“她给我讲了很多她读文法学校时的故事，还说，以后如果我想，可以去读大学。她是从很厉害的学校毕业的大学生，叫做廷根大学，我原只在书里读到过。

　　“她的存在让我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我都生活在井底。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我还差得好多、好多。

　　“父亲过得也很好，从那之后，我们很少再吵架了。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资助，文法学校的学费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更不必说有钱人才能读得起的大学。

　　“我想要努力，努力着改变现在的生活，如果可以…还想要继续写作。如果能够成为作家或者教员，我就可以还上你的钱，然后带着父亲，搬到乔伍德区生活。

　　“掰着手指数着入学考试的来临。

　　“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个普通女孩的，

　　“弗洛伦斯。”

　　.

　　.

　　幽暗简陋的房间内。

　　“圣者阁下。”D女士的身形从阴影里长了出来，恭敬地说。

　　就在昨天，她被紧急从恩马特港调来了贝克兰德。

　　“幽暗圣者”微微颔首：“X先生死在了‘永恒烈阳’教会的手上。E女士如今有她自己的修行任务需要完成。从今天起，由你来接替E女士的工作，负责贝克兰德的各种事宜。

　　“另一位神使也很快就会到任。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前，我会亲自注视着你们的。”

　　“‘永恒烈阳’…”D女士低下头去，虔诚地在胸前画出一个倒吊的十字，“愿他的灵魂在主的神国里安眠。

　　“也愿主庇佑E女士…”

　　“愿主庇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