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镜爵的“自我反思”

　　源生生物科技园区，地下实验室。

　　冰冷的白炽灯光均匀地洒在银灰色的合金地板上，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高浓度消毒水与诡异甜腥味的气息依旧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沉淀，令人作呕。

　　大厅中央，那个失去了“核心”的巨大透明培养仓内，淡金色的营养液仍在翻滚着冒出气泡，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嗡——”

　　突然，角落里那面边缘雕刻着繁复花纹的落地镜表面，又一次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削瘦挺拔的身影从镜面中缓缓跨步而出，纯白色的笑脸面具，一尘不染的考究礼服，在这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跨出镜面的细微动静在平日里或许并不起眼，但此刻，它却像是瞬间按下了整个空间的静音开关。

　　原本还在操作台前低声核对数据的两名研究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般声音戛然而止，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确认来着的身份，就极其默契地将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死死盯着眼前的屏幕和图标。

　　几个正在搬运实验器材的工作人员更是立刻停下了脚步，宛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失去了人声的掩盖后，那些原本充当着背景音的大型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此刻一下子被放大了无数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异常扎耳且折磨。

　　而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死寂，也让原本正背对着镜子、正站在主控台前查阅记录的博士浑身一僵，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僵硬地一寸一寸转过身去。

　　当视线触及到那个削瘦身影时，博士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短短半秒钟内便浸湿了他的后背。

　　——镜爵大人，回来了。

　　对于博士来说，过去的这几个小时，简直就像是一场在炼狱中反复煎熬的噩梦。

　　在那个让他觉得奇怪的“镜爵”离开，而眼前这位真正的主人带着满身暴戾与杀意去而复返之后，博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也终于在极度的惊恐中明白，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一件多么愚蠢且致命的事。

　　他竟然把那些最核心的机密，包括那个完美造物的情报，像倒豆子一样全都汇报给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冒牌货……

　　他既没有勇气向真正的镜爵坦白自己的愚蠢，也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把那个冒牌货找回来将功补过，只能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怀揣着可笑的侥幸心理，拼命祈祷着镜爵大人不会察觉到他的异样。

　　但是很可惜，生性多疑的镜爵在这一点上有着足够的敏锐，在排除了最初的暴怒情绪的干扰后，镜爵很快就注意到了他那副犹如惊弓之鸟般的反常反应，并冷冷地抛出了质问。

　　尔面对那股宛如实质的杀意，博士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没有继续隐瞒的勇气，战战兢兢地吐露了所有的真相。

　　在说完最后一个字的那刻，他就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等死，丝毫不怀疑镜爵会在下一秒直接拧断自己的脖子，或者把他扔进废液池里活活溶解掉，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毕竟，如果不是他之前对这个实验室的上一任负责人做出了类似的事，自己这个原本的普通助理也坐不到如今负责人的位置。

　　然而，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当时的镜爵在听完他的汇报后，竟然没有暴起杀人。

　　那个喜怒无常的怪物，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眼神阴沉得可怕，但随后他竟然直接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实验室。

　　那一切发生得太快，魔幻得让博士觉得自己在做梦。

　　然而，死刑虽然变成了死缓，但那种悬在头顶的铡刀迟迟不落下的折磨，反而更加让人精神崩溃，在这度日如年的几个小时里，博士连吞咽口水都觉得艰难。

　　而现在，看着眼前再次去而复返的镜爵，博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场荒诞的梦，到了该醒的时候了，审判终究还是降临了。

　　“哒……哒……哒……”

　　皮鞋敲击合金地面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镜爵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研究员，他径直走到大厅中央，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与面如死灰的博士对上了视线。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冲着博士招了招，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招呼一只摇尾乞怜的宠物。

　　博士的双腿就像是被灌了铅，巨大的恐惧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因为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着，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嗯？”

　　面具后，传来了一声极轻，却又带着明显不悦的鼻音。

　　“是！大人！”

　　这简单的一个音节，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博士的心脏上，瞬间击碎了他的犹豫，让他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之中。

　　他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来到了镜爵的身边，深深地躬下身子，他的身体像是在冰水中浸泡过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颤。

　　“呵……还在想之前把情报泄露出去的事吗？怕被我杀掉？”

　　看着面前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的下属，镜爵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起，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如果我真有那个想法的话……你以为自己能活到现在？”

　　“不……不敢……属下不敢……”

　　博士的声音哆嗦得几乎连不成句子，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贴到镜爵的鞋面上：

　　“但是……属下做出了那种愚蠢的事，万死难辞……就算您现在把我杀掉，也是……也是我罪有应得……”

　　“行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以后不用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镜爵语气淡漠地打断了博士的忏悔，更让他感到惊悚的是，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对方竟然伸出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啪，啪。”

　　不轻不重的两下拍击，在普通人看来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落在博士身上却让他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他猛地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过的肩膀，那眼神惊恐得仿佛上面被放了一颗定时炸弹，或者沾上了什么足以致命的毒素。

　　在意识到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何等冒犯后，他又像触电般飞快地把头扭了回去，紧接着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地砸在合金地板上。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对你的态度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看着博士那副见鬼一样的反应，镜爵又是呵呵轻笑了两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面对这种怎么回答都可能送命的究极难题，博士死死地咬着嘴唇闭紧了嘴巴，连半个音节都不敢发出来。

　　镜爵本来似乎也没有指望对方能给出回答，他将手背负在身后，不急不缓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幽幽响起：

　　“其实就在刚才，我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我想，或许就是因为我平时展现在你们面前的形象……太过于暴戾了，所以面对一个模仿我样子的冒牌货，你才会缺乏质疑的勇气，连最基本的核实都不敢做，对吧？”

　　镜爵微微仰起头，语气中竟然不可思议地带上了一丝遗憾与自责：

　　“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把那些珍贵的情报都泄露出去，所以说到底……这都是我的问题啊。”

　　“不！绝对没有！镜爵大人没有做错任何事！”

　　听到这番话，博士只觉得自己都要疯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猛地抬起头，一脸激动且涨红地大声喊道：

　　“错的是我，是我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如果我当时能更小心一点，如果我能多确认一下……这一切都是属下的失职，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好了，放轻松。”

　　镜爵抬起手，制止了博士继续剖白下去的举动，语气依旧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我说过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他微微前倾身子，看着博士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因为某些事情，心情变得很差，对你的言辞也有些太过粗鲁了，你……不会介意吧？”

　　“绝对不会！您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您的教诲是属下的荣幸！”

　　听到这种近乎于“道歉”的言辞，博士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在极致的恐惧下，他开始强迫自己相信，镜爵此前所说的“宽恕”似乎都是认真的，并不是某种杀人前的恶劣玩笑。

　　于是，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开始像捣蒜一样点头，幅度之大连脖颈的骨节都发出了脆响。

　　“很好。”镜爵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博士的态度非常受用。

　　确认自己暂时逃过一劫后，博士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出于想要将功补过、展现自己价值的心理，他尝试着趁热打铁，字斟句酌地开口问道：

　　“话说……镜爵大人，既然您的这个工坊已经被那个冒牌货发现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趁早准备转移？”

　　“您知道的，这里的设备和资料都很多，想要把这些东西不留痕迹地带走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如果需要的话，属下现在就去安排……”

　　“转移？为什么要转移？”

　　镜爵转过头，面具上的笑脸仿佛在嘲笑他的胆小：“为了搭建这个工坊，我可是花了不小的精力呢，就这么废弃掉，太可惜了。”

　　“可是……”听到镜爵的回答，博士感到一阵茫然和焦急，“之前不是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闯进了这里，我们都已经暴露了，万一他带着异情局的人或者那些魔法少女打过来……”

　　“呵，不用担心。”镜爵轻笑了一声，“那个假扮我潜入进来的家伙，我认识。”

　　他面具下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又随性地摊开双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姑且算是……呵呵，我的‘盟友’吧。”

　　“什么？您认识他？盟友？！”博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甚至一时忘记了尊卑，失声叫了出来。

　　“当然。”镜爵语气从容地说道，“事实上，之前我离开这里，就是和他去见面的，而对于之前言行的反思，也是他在交谈中……好心地‘提醒’了我呢。”

　　面具下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那隐藏在平缓语调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牙尖上咀嚼过一般：“说起来，你能活下来，还得好好‘谢谢’他呢。”

　　“可是……那样的话，他既然是您的盟友，为什么要伪装成您的样子潜入这里，还要问那些事……”

　　博士被彻底绕糊涂了，完全没有察觉到镜爵语气中那细微却致命的扭曲变化，顺嘴就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话音未落，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

　　镜爵沉默了两秒，当他再次开口时，刚才那种诡异的温和态度已经荡然无存，语气突然变得极度不善，显得冰冷刺骨：

　　“有些不敢问的事，就别问……你应该明白的吧？”

　　“对不起！镜爵大人！”

　　这突如其来的气场转变让博士如梦初醒，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后背刚刚干透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啪啪”两声，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脸颊上瞬间浮现出通红的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连金丝眼镜都被打飞了出去。

　　“属下该死！属下多嘴了！”

　　“哼。”

　　看着博士那副卑微惶恐的模样，镜爵冷哼了一声，这才收回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视线，随即淡淡地说道：

　　“总之，我的那位好盟友给我提供了一些‘珍贵’的情报，那些讨厌的魔法少女，今晚应该会有所行动。”

　　“算算时间的话，这场闹剧，差不多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魔法少女行动了？！”博士捂着红肿的脸颊，表情立刻变得极度紧张起来，“那、那我们需要有所准备吗？要不要启动防御措施？”

　　“准备？需要什么准备？”

　　镜爵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反正她们也没法找到这里，清理掉我布置在外面的一些镜像也不痛不痒，既然她们喜欢折腾，那放着她们去闹腾不就是了？”

　　“这……”博士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刚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只能强行咽下所有的疑问，连连点头，“大人英明。”

　　“好了，就这样吧，我马上要去见几个‘客人’，你继续留在这里，负责我交代的那些研究。”

　　镜爵抬起手理了理考究礼服的袖口，将上面的一丝的褶皱抚平，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深深地看了博士一眼：

　　“对我来说，你很有用。所以，不用想那些多余的事情，只要保持忠诚，我不会亏待你的……明白吗？”

　　“……明白了，我会继续之前您交代的那些研究，全力推进进度的！”博士将满腔的疑惑和恐惧死死地压到心底，甚至不敢去揣测那句“很有用”到底代表着什么，只是声嘶力竭地表着忠心。

　　“很好。”镜爵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再次伸出了手，在博士已经僵硬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伐，重新走入了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中，伴随着水波纹荡漾，他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博士始终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态，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足足过去了两分钟，直到确认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真的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他那紧绷到极限的弦才终于轰然断裂。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样双腿一软，重重地瘫软到了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近乎贪婪地感受着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仿佛这样才能给他以活着的实感。

　　“活……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