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特许权

凡蒂尼很干脆地拒绝，

“你猜啊。”

“哦。”

夏若蒂不自觉地撅起嘴，她讨厌说话只说一半。

“别不高兴，孩子。长辈有只说半句话的权力，还有权力规定什么时候才是该说下半句话的恰当时间。当然，晚辈也有在不恰当的时间，自己去找下半句话的权力。”

凡蒂尼摇晃着燃烧火焰的杯子，火焰像液体一般，泼洒出明亮液体，消散于空气中，

“我告诉过你去哪儿找下半句了，自己找艾雅去。”

杯中明亮液体逐渐上升，在空中摇晃，如一圈涟漪，凝聚成一顶桂冠。

凡蒂尼两根指头捏住桂冠，不知是不是错觉，手指碰到桂冠的瞬间，夏若蒂听见空气里有一声钟响。

“你的正式爵位是‘艾博格家族骑士’？那么，来谈谈正事儿吧，夏若蒂.艾博格爵士。首先，恭喜你通过我的考验。”

凡蒂尼站起来，身下椅子消失，桂冠发出璀璨的金光，照在她脸上，使她的面容模糊几分。

尽管凡蒂尼要求夏若蒂用“博士”，这一具有学者气息的头衔称呼自己，但她曾是亚曼之主。

此时此刻，夏若蒂才从凡蒂尼身上感受到一位领主该有的风姿，她不由得站起来说：

“嗯……您过奖了。”

凡蒂尼双手捧着桂冠，放到夏若蒂头顶上。

至少看上去像是这样，夏若蒂没有感觉到头顶被放上了什么东西，可凡蒂尼收回的手上，确实没有任何东西。

“所以，那个考验究竟是什么？马默杜克告诉我，是解开哲人王桂冠的奥秘？”

夏若蒂很想伸手摸摸头顶，摸摸看那里是否真的有一顶桂冠，但凡蒂尼的领主威慑让她觉得，最好不要现在这么就做。

“你理解错了马默杜克勋爵的意思，破解桂冠奥秘不是让你获取桂冠奥秘，桂冠里的‘理念’早已融在水银中。它现在的‘奥秘’是，我的一部分灵魂蕴藏其中。现在，这一部分灵魂正与你对话。

所以，真正的考验是，你的所言所行能获得我的认可。”

凡蒂尼手指一挥，空气扭曲，呈现出夏若蒂对艾雅说“他们需要我”时的景象。

事发当场还没什么感觉，如今通过另一个视角观看自己当时的回答，夏若蒂尴尬地脚趾差点儿扣穿地板。

如果真能扣穿地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夏若蒂不用再与长辈一同观看她的豪言壮语。

凡蒂尼说：

“别害羞，夏若蒂爵士，虽说你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你的言行还称得上一致，这一周时间内，我也不能要求太多。”

夏若蒂低着头，说：

“但是，我好像搞砸了很多事……”

壁炉里的温度逐渐冷却，高塔外星辰黯淡，黑夜凝实，颜色产生变化，有厚重之感。

凡蒂尼再一挥手，散去夏若蒂说话的影像，坐下说：

“这正是你下一课要学的。趁我还有点儿时间，想了解真正的炼金术吗？”

一张椅子出现的时间恰到好处，拖住凡蒂尼的躯体。

夏若蒂觉得严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自己也应该坐下。

她左脚往后踢了踢，触碰到什么东西，大概是椅子腿，这才放心地坐下，说：

“您所说的‘真正的炼金术’，它违法吗？”

没有哪一位炼金术士能拒绝凡蒂尼的提议，夏若蒂也不能。

但遵守法律的温泽帝国好公民夏若蒂小姐，对这个提议还有些小顾虑。

就算与巫师合作、搭上海盗贼船、接受异神祝福、插手其他贵族领地内政，夏若蒂依然相信自己是个好女孩，至少是个好贵族。

好贵族当然不应该学习白炼金术之外的巫术。

凡蒂尼认真地观察夏若蒂的脸蛋，想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确定夏若蒂没有开玩笑之后，凡蒂尼反而笑了起来，笑得腰都弯到桌子底下。

“你……哈哈……你一个贵族……一个领主，一个炼金术士，还担心违法？得了吧，我们是制定法律的人，法律是我们用来统治的，不是约束自己的。贵族自有一套规则。”

“但是……”夏若蒂小声争辩，“这是以女王之名颁布的法律……”

“女王……看来我的后裔定居到了群岛，也好，本来我们就是群岛出身。行吧行吧，我给你个特许。”

凡蒂尼坐直身子，咳嗽几声，强作严肃状，但夏若蒂还是看见她嘴角附近没藏好的笑。

凡蒂尼说：

“我，凡蒂尼.艾博格，以帝国炼金术士协会第二任总席，五龙法庭终身审判官，第一任、亦是最后一任哲人王之名，赦免你因施行或研究炼金术而触犯的……关于非法行巫是哪几条法律来着……算了，赦免你因施行或研究炼金术而触犯的所有涉及巫术的罪行。”

凡蒂尼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一连串半正式的术语将夏若蒂砸的晕头转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壁炉火焰冷却，高塔外的星辰变为闪光的矿石，黑夜化作地底深处的黑暗，涌进高塔，光在消失。

黑暗即将淹没她们之前，凡蒂尼朝夏若蒂挥手告别，

“替我向苏雅兰道歉，如果她还愿意接受我这个姐姐的歉意。真羡慕你的姐姐……”

矿物制成的星星、地下深处的黑夜、高塔、壁炉、百年前的领主，一切都消失了。

夏若蒂站起来，屁股底下的椅子也消失不见。

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忽然吹起冷风。

像是受到这股冷风召唤，夏若蒂听见血里响起乐曲，不是被血腥与死亡勾起的优雅交响乐，而是类似马默杜克的来自蛮荒深处的原始节韵。

是先民在篝火旁敲响的石鼓、在狩猎前吹响的角号、在山地林间奏响的骨笛。

还有一种声音来自脚下，是夏若蒂的脚，自作主张地舞出一步。

头顶亮起一点灯光，灯光照亮附近八点烛光，光线明亮，黑暗慢慢退去。

血液中的曲子时而如春风缠绵，时而如秋风瑟瑟，又如冬风席卷大地，如夏风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