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曾曾曾祖

乍看之下，夏若蒂以为那也是一具骷髅，等她细看，才发现它上面还有一层类似腐败棉絮的东西。

骷髅抓住“巨兽”内的头颅，猛地将内里的东西拽出来。

夏若蒂不知该如何形容巨兽内的生物，它像是一具大得出奇的畸形骨架，里面塞满破败棉絮，又被腐臭的黑紫色黏液浸泡。

里面的生物被骷髅拖出来后，“巨兽”就瘫痪在地，像一副被遗弃的盔甲。

而巨兽里的生物也不挣扎，就像死了一般，被骷髅抓住头颅，提在手里。

骷髅凭空抓握，手里出现一柄巨剑，正是夏若蒂梦里见过的那一柄。

骷髅松开手，巨兽内的生物就跪倒在地，上半身直立，像在悔罪。

骷髅绕到它身后，将巨剑贴着它脖子，一挥，头颅落地。

大地不再呼应骷髅的鼓声，骷髅不再发出异响，夏若蒂血液里被骷髅带起的乐曲也停止了。

一曲终了。

夏若蒂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越来越透明，直到变成一团翻涌的白雾。

耳边响起潮起潮落的声音，风里有咸味，天光刺破浓雾，一轮明亮得耀眼的月亮高挂天空。

一湾海滩，沙砾洁白如浪花，海面如波光粼粼的镜面，倒映星空。

一边是高耸的山崖，崖顶有一株大树的影子。

另一边被群山阻挡，月光下，苍翠的山有清冷之感，最高的山峰刺入云霄，顶端好像被剑削去，覆盖着一层银色。

它们如一轮弦月，环抱这片海水。

数不清的白鸟在天空盘旋，夏若蒂走过沙滩，涉入海水，任由海潮淹没脚踝，海面倒映出淡淡的影像。

她认得这海湾，谁也不会认错这如同镜面的海湾。

镜湾，亚曼耶尼的天然港口，帝国南部最大、最繁华的海港。

脚趾碰到硬物，夏若蒂低头，透过自己的影像，她看见一块骨头。

白色的骨，白色的沙，如果不是深入骨髓的关联，夏若蒂分辨不出骨骼与海沙的区别。

她蹲下，手没入海水，海水是温暖的，就像春风。

夏若蒂捡起沙子里的骨头，借着海水，洗去骨上污秽，将它抛向身后。

人不止一块骨头，夏若蒂每洗干净一块，海水就会冲刷出一块。

直到她将第二百零六块骨头洗干净，丢到身后，海水再没有给她新的骨殖。

有人涉入海水，夏若蒂从潮声里分辨出异响，她没有回头，就知道身后男人的身份。

听过与大地呼应的蛮荒曲调，见过被乐曲唤出的红月，还有那个梦，如果夏若蒂再猜不到那具只有她能埋葬的骷髅的身份，她就不该姓艾博格了。

“曾曾曾祖父？”

贵族寿命悠长，活一百多年不是问题，夏若蒂很轻松就算清了两百年前祖先的辈分。

“马默杜克。”男人轻快地说，“直接叫名字，省事。”

海水极速退去，一同远去的还有沙滩，脚下忽然变成坚硬岩石，离星空近了，海潮远了，头顶依然有鸟群鸣叫。

鼻腔充满苹果清香，月光从枝叶间洒落夏若蒂身上，手脚没有了潮湿感，沾上的海水似乎都留在脚下的海湾里。

夏若蒂回头看见的，正是那个暴风雨之夜见过的巨木，而今她知道这是一株苹果树，因为上面挂满苹果。

面容英朗的中年男子就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两个苹果，棕色皮革外衣正是夏若蒂梦中见过的那一件。

那个梦清晰了，梦中骑士的面容与中年男子重叠，连梦里的背景音，也有了各自的源头。

马默杜克抛给夏若蒂一个苹果，拍拍树根，

“坐。”

夏若蒂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马默杜克稍远点儿的地方坐下，苹果拿在手里，一口没咬，只是低头看着它熟透的红色，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马默杜克。

他的皮革外衣做工精良，亚曼耶尼人穿的服饰属于同一种风格；鼻子下留着一大把八字胡，能遮住上唇，夏若蒂猜想，这位先祖吃完饭后一定花了很多时间清理胡子，至少他的仆人会花很多时间。

黑色短发在鬓角变为白色，正是艾博格家族的特征。

面对这位从未谋面的祖先，夏若蒂有点儿拘谨。

“夏若蒂，是这个名字吧？”

“是！”

马默杜克突然出生，把夏若蒂吓得一个激灵，一下子从树根上弹起来，苹果差点儿掉到地上。

马默杜克笑笑，手掌下压，示意夏若蒂坐下说话，

“别紧张，你面前只是个死人而已。”

马默杜克扬扬手里的苹果，说：

“别光拿着，吃。”

并率先咬了一口。

夏若蒂也学着样子，啃一小口。

贝齿啃噬苹果，声音清脆无比，勾起夏若蒂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一个梦境。

她又猛地站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哭是没用的，说说吧。”

马默杜克一口啃掉半个苹果，示意夏若蒂说出来。

夏若蒂又一次坐下，不顾形象地一把抹掉眼泪，

“我……我想起父母了，他们还在等我。”

马默杜克面色柔和了一点儿，问：

“他们怎么了？”

“失踪了，我是为了找他们才出来的。”

夏若蒂抽了抽鼻子。

“哦，看来我的子嗣没有回封地的计划。”

马默杜克的声音有点儿失望，脸上却没有失望的神色，他只是望着山崖前方，海与星空交界的地方。

“对不起。”

夏若蒂知道自己的家族根本没有回到亚曼的打算，祖父最大的心愿是在上议会拥有一席，成为一名真正的温泽群岛贵族。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孩子总会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继承老家伙的想法。”

夏若蒂以为马默杜克会训斥，会责备她，但她的这位曾曾曾祖父表现相当开明，他只是笑一笑，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

可夏若蒂还是不敢告诉他，家族濒临断绝这件事情。

他们沉默了许久，直到马默杜克再次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现在……嗯，解决了这里的问题以后。”

夏若蒂本想说现在就离开，但看见马默杜克眼里的不悦，匆忙改口。

“那你还得多等等，亚曼需要一位领主，你需要成为亚曼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