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冢外枯骨

骷髅摇晃着走出一步，足音像是大地深处的回响。

巨兽剩下的七只眼珠里，第一次有了情感变化。

它退了一步。

骷髅骨骼纤弱，站都站不稳，关节碰撞发出“吱嘎”声，好像一阵风吹过，它就会散架，重新归于尘土。

但是巨兽退了，从来只有它给别人带来恐惧，如今却在一具枯骨面前后退。

夏若蒂感到血里有声音，放弃演奏的乐手又一次回到乐器前，调试琴键。

她感到自己的血渗入大地，如苹果树的根伸向地脉深处，汲取养料。

伤势在愈合，金属残渣被排出，治疗的不仅是身体，夏若蒂感到精神也在振奋。

因为战斗而残破不堪的身体，再次充满生命力，而且比之前更加强大。

夏若蒂伸手摸摸被贯穿的左肩，可怖的窟窿已经愈合，指尖触碰到肌肤，连一点儿血迹也没有。

耳朵听见了以前难以察觉的声音，眼睛更为明亮，力量在体内流转，夏若蒂甚至感觉她能扛着一辆蒸汽列车追上战马。

她试着站起来，很轻松，没什么不行的。

突然增长的力量没有失控，反而她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又增强几分。

巨兽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遇到生命危险时死盯着危险源头。

骷髅只是摇晃着，继续向着夏若蒂与巨兽的方向走过来。

夏若蒂不明白为什么巨兽如此忌惮这具骷髅，它看上去没有一点儿力量，夏若蒂没有从骷髅身上感受到威胁，反而有莫名熟悉的一种亲切。

熟悉的亲切感唤醒夏若蒂记忆，她突然想起来了，这具骷髅，正是她亲手埋葬的那副遗骨。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管怎么说，骨头都不应该出来活动吧？

巫术，还是某位神灵的恶作剧？

不等夏若蒂多想，骷髅便摇晃着走到了近处，空洞洞的眼眶朝向夏若蒂。

它没有眼睛，透过眼眶，能看见头骨里的沙子，但夏若蒂就是觉得，它在看自己。

她甚至感觉到，骷髅的目光里有……赞赏。

一轮红月悄然升起，骷髅的足音、每个关节的碰撞，都像一曲蛮荒时代的战歌，原始粗犷，与地脉深处的声音一起，强行改变心脏跳动的频率。

夏若蒂的心脏像一面战鼓，每一次搏动，都与骷髅的乐曲呼应，血流经过心脏，便被赋予无穷力量。

落幕的舞会又要继续，旋律更加古老，更加狂野，夏若蒂却没有了杀戮与破坏的冲动。

巨兽感受到了这支乐曲，比起夏若蒂的曲子，它的影响巨大，虽没有控制巨兽心智，却震裂了巨兽外壳。

类似血浆的黑紫色粘稠液体从盔甲裂隙处渗出，有一股腐臭气味。

巨兽遗失的记忆不能帮助它想起骷髅的身份，仅剩的灵智不足以完成推导，兽性占据上风，本能告诉它接下来应该如何行动。

巨兽转身，撒开四肢便要逃进夜幕中。

夏若蒂立即跟上，即使力量得到增长，她依然没有战胜巨兽的把握，但塔尼尼血淋淋的尸体和娜塔霞干枯的半截躯体都提醒她，决不能放跑这头巨兽。

就算不能杀死巨兽，夏若蒂也要让它付出难以忘却的代价！

胜算？死亡？夏若蒂根本没有想过后果，她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复仇！

为塔尼尼、为娜塔霞、为德琳，也为所有死在巨兽爪下的人，更为了卡洛琳，复仇！

做错事就要受罚，杀人就必须偿还血债，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弱小不是放弃的借口，就算弱小，就算无法杀死巨兽，夏若蒂也要打碎它满嘴牙！

巨兽跑得很快，在屋宇尖顶之间穿行如履平地，它翻越数十米高的楼房，就像只需轻轻一跃。

夏若蒂没办法跟上巨兽，眼看就要跟丢，巨兽身影在星光下淡去时，一阵风挟着音符吹过。

巨兽已经跑到城外草地，正要一头冲进树林，却被一股怪力止住势头。

骷髅跳到巨兽脊背，一只全是骨头的手抓住巨兽头盔酷似上颚的部分，向上拉，硬是将巨兽上身抬起。

骷髅只比正常人高出一点儿，不及巨兽手臂大，但它却拥有比巨兽更强大的力量，在红月照耀下，踩着巨兽脊背，迫使巨兽巨口大张，往后仰。

夏若蒂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怪异的场景。

巨兽挣扎着甩头，将骷髅从身后甩上半空。

骷髅一只手依然抓着巨兽上颚，借助巨兽的力量，在半空中改变姿态，反而向巨兽嘴里掉去。

一个鼓点，一声节拍。

骷髅一脚踩住巨兽下颚，干枯的骸骨仿佛有千斤力量，巨兽竟然无法支撑，下颚头颅重重落地。

巨兽挥舞利爪，刀剑般锋利的巨爪将它抓得满嘴都是黑紫色血液，却动不了骷髅分毫。

骷髅身上的骨节依然因相互碰撞而发声，但这声音符合乐曲旋律，并非因巨兽的攻击而响。

巨兽奋力想合上嘴，但骷髅双手抵着上颚，脚踩下颚，巨兽喉咙里发出咆哮，但骷髅动也不动。

它们体型相差巨大，明明巨兽只需要一用力，就能将骷髅咬成碎渣。

但它做不到，随着那原始的乐曲，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骷髅骨骼里生出。

红月之下，骷髅骨骼有了几分晶莹质感，甚至于有几分通透。

夏若蒂明白了什么，她静静退到一边，血里的乐曲改变，像是在为骷髅的蛮荒曲调伴奏。

骷髅翻转腕骨，抓住巨兽上颚，向上用力，迫使巨兽嘴巴张地越来越大。

巨兽挣扎更加猛烈，利爪抓住骷髅躯干，用力拉扯，咆哮中多了几分痛苦。

骷髅不为所动，充满蛮荒气息的曲子稳定演奏出一个个音符，每一个音符，都意味着骷髅手上力气大了一分。

巨兽大嘴张成夸张的弧度，头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黑紫色血液涌出来。

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痛苦咆哮，骷髅竟然将巨兽头颅上半部分硬生生撕下来，头盔之下，是一颗黑紫色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