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苹果树荫庇之地

夏若蒂从梦中惊醒，粘稠得如有实质的浓雾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上，耳里有浪潮汹涌澎湃之声。

还有那些甲虫，振翅的甲虫。

它们振翅的声音，好像激荡着骨髓，动摇生命本质。

窗外蚀日尚未消失，城内建筑的尖顶与城外连绵不绝的群山在黑暗里模糊界限。

这座城市没有城墙，没有明显的分界，不拒绝任何生灵进入。

很难想象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一座不拒绝任何生命的城市，如何在迷雾时代中幸存下来。

也许是那道使整个城市陷入轮回的无名之墙吧，阻止城里的人离开，也阻止城外的迷雾进来。

可是，上一周结束时，河面上升起的雾又是什么？

守望者之塔的灯光能照破迷雾，那时候灯光熄灭了，夏若蒂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每一个温泽人都无比熟悉守望者之塔，却极少有人知道它的原理。

即使是夏若蒂，对守望者之塔的理解仅仅只是“与炼金术有关”而已，既不知道守望者之塔发光的原理，也不知道使用何种原料。

她只知道它会亮着，所有人都知道它会亮着。

只要守望者之塔还亮着，一座城市就不至于成为迷雾里的废墟。

夏若蒂看向河对岸的灯塔，这座城市的塔楼与索沛伦不同，即使在晚上，它也发着光。

一朵云遮住蚀日，蚀日暂时不能压制大地上的光明，城市的窗户反射出灯塔光芒，像是消失的人们又回来了，点起万家灯火。

夏若蒂感到，这如群星璀璨的灯火有点儿眼熟。

刚刚逝去的梦中，那位拒绝骑士入内的城市精魂，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灯光？

她忽然爬起来，扒住窗户。

梦中包围城市的城墙轰然坍塌，显出那座城的真面目。

连同那位被迷雾遮住面容的骑士，夏若蒂也看清了他的脸。

她认识那张脸，在家里的画像上，无数次见过那名骑士的模样。

还有这座城、这灯火，她都在画像中见过。

每一名艾博格都熟悉的画。

“发生了什么，小姐？”

守在她身边的卡洛琳很快有所反应，问道。

夏若蒂回过头，眼里含着泪，眼圈发红，哽咽着，说：

“卡洛琳，我知道这座城的名字了。”

夏若蒂明白了，为什么这座城市的人听说她的姓氏之后，会对她怀有敌意，为什么他们认为，自己理所应当知道这座城的名字。

她活该被刁难、活该被敌视，谁叫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座城的名字？

因为她姓艾博格，艾博格必须知道这座城的名字。

“这片土地叫亚曼，”夏若蒂说，“这座城，叫亚曼耶尼。”

龙群盘旋之柱、第一诅咒蔓生区域、苹果树荫庇地，帝国最南端。

亚曼伯爵封地，艾博格家族抛弃的故土。

卡洛琳显得很平静，她需要一点儿炼金术才能表现出表情，不能凭借面部表情推测她的心理活动。

她只是问夏若蒂：

“您确定吗？”

夏若蒂用力点头，如果有必要，她可以说出最高耸山峰的名字——象骨山——与名字的由来；也可以告诉卡洛琳，那片山脉名叫“脊骸山脉”；港口所在的海湾是镜湾、安妲河将新旧城区分隔开、亚曼耶尼是亚曼领的首府城市，还有荷尼丹、布罗斯托、上下克斯亚里特等大城。

她从没有来过这片土地，可艾博格家族迁移到凯海德后，凭借记忆描绘了亚曼的一切，编辑成史书，每一名艾博格都要记忆。

即使他们认定亚曼早已毁灭，依然期望有一天，西沉三百年的太阳会从东方升起，阳光驱散每寸迷雾，魑魅魍魉消泯无踪。

那时，艾博格家族会沿着离开的路归返，重拾中断两百年的职责，一砖一瓦，重建亚曼。

夏若蒂再没有丝毫睡意，窗外风中夹杂一丝血腥，被她的鼻子捕捉到。

她立即跳下床，卡洛琳紧紧跟在身后，问：

“小姐，您要做什么？”

经过计算，卡洛琳认定自家小姐还没睡够八个小时。

“宰了那头‘狼’！”

夏若蒂风风火火地冲向门口，本想一脚踹开门，又担心吵着德琳和塔尼尼睡觉，只得减速，轻手轻脚走出去。

既然这里是亚曼耶尼，这座城里所有人都是夏若蒂的子民，夏若蒂绝不允许有个扒人皮的疯子再伤害她的子民。

她是亚曼伯爵的继承者，祖父不在的当下，她就是亚曼的领主，可以——也必须——担负领主的责任。

夏若蒂蹭手蹭脚地走下楼梯时，发现一楼亮着灯。

娜塔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德琳也没睡，油灯火光在两个女孩脸上跃动，两人神情严肃，夏若蒂听见她们说：

“这个死亡人数……不对……这才周三，怎么会杀这么多人？”

“肯定有哪里出了问题，那堆受诅咒的骨头也是，肯定有关系！”

娜塔霞说得十分肯定，眼角余光看见夏若蒂，举起桌上的油灯示意，说：

“啊，晚上好，夏若蒂小姐。”

娜塔霞一提醒，德琳立即回头，她没想到夏若蒂会出现在这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晚上好，德琳小姐，娜塔霞小姐。请问你们在商量些什么？”

夏若蒂走下楼梯，试图加入德琳和娜塔霞的谈话，卡洛琳跟在后面，也加入进来。

“你没必要知道这些事情。”

德琳摇摇头，并不想夏若蒂现在就知道某些信息。

“不，我有必要知道！”夏若蒂坚持说，“因为我是这里的领主！”

德琳眼睛瞪圆，小嘴一时之间忘了合上，看看夏若蒂，又看向卡洛琳。

站在夏若蒂身后的卡洛琳摇摇头，表示她没有泄露任何情报。

“怎么回事儿？”不清楚情况的还有娜塔霞，她指着夏若蒂问，“你怎么就成领主了？等一下，你是艾博格家族的人？”

夏若蒂挺挺胸，说：

“夏若蒂.艾博格，亚曼伯爵之继承者。现任亚曼伯爵是我祖父。”

“这你可没告诉我！”

娜塔霞抓住德琳肩膀使劲儿摇晃，翘起小嘴，表示她对德琳的隐瞒很生气。

“你也没问……哎呀放手！”

德琳推开娜塔霞，整整衣领。

“所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若蒂想要将话题扳回正轨。

德琳理理头发，将几缕发丝别到耳后，说：

“别命令我，我不会因为你姓艾博格就对你俯首称臣，其他人也不会因为你姓艾博格就认你为主。谁叫艾博格家族抛弃了我们？”

不过，这一次，她正面回答了夏若蒂的疑问，

“有人死了，很多人，至少五十个。以前的周三都没有死过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