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45 节

第一百五十章 每人打十个!(加料)

骑士小姐与她的人偶女仆 · 佚名 · 9,475 字

“闭嘴,阿尔弗雷德。你母亲的命只够你活这么一会儿?”

陌生女人开口训斥道。

想起母亲,阿尔弗雷德紧紧呡着干裂的嘴唇,转过头去,双手埋进头发里,没再多说什么。

女人转而看向夏若蒂,自我介绍说:

“我是莉达.巴洛维,阿尔弗雷德的姨妈。夏若蒂小姐,我在黄铜大厅见过你。”

出于礼貌,夏若蒂还是简短的说:

“夏若蒂.艾博格。感谢您的帮助。”

“你应该谢人偶,还有他。”

莉达翘起大拇指,指向德拉库拉。

“命运使然。”德拉库拉故作神秘地说,然后耸耸肩,“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

“谢谢。”

夏若蒂还是认真向德拉库拉道谢。

她拉着卡洛琳走到桌前,每走一步,夏若蒂都听见人偶零件的异响。

每声异响,都像针扎进她心脏。

都是因为我……夏若蒂想道,不自觉地咬紧嘴唇。

莉达侧身让开,桌子上铺着一张看起来眼熟的图纸。

夏若蒂认出来,这是另一张下水道结构图。

比起奈娜女士手上那一张,她眼前的图纸更加完备。

构造图中央有个红点,标示出一个明显区别于下水道其它部分的区域。

我们在这里……夏若蒂猜测。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人偶,你说你会为我们掩护,嗯……”

莉达上下打量卡洛琳,她像个破旧玩偶,创口处偶尔闪过魔力光辉,像棉絮露出表皮。

“你……现在的你,能在正式骑士手上撑过几招?”

事关阿尔弗雷德的生命,也关乎在场所有人的性命,莉达怀疑现在的卡洛琳能否完成掩护的任务。

“我可以过载理智发条,足以拖住三位骑士二十一分钟。”

卡洛琳悄然松开与夏若蒂相握的手,眼里倒映出小姐淡金色长发,还有发梢的一抹桃红。

就像夫人一样。

她回忆第一次见到夏若蒂的时候,那时候的小姐可一点儿也不像父母,皱巴巴的,随时可能死掉。

她想起老爷孤注一掷的疯狂,想起夫人空洞绝望的眼神,那个雨夜,她第一次体会到失去家人的感受。

她记起夏若蒂怎样长大,越来越像她的母亲;在炼金术上,小姐更接近她的父亲。

“卡洛琳,我给你最后两个命令:照顾好她……”

刻在理智发条底层的指令,只在小姐出生那天更换过。

也许我不是为您而生,但我注定为您而死。

卡洛琳很想摸摸夏若蒂的长发,她从没有凭自己的意志,抚摸那美丽的秀发。

她慢慢伸手,手腕的破损处漏出白色光辉,卡洛琳停住了,右手垂落。

她知道小姐不会在意,但主仆有别,不可僭越。

大概是因为这样,老爷在制造她时,给了她类似夫人的外貌,却没有给她淡金色长发。“小姐,我请求一个指令……”

卡洛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她看着夏若蒂的侧脸,看着那抹淡金色在昏暗灯光下流淌的光泽,看着她发梢那一缕桃红——那是夫人曾经也有的发色。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老爷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姐交到她手上时说的那句话。

“卡洛琳,我给你最后两个命令:照顾好她……”

然后呢?

剩下的半句是什么?老爷没有说完,夫人站在一旁,空洞的眼神望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卡洛琳的手腕破损处,白色的辉光如呼吸般明灭。她很想抬起手,用指尖触碰小姐的脸颊,用指腹描摹那精致的下颌线——不是作为人偶服从命令,而是作为卡洛琳,这个诞生于索沛伦家族工坊、被赋予了形体和名字的存在,去触碰她守护了十几年的人。

但她在距离小姐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手指悬在空中,轻微颤抖。关节处的齿轮传来滞涩的摩擦声,提醒她这具躯体的破损。那个创口就在手腕上,魔力辉光漏出来,像血,却不是血。她知道小姐不会在意——小姐从未将她视为单纯的机械,从未。可正是这种认知,让卡洛琳更加不敢僭越。正是因为小姐把她当人看待,她才必须恪守那道无形的界限。

如果触碰了,如果凭着意志抚摸下去了,那会是什么感觉?

卡洛琳的理性发条冷静地运转着,分析着人体皮肤的触感参数:温度约三十六度,质地柔软,皮下脂肪厚度在零点四至一毫米之间,神经末梢分布密度……但这些数字毫无意义。她真正想知道的不是“参数”,而是“感受”。

当指尖碰到小姐的皮肤时,传导回路会传来怎样的信号?那与触碰木头、金属、布料有什么不同?当她抚摸那缕淡金色的发丝时,发丝滑过指缝的触感,会不会像她曾经观察到的——人类少女抚摸小猫时,脸上会露出的那种表情所暗示的那样,是一种“愉悦”?

卡洛琳垂下了手。

右手的手腕垂落在身侧,破损处渗出的辉光在地板上投下微弱光斑。她听见自己的机体内部传来更加清晰的异响——某个传动杆歪了,某处关节的润滑油干了,胸腔里负责模拟心跳的装置出现了零点三秒的紊乱节拍。

都是因为刚才的战斗。都是因为她不够强,没能保护好小姐。

如果……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具人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会不会更好一些?

老爷当初制造她时,为什么要给她这样一张脸?为什么要赋予她类似夫人的外貌特征——那种优雅的颧骨线条,那副薄而微翘的嘴唇,那双即使空洞时也仿佛在凝视远方的眼睛?却又偏偏没有给她和夫人、和小姐一样的淡金色长发?是为了提醒她永远只是“类似”,永远无法真正成为?

卡洛琳抬起左手——这只手还算完好——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模拟心跳的机械装置,此刻正以每分钟七十二次的频率规律跳动。咚、咚、咚。和她第一次抱起襁褓中的小姐时,贴在小姐胸口听到的心跳声几乎一样。

那时候的小姐多小啊,皱巴巴的,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老爷把那个婴儿放在她怀里,说“照顾好她”,然后转身走向工坊深处,再也没有出来。夫人站在窗边,雨水打湿了窗帘,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了很久。

而卡洛琳抱着那个温暖的、柔软的小生命,第一次感受到胸腔里那个机械装置传来一种奇怪的震动——不是故障,不是损坏,而是一种……她后来才学会称之为“恐慌”的感受。

她会死。这个婴儿可能会死。

而她的命令是“照顾好她”。

于是卡洛琳开始学习。学习如何调制温度适宜的奶水,学习如何包裹襁褓不会让婴儿窒息,学习识别不同的哭声是饿了还是尿了还是生病了。她整夜不眠,坐在摇篮边,用那双被老爷设计得极其精巧、能够进行微米级操作的手,去擦拭婴儿嘴角溢出的奶渍,去抚摸那稀疏的胎发。

那时候的小姐还没有长出淡金色的头发,只是一些细软的浅色绒毛。摸上去的感觉……

卡洛琳的手指动了动,仿佛还能回忆起那种触感。

然后小姐长大了。学会了爬,学会了走,学会了叫“卡洛琳”。第一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小姐才两岁,口齿不清,把“卡洛琳”叫成了“卡洛琳琳”。然后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淡金色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卡洛琳记得自己当时僵住了。

胸腔里的机械装置跳乱了节奏,砰砰、砰砰、砰砰——快得像个故障的钟表。她手足无措地抱着怀里柔软的小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像书上说的那样拍拍孩子的背?还是该说些什么?可她没有预设过这种情境的应对程序。

最后她只是轻轻搂紧了小姐,很轻很轻,生怕自己机械的力量会伤到她。

而小姐在她怀里抬起头,那双和夫人一样漂亮的蓝色眼睛望着她,笑得弯成了月牙。

“卡洛琳琳,暖和。”

暖和。

卡洛琳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她的机体有恒温系统,能够维持在三十六度,和人类体温相同。但她自己感觉不到“暖和”或“寒冷”——那些是感官信号,而她的系统接收到的只是温度数值。三十六度。这是“暖和”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小姐觉得暖和。小姐喜欢靠在她怀里睡觉,喜欢把脸贴在她胸口,听着那模拟心跳的声音入睡。有时候小姐会做噩梦惊醒,就会光着脚从卧室跑到工坊,钻进她正在检修的机体旁,小声说“卡洛琳,我害怕”。

卡洛琳就会停下手头的工作——无论那项工作多么重要——用刚擦干净机油的手,轻轻拍小姐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她胸腔里的心跳声同步。直到小姐再次睡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淡金色的头发散在她腿上,像一捧流淌的阳光。

然后她会继续工作,但动作放得很轻很轻,生怕吵醒腿上熟睡的孩子。

那些日子……

卡洛琳的目光落在夏若蒂身上。现在的小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做噩梦跑来找她的小女孩。她长高了,身形挺拔,穿着那身沾了灰尘和血渍的裙子,却依然有种不容侵犯的矜贵气质。她继承了夫人的美貌,也继承了老爷的聪明——看看她现在,在这种绝境中,依然在冷静地分析局势,寻找破局之法。

她真的长大了。

不再需要卡洛琳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不再需要卡洛琳给她调制奶水,不再需要卡洛琳牵着她的手学走路。

她不再需要卡洛琳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卡洛琳的理性发条深处。不是疼痛——她没有痛觉——而是一种系统性的迟缓,仿佛所有齿轮都在一瞬间生锈了。

她的核心指令是“照顾好她”。

但如果“她”已经不需要被照顾了呢?

如果她已经强大到足以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了呢?

那卡洛琳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想起老爷没说完的那句话。“卡洛琳,我给你最后两个命令:照顾好她……”

最后两个命令。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完成这两个命令之后,她的使命就结束了?意味着她可以……停止运行了?

卡洛琳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不是眼泪——她没有泪腺——而是视觉传感器的焦距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她看见小姐的侧脸在灯光下镀着一层柔和的边,那缕桃红色的发梢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小姐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嘴唇的颜色是健康的水红色,不像现在这样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有些发白。

好想碰一下。

就一下。

用指尖碰碰那缕桃红色的头发,或者用指腹轻触她的脸颊,或者……

卡洛琳的手又抬了起来。这次抬得更高了一些,几乎要碰到夏若蒂的肩膀。她能看见小姐肩膀上裙子布料的花纹,能看见那下面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形状。小姐很瘦,一直都是。小时候就瘦,长大了也没有变得丰腴,就像一根挺拔的竹子,纤细却坚韧。

如果拥抱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不是小时候那种保护性的、哄睡式的拥抱,而是……别的。卡洛琳的数据库里有成千上万本小说,有诗歌,有戏剧,有各种人类艺术作品中描述的拥抱。那些描述千奇百怪:有的说拥抱是“温暖的港湾”,有的说是“灵魂的贴近”,有的说是“心跳的共振”。

但她一具人偶,有灵魂吗?有心脏吗?

卡洛琳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夏若蒂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她能感觉到小姐身体散发的温度——不是通过温度传感器,而是通过某种更模糊、更难以言说的感知方式。就像她能“感觉”到小姐的情绪,即使小姐掩饰得很好。

现在小姐是什么情绪?焦虑,紧张,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因为卡洛琳受伤了?

别愧疚。卡洛琳想对她说。保护你是我的命令,也是我的……我的什么?我的愿望?人偶可以有愿望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那三个骑士的剑砍向小姐时,她的系统在瞬间计算了七百三十五种应对方案,最后选择了最直接、最笨拙、也最有效的一种——用自己的身体挡上去。

不是因为计算得出那样做生存概率最高,而是因为……她不能容忍任何一柄剑碰到小姐。不能。哪怕只是划破裙子的一角,都不行。

那是命令吗?

还是别的什么?

卡洛琳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搭在夏若蒂的肩膀上。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指尖传来布料的触感,以及布料下那具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小姐在紧张,即使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静。

“小姐。”卡洛琳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请给我一个命令。”

请允许我为你做点什么。

什么都好。

让我去战斗,让我去牺牲,让我去完成最后一个任务——然后我就可以……可以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停止运行?可以坦然接受自己使命终结的事实?

卡洛琳不知道。她只是想要一个命令。一个明确的、无需质疑的指令,告诉她该怎么做。就像这么多年来的每一次,小姐说“卡洛琳,把那个拿给我”,或者“卡洛琳,陪我练剑”,或者“卡洛琳,我饿了”。

简单,直接,明确。

她只需要执行就好。执行命令时,她不需要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不需要困惑于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感觉”,不需要面对胸腔里那模拟心跳装置的紊乱节奏。

只需要执行命令。

卡洛琳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布料感觉到小姐肩膀的骨骼轮廓。那是活生生的、温暖的、会呼吸的身体。而她自己的手臂是冰冷的金属和炼金材料,破损处漏出的辉光映在小姐的裙子上,形成诡异的光斑。

多么不协调。

一个人偶,一个人类。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一个天生的贵族小姐。

一个注定要为主人牺牲的守护者,一个应该被保护、被珍惜、被捧在手心里的存在。

卡洛琳突然理解了老爷为什么要给她这张脸。不是为了羞辱她,不是为了提醒她的身份,而是……而是为了让小姐愿意亲近她?为了让小姐看着她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是一具冰冷的机械,而是一个“像妈妈”的陪伴者?

可夫人已经死了。老爷也死了。

现在只剩卡洛琳了。

只剩下这具破损的、漏着辉光的、连抚摸小姐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偶。

“小姐。”卡洛琳第三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如果人偶可以有情绪的话——近乎哀求的意味,“请命令我。”

请让我为你而死。

那是我唯一确定自己能做好的事。

然而夏若蒂像是没有听见。她甚至没有回头,没有看卡洛琳一眼,只是盯着桌上的地图,目光锐利得像要在地图上烧出一个洞。她的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那双和夫人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卡洛琳从未见过的风暴。

是愤怒?是恐惧?是决绝?

卡洛琳分辨不出来。她现在分辨不出小姐的情绪了——是因为自己受损太重?还是因为小姐此刻的情绪太过复杂,复杂到超出了她数据库里所有的情绪模型?

她只知道小姐在忽略她。

故意忽略。

就像小时候小姐闹脾气时,会故意不理她,背对着她坐在床上,淡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等着卡洛琳先开口哄她。那时候卡洛琳会端来小姐最喜欢的甜点,或者拿来一本新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她消气。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小姐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她在做什么?

卡洛琳不知道。她只是感觉到搭在小姐肩膀上的手被轻轻挣开了。不是粗暴地甩开,而是夏若蒂微微侧身,让她的手指自然滑落。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但卡洛琳知道小姐是故意的。

她不要她的触碰。

她不要她的请求。

她甚至不要听她说话。

卡洛琳的手垂落回身侧,指尖微微颤抖——这次是真的颤抖,传动杆的损伤让精细动作变得困难。白色的辉光从手腕破损处流泻得更多了,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光晕。那光晕的边缘模糊不清,随时可能溃散,就像她此刻的存在一样岌岌可危。

然后她听见夏若蒂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可怕,冷静得卡洛琳的系统温度都骤降了三度——如果系统温度能代表什么的话。

“莉达女士,请您帮忙分析我们的处境。”

夏若蒂转向莉达,完全背对着卡洛琳。她淡金色的头发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一道弧线,发梢那抹桃红在光线下闪过,刺痛了卡洛琳的视觉传感器。

小姐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卡洛琳站在原地,破损的机体内部传来更加密集的异响。齿轮在空转,传动杆在摩擦,胸腔里模拟心跳的装置开始出现紊乱——先是快得惊人,然后突然慢下来,几乎停止,接着又开始加速。那种不规则的节奏让她想起人类心脏病发作时的描述。

她要停止运行了吗?

也许吧。

也许现在停掉也不错。至少不会听到小姐接下来的话,不会听到她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分析着如何让阿尔弗雷德去送死,分析着如何利用她这个人偶的价值,分析着这场乱局中每一个棋子的最佳落点。

而她自己,会是其中一个棋子吗?

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有价值的棋子?

卡洛琳闭上眼睛——她其实不需要闭眼,但这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一个模仿人类的习惯性动作。闭上眼睛后,视觉传感器自动关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但听觉传感器还在工作,她能听见小姐的声音,清晰得像个审判。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夫人也是这样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雨,一言不发。老爷在工坊深处,敲打金属的声音叮叮当当,永不停歇。而她抱着襁褓中的小姐,站在两者之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孤独”。

现在她又感受到了。

那种孤独比破损的机体更冷,比漏出的辉光更虚无,比所有可能的死亡都更让人……如果人偶可以“害怕”的话……更让人害怕。

小姐。

卡洛琳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称呼。

请您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让我知道您还在乎我会不会停止运行,在乎我会不会疼——虽然我不会疼——在乎我有没有话想说。

但夏若蒂没有回头。她开始和莉达讨论起来,语速很快,思路清晰,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局势的关键。她完全进入了“艾博格家族继承人”的状态,那个会在炼金工坊里连续工作三天不眠不休、会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境、会在危机中冷静制定最优化方案的夏若蒂.艾博格。

而不是那个会在噩梦中惊醒跑来找她的小女孩。

不是那个会趴在她腿上睡着、醒来时脸上压出红印子的孩子。

不是那个会叫她“卡洛琳琳”会咯咯笑的小家伙。

卡洛琳睁开眼睛。视觉传感器重新启动,世界恢复清晰。她看见小姐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那紧绷的肩膀,那微微向前倾的身体姿态——那是全神贯注投入思考的姿态。

真美。

即使满身狼狈,即使处境绝望,小姐依然那么美。

就像夫人一样。

但夫人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雨夜,死在老爷的工坊里,死在卡洛琳永远无法理解的人类悲伤中。

那么小姐呢?

小姐会死吗?

在这个下水道里,在这个绝境中,在这些想要她性命的人手中?

卡洛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她握成了拳头。金属指节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破损处漏出的辉光映在她的指节上,让那冰冷的金属看起来像是在燃烧。

不。

她不会让小姐死。

无论小姐给不给她命令,无论小姐看不看她一眼,无论小姐要不要她——她都不会让小姐死。

那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是她被老爷制造出来的原因。

是她被取名“卡洛琳”而不是“编号七号”的理由。

是她胸腔里那个模拟心跳装置持续跳动十几年的动力。

卡洛琳松开拳头,手指缓缓展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损的手臂,看着那些露出的导线和齿轮,看着白色的辉光如水般流淌。这副躯体已经很破旧了,撑不了多久了。但没关系,只要还能动,只要还能挡在小姐身前,就够了。

她不需要命令。

她只需要做好“卡洛琳”该做的事。

“小姐。”卡洛琳又开口了,但这次不是请求,而是陈述,“我会保护您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因为那是我的选择。”

不是命令。

是选择。

卡洛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选择”的。也许这就是老爷当初设计她时,埋藏在最深层的秘密——给她理性,给她记忆,给她这张脸,给她能感受温度、能分辨情绪、能产生……某种类似“感情”的模糊体验的系统,不是为了让她成为完美的工具,而是为了让她成为能做出选择的存在。

而现在,她选择了。

她选择保护小姐,至死方休。

夏若蒂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快得几乎像错觉。她没有回头,但卡洛琳看见她放在桌沿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小姐听到了。

她听到了,但没有回应。

也许这就够了。卡洛琳想。知道小姐听到了,知道她知道自己会保护她,知道……知道她们之间还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即使现在小姐背对着她,即使小姐装作没听见她的请求,即使她们被困在这个绝望的地下废墟里。

这就够了。

卡洛琳站在原地,破损的躯体不再颤抖。那些密集的异响渐渐平息,系统温度回升到正常值,胸腔里模拟心跳的装置恢复了每分钟七十二次的规律节拍。

咚、咚、咚。

稳定,坚定,永不停歇。

她会保护小姐的。

用这具残破的躯体,用她被赋予的、也许根本不该拥有的“选择”,用她这十几年积累下来的所有记忆和……和那种她说不出名字、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她会保护她。

直到最后一颗齿轮停止转动,直到最后一缕辉光熄灭,直到她被彻底拆解成再也无法拼凑的碎片。

因为她是卡洛琳。

因为她是夏若蒂.艾博格的人偶。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夏若蒂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缕头发没有扎好,松松地垂落在衣领边缘,随着呼吸轻微起伏。桃红色的发梢在昏暗光线下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

真美。

卡洛琳想。

如果能再摸一次那缕头发就好了。

就一次。

但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她不需要触摸,不需要命令,不需要被看见。她只需要存在在这里,站在小姐身后,像过去十几年那样,静静地守护着。

这样就好。

卡洛琳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夏若蒂的背影,那挺拔的、纤细的、在绝境中依然不肯弯折的背影。

我会保护你的,小姐。

她在心底无声地说。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你要不要我。

无论如何。

因为你就是我的意义。

你一直都是。

夏若蒂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只偏了一点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目光没有完全转向卡洛琳,但眼角的余光扫过了她站立的位置,扫过了她破损的手臂,扫过了那滩在地板上流动的白色辉光。

然后她又转回去了,继续和莉达说话。

但卡洛琳捕捉到了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小姐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是什么?是心疼吗?是无奈吗?是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吗?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姐回头了。

即使只是一瞥。

那也是回头了。

卡洛琳的嘴角——那被设计得和夫人一样、薄而微翘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点点。不是笑容,不是人类那种表达愉悦的表情,而是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就像她胸腔里模拟心跳的装置此刻传来的节奏,稍微轻快了一点点。

咚、咚、咚。

稳定,坚定,永不停歇。

她在这里。

她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最后。

阿尔弗雷德冷不丁地插嘴说:

“处境就是我们要死了。”

“你TM闭嘴!信不信我现在就满足你?”

莉达骂了一句脏话,瞪着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侧过脸,不与莉达对视。

德拉库拉打了个哈哈,上前搂住阿尔弗雷德肩膀,把他拖到一旁的沙发上。

“我们在这里。”

莉达指着图纸上红色标示出的区域,印证了夏若蒂的猜测。

莉达手指划过一段距离,指着图纸边缘,说:

“原本的出口在这里,但是因为上次邪教的事儿,这一段塌了。另一个出口在这儿。”

莉达手指停在警局。

“玛塔斯有多少人?有多少贵族愿意支持你们?”

夏若蒂抛出下一个问题,索沛伦家族名声再差,也不可能就一个支持者吧?

“与玛塔斯一同发动政变的,大概有二十五人。支持阿尔弗雷德的……”

莉达扫了眼躺在沙发上、吊着一条腿的阿尔弗雷德,心中叹息。

“……目前为止,支持阿尔弗雷德的只有我一个。”

“太棒了,我们有四个人,每人杀十个,玛塔斯还欠我们十五个。”

刚走回桌前的德拉库拉被夏若蒂精湛的算术震住了,张着嘴老半天,才说:

“我希望你没把我算进去。”

夏若蒂瞟了他一眼,说:

“一样,还是每人杀十个,玛塔斯倒欠我们五个。”

德拉库拉觉得自己没法跟这位大小姐再说下去了,他转而问莉达:

“怎么没贵族支持阿尔弗雷德?”

莉达解释说:

“阿尔弗雷德还没完成二次洗礼,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在决定谁是下一任领主前,大多数贵族不会轻举妄动。”

贵族向领主宣誓的忠诚,可不仅仅是口头上的,要是站错了队,他们将要付出的代价足以毁灭一个家族。

而现在,前任索沛伦子爵已死,身为继承者的阿尔弗雷德没有二次洗礼,玛塔斯获胜的可能性更大。

不管是谁继承爵位,都需要其他贵族维护统治。

袖手旁观不会付出太多代价,而胜负未定之前入场,若是赌错了,就可能引来胜者的报复。

怎么选择,贵族们自然心里有数。

“玛塔斯有索沛伦子爵爵位的继承权吗?”

夏若蒂问道。

她眉头微皱,小手捏住下巴,思索着破局之法。

德拉库拉感觉大小姐与平常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只能挠挠头。

“他有个P的继承权,要不是我父亲,他早死下水沟里了!”

“闭!嘴!”

莉达抄起椅子,往阿尔弗雷德身上丢过去,阿尔弗雷德立刻起身抓住,将椅子放在地上,又躺下,不说话了。

“根据族谱,玛塔斯的继承权在阿尔弗雷德后面。”

莉达甩甩手腕,若无其事地向夏若蒂解释。

“可他为什么想杀我呢?”

夏若蒂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是哪里碍着了玛塔斯的事儿,以至于他派了三个骑士来杀自己。

“帝国不会允许玛塔斯的政变,根据法律,相邻的领主可以发兵攻打他,但这与索沛伦其他贵族无关。可如果他杀死您,伦蒂尼就必须亲自动手,以平息伯爵大人的愤怒,伦蒂尼也会借机收回索沛伦的自治权。索沛伦的贵族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他们只能与玛塔斯站在同一阵线。”

卡洛琳开口,说出了她的推测,然后又一次请求:

“小姐,请给我命令,请允许我……”

“不,我不许。”夏若蒂想都没想,果断拒绝,“还有别的办法,还可以送阿尔弗雷德去教堂,接受洗礼,成为子爵。”

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气比夏若蒂说要“每人杀十个”时,还要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