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两条生命

“许久不见，莫里斯。”

莫里斯先生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分不出男女，足以使灵魂冻结，可不仅仅是捂上耳朵就能完事儿。

莫里斯先生对祂的说话方式表示理解，不是所有生命都有耳朵，但所有生命都需要与祂打交道。

祂向莫里斯先生伸出手掌，掌骨磨得发亮。

它跳上去。

祂将莫里斯先生举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给这位老朋友应有的尊重。

莫里斯先生望着祂空洞洞的骷髅眼眶。

说“空洞洞”可能不太准确，祂的一双眼眶像是蚀日，沉淀着黑暗，黑暗最深处，两粒蓝色光点散发微芒。

“上次见面还是……我看看，”祂掏出一只黑皮小本本，翻到其中一页，飞快扫一眼，立刻收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两百二十三年四个月零三天前，你被一只仙灵扒了皮，是吗？如今你还剩几条命？”

祂开始例行公事。

死神，诸多伟大存在中最独特的一位，即是铸序者，也是神灵。

如果莫里斯先生没记错的话，如果记错了也没办法，那可是七百多年前一个巫师告诉它的。

涉及生命，面对这位据称先于所有生灵诞生、后于所有逝者过世的神袛，莫里斯先生吐出一个数：

“喵（八）。”

死神沉默不语，祂没有脸，莫里斯先生没法从祂的表情上看出祂在想什么。

如果非要说祂有表情，大概只能是“咧开嘴笑”，祂不想笑也没办法。

死神又掏出黑皮小本本，翻到其中一页，扫了一眼，很快地收回去。

“不，”死神说，“只剩六条。每次你都玩这种把戏，真以为我记不住？”

又是一阵沉默。

谎言被拆穿，莫里斯先生挠挠脸，这事儿在它心里就翻篇了。

就算是神袛，也没法让一只猫猫难堪。

“那么，你还能死六次。刚开始尘世的冒险时，你有九条命。”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死神说的没错，死一次少一条命，很公平。

莫里斯先生转个身，冲着贝莉卡小姐叫，

“喵喵（她呢）？”

死神从斗篷里掏出一只四根指针的怀表，表背刻着贝莉卡小姐的名字，时针与第四根指针几乎指向零时，分钟也即将与它们重合，秒针停住不动。

“没呢，还剩两分十一秒，死因是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死。我先带你回去一趟，例行公事。来得及，时间总会等我。”

死神合上表盖，转身准备带莫里斯先生离开。

莫里斯先生却趁祂转身时跳下手掌，轻轻落地。

“啊，我的老朋友莫里斯，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你已熟悉，死亡不可抗拒。”

死神两双白骨手臂交叉在胸前，镰刀上划过亮光。

莫里斯先生屁股对着祂，抬头冲着贝莉卡小姐，悲伤地叫了几声。

小姑娘与它相伴不过六十年，不及它生命长度的十分之一，值得吗？

好吧好吧，总得试试。

它扭过头，望着死神双眼中的蓝光，说：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那就算我还能死五次吧，好不好）？”

“什么？”

听声音，死神似乎吃了一惊。

莫里斯先生还没见过死神吃惊的样子，大概从没有哪只猫向祂提出这种要求吧。

它期待着能看见吃惊的死神，但吃惊的死神与正常死神看上去没有区别。

也对，祂没有脸，没法表现得“惊讶”，它在期待什么呢。

“不行，莫里斯。我只能带走一条命，就算你是猫，也没办法同时死两次。你还剩五条命。”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但你能拿走两条，老友。拿走两条我的命，留下她，好吗？）”

莫里斯先生与死神商量说。

死神摩挲着下巴，像是在思考。

思考的死神，看上去也像不思考的死神。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我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好吗？两个生命逝去，你带走两条命。很公平，平衡也说的过去。）”

死神敲敲头骨，声音像是一块卵石敲打另一块。

“你确定吗，莫里斯？她可是个人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如果不是人类，你们本该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我知道，所以我没法儿跟你解释。这事儿解释不清，毕竟我只是一只猫猫。）”

“这可真不像一只猫会干的事情，莫里斯。知道人类会怎么形容吗？‘就他妈离谱’！”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比太阳死了还离谱吗？）”

“这倒没有，但祂死前跟我商量过，再说祂又不归我管。”

死神终于想开了，说：

“知道吗莫里斯，我很吃惊。”

莫里斯先生回答祂说：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我听出来了。说实在的，我也吃惊，有些事儿不到时候，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做。）”

“啊，时候到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做，通常都知道。”

死神取出两只怀表，八根指针都指向零，区别在于，一只怀表的时间已经耗尽，另一只还没开始走。

死神弯下腰，莫里斯先生熟知这套流程，竖起尾巴，任由死神将怀表栓在它尾巴上。

“去吧，以前帮我干过不少活，你知道该放哪儿。”

死神趁机摸摸莫里斯先生头顶柔软毛发，莫里斯先生不满地叫了一声。

它从死神双腿之间穿过，走向死神的阴影。

死神的阴影像是一片黑色沙漠，莫里斯先生在沙漠中越走越远。

它忽然回过头，不放心的问：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你不会趁机带走她，对吧？）”

“哦，别担心，我向来守信守时。只是还有点儿事要处理。”

莫里斯先生点点头，撒开腿向黑色沙漠深处跑去。

它头顶是灿烂如阳光的天光，黑色群星闪闪发黑。

死神打了响指，散发着宛如黎明微光的事物中，又出现一个人形剪影。

剪影中慢慢渗出色彩，色彩凝聚成人。

“好吧，我们来聊聊你的事儿，巫师。”

脑中响起的声音，让这位巫师狠狠打个寒颤。